渤海小吏

兵强马壮者为之(上)生于不义,死于耻辱

壹:石敬瑭卖国的历史定性问题

石敬瑭宝宝卖国这事为啥说不是一个普通的沙陀人对契丹人卖了不属于自己管辖的地盘那么简单的呢?

因为石敬瑭他虽然族裔是沙陀,但此时却已经牢牢和华夏绑在了一起。

李克用当年虽然满世界胡打,二十年原地打转,但却堪称残唐最义气的藩镇,人家是灭过黄巢的,人家后来又救过昭宗的,而且他家在李国昌那辈时就入了李唐宗籍,在唐灭了之后人家没有称天子而是继续以唐封的晋王政治符号去跟朱温斗法,最终还灭了梁为唐复仇,所以他这个政权从正统角度来讲,华夏是认的。

这一串的故事是能讲通的。

契丹则跟沙陀是有本质不同的。

契丹参加过元和中兴时的藩镇平叛吗?契丹参加过中原大乱后的平叛并作为主力靠战功打出来国姓和节度使吗?契丹平过黄巢吗?契丹救过唐帝还宫吗?契丹为唐祚报过仇吗?

三百年唐的那块招牌很值钱的,那是三百年华夏共主的政治共识,后唐刚灭的前后脚,人家南面杨吴就过户房本将国号改成了唐,而且徐知诰还要改姓为李,甚至极其认真的编族谱,认那个被长孙无忌干掉的吴王李恪为根,追尊了定宗孝静皇帝,然后又胡编了世系,完事还编上了瘾,最后好说歹说才拉住的。(唐主欲祖吴王恪,或曰:“恪诛死,不若祖郑王元懿。”唐主命有司老二王苗裔,以吴王孙有功,子岘为宰相,遂祖吴王,云自岘五世至父荣。其名率皆有司所撰。唐主又以历十九帝、三百年,疑十世太少。有司曰:“三十年为世,陛下生于文德,已五十年矣)

徐知诰是徐温养子,他本身是个流浪孤儿,被杨行密收养后倒手给了徐温,他说他原来就姓李,折腾这一遛够,其实就是为了将故事编圆,继承大唐这块政治招牌。

徐知诰这一出本来挺胡拉烂扯听个乐儿的,但在石敬瑭卖国灭唐后,反而神奇的有了含金量,人们愿意相信这个故事,甚至感谢你编出这个故事。

因为北面那儿皇帝太尼玛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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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南方诸国被统一时,除了南唐外老赵家去了就是个摘,但南唐却打的相当困难,而且别以为李后主就是个写“问君能有几多愁”的软蛋,人家是打到城破后巷战都拼光了才最后投降的。

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很少有能打成这效果的,基本都是望风归降,但南唐的斗争烈度非常高,为啥?

人家决定自己的经济好,文化高,而且还是正统。

你瞅你北面那都是个什么东西,晋祖是儿皇帝卖国贼,汉祖是狗腿子共犯,周祖是汉祖亲兵,宋祖是欺负孤儿寡母的臭不要脸,你们这条继承线本来就恶心,结果还不纯,中间还被契丹骑过,恶心!恶心呐!

虽然打不过,但人家就是看不起你嘛!

以至于后来归宋后,北宋的统治体系对南唐官僚体系乃至后来原南唐范围内出品的科举学子都要进行刻意的打压,甚至北宋前期居然有不得任用南方人为宰相这么个潜规则,宋朝士大夫甚至也帮着编故事,说这是太祖说的,所谓“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反正宋围绕他家这太祖编了一堆故事。

不自信,才会这个样子。

李世民可以随便哭,对每个老臣宿将都充沛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就没见过这么爱哭的皇帝,按理讲作为政治家这是大忌,但人家李世民此时已经自信到了他哪怕哭死,天下都不会觉得皇帝大人软弱,不会觉得朝政有可乘之机,人家那是大英雄能本色。

宋就有点类似于武大郎嫌宋江个矮了。

还那句话,不自信才会这个样子。

总之,石敬瑭这个唐的姑爷“叛唐、卖国、割地、称臣、叫父”的闪电五连鞭对于当时的舆论认知是很震撼的。

对于契丹那,其实同样震撼。

他契丹祖祖辈辈从神话算起都没遇到过的爆棚气运!

耶律阿保机作为契丹的开国之祖,咱来看看他对自己是个啥定位。

当年李存勖死后去契丹报丧,耶律阿保机的原话如下:理当如此,我汉国儿子致有此难,我知之矣。闻此儿有宫婢二千,乐官千人,终日放鹰走狗,耽酒嗜色,不惜人民,任使不肖,致得天下皆怒。我自闻如斯,常忧倾覆,一月前已有人来报,知我儿有事,我便举家断酒,解放鹰犬,休罢乐官。我亦有诸部家乐千人,非公宴未尝妄举。我若所为似我儿,亦应不能持久矣,自此愿以为戒。”又曰:“汉国儿与我虽父子,亦曾彼此雠敌,俱有恶心,与尔今天子无恶,足得欢好。尔先复命,我续将马万骑至幽、镇以南,与尔家天子面为盟约,我要幽州,令汉儿把捉,更不复侵入汉界。”又问:汉收得西川,信不······

人家没说你是唐国,说的是汉国,汉作为中华正统符号此时已经约定俗成的被各边境异族所共识了;这就好比华夏政权这边每每提到自家跟四夷对比时总会说“我中国之地怎么怎么样”,“集中国之力怎么怎么样”,用刘知远劝阻石敬瑭的那句话“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

当石敬瑭政府自己能说出“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这案就永远翻不了了。

你这不是代表沙陀卖草场,你是代表华夏卖国土。

你要统治的这片土地是华夏,你要做这中国的天子,那你就必须得遵守这片土地这个文明的两个政治底限:

1、华夏尊严不可辱;

你必须要让华夏荣耀,虚荣心搁一边,这是让这片土地的所有人杰减少内耗的关键!

咱华夏的能人太多了,你要是辱没了华夏的尊严,英雄们不干,你也就不配统治这片土地,华夏子孙们也一定会在一代代的前赴后继下重新夺回属于华夏的尊严!

2、华夏土地不可卖。

因为我泱泱华夏的每寸土地都有故事!

你总觉得江东是散装的是吧,胡虏南下时温柔乡太湖畔的周玘会三定江南,东极尽头的京口会诞生气吞万里如虎;东汉时门阀败家玩意儿们死活看不起凉州,但文明末日时,恰恰是河西走廊成为了保存汉文明的诺亚方舟;你总觉得少不入川这天府之国去了躺下就站不起来了吧,但这片武侯灌注过魂魄的土地多次为拯救民族危亡贡献出了洪荒之力!

我华夏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因为这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在这泱泱华夏的每寸土地都有故事!

我们说到底守护的是我们的文明!是我们的共识!是我们千年传承的精神与记忆!

所以你知道为啥石敬瑭给出那个称臣做子割地赔款的条件后耶律德光会如李存勖附体般的冒极大风险倾国而来了吧!

他家在华夏主会场是没留下故事的,耶律阿保机和述律后多次在提起双方时自己都说“蕃与汉”,但居然能当“汉地”天子的爹,实在是没见过这条件啊!茅台管散白喊爹,他怎么可能不迷糊啊!

在石敬瑭无所不用其极的卖国下,在赵德钧和李从珂的神奇配合下,居然这事还真就成了,所以此时此刻,“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这个理念也就彻底被夯实了。

准确的说从李从珂哭来皇位后,“天子=节度使”的共识就已经生根发芽了,但那时还是模糊的,因为李从珂到底是李嗣源的养子,有一根细细的宗籍的线牵着。

石敬瑭是和司马昭一个级别的,是让这世道开眼的奇葩,所有人都在感叹:这都行?

而且不仅仅是谁都觉得自己真有尝尝天子咸淡的机会了,而是看不起石敬瑭啊!

那是契丹啊!是夷狄啊!更关键的是前几年还被来回抽嘴巴子呢,咋好意思张嘴管他叫爹呢!

耶律德光自上党过云州时,大同节度使沙彦出迎时被扣了不让还镇,结果节度判官吴峦在城中对将士们说道:咱们是礼义之邦,安可臣服于夷狄乎!随后被众推领州事,闭城不受契丹之命了,此后契丹攻打云州半年都打不下,粮尽前吴峦遣使间道求救,石敬瑭去耶律德光那请放开条归路,云州将士们最后还是南归了。

这跟当初刘仁恭和刘守光暴虐幽州导致的燕人北上不一样,燕人是被祸害的受不了了随后两害相权取其轻,人家云州同志们是有自尊心的,当时大量北境的干部们尤其是代北干部们都耻于臣服契丹挺身南归,最边远的府州刺史折从远甚至率百姓们一直坚持抵抗到了石敬瑭死,下一届政府跟契丹绝交的时候。(初,高祖割北边之地以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从远亦北属。契丹欲尽徙河西之民以实辽东,州人大恐,从远因保险拒之。及帝与契丹绝,遣使谕从远使攻契丹。从远引兵深入,拔十余寨)

这份看不起,也导致了石敬瑭的余下阳寿的生活质量极低。

最明确将“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句广告公开化的讨论,让它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的,是一个叫安重荣的好汉。

没听过这名字吧,属于平地一声雷突然暴起的,安重荣出身沙陀将门,家里一直是中层军官水平,其祖安从义为利州刺史,其父安全为胜州刺史、振武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安重荣有膂力,善骑射,李嗣源时代为振武道巡边指挥使,犯罪下狱被当时的领导高行周要正法,不过到底是将门家族有渠道,他妈亲自去了朝廷上访,随后走了安重诲的门子拿到了特赦,石敬瑭卖国时,安重荣决定富贵险中求入了原始股,自代北率千骑加盟,当时石敬瑭发誓将来封他大镇,等尘埃落定后安重荣就由一个普通边将一跃成为了河北名藩的成德节度使。随后“重荣起于军伍,暴得富贵,复睹累朝自节镇遽升大位,每谓人曰:“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这位暴得富贵的军阀不仅留下了这句著名的大白话Slogan,他后面起兵时的口号也是直接唤醒民族自尊心的炸雷,所谓“其表数千言,大抵指斥高祖称臣奉表,罄中国珍异,贡献契丹,凌虐汉人,竟无厌足”!

这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故事,也从他开场吧。

石敬瑭卖国成功后,安重荣被分红为了成德节度使,上一任的成德节度使董温琪跟着赵德钧入股后一块被快递回契丹老家了,随后成德衙内指挥秘琼就屠了董温琪一家,笑纳了“在任贪暴,积镪巨万”的前领导家产自称留后,石敬瑭授秘琼齐州防御使,安重荣上任时,契丹派了其将赵思温武装护送,秘琼琢磨后觉得抵抗损失大,随后带着金银财宝上任去了。

秘琼手里的资源惊动了另一个准备取代石敬瑭的领导。

前枢密使,此时任天雄军节度使的范延光。

呵呵,又是魏州!

两百年了,不管是谁在打皇帝,人家魏州一定帮帮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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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的说范延光的皇帝梦已经做很久了,他微贱时有个叫张生的术士给他看相说你将来一定做将相。范延光贵显后找来这个相士养了起来相当器重,后来有一天老范做了个梦找来张生解,对他说我梦见有条大蛇从肚脐钻入腹中,钻一半被我给拉出来了,啥意思啊?张生说:蛇就是龙,这是要当帝王的兆头。范延光就此也做上皇帝梦了。(范延光常梦大蛇自脐入其腹,半入而掣去之,以问门下术士张生,张生赞曰:“蛇,龙类也,入腹内,王者之兆也。”张生自延光微时,言其必贵,延光素神之,常置门下。言多辄中,遂以其言为然,由是颇畜异志)

其实吧,他要是细琢磨琢磨就知道,他都给拉出来了,都“半入而掣去之”了,就说明这事最后会折他手里,他就不该去主动折腾去了。

他在石敬瑭卖国的过程中肯定也有问题,只不过没那俩卖的那么有准备,他在十一月十四就登陆太原盆地了,晋安寨是闰十一月初九才降的,他有近一个月时间去破围,但他啥反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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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太原盆地太复杂了,耶律德光、石敬瑭、赵德钧还有他范延光,四个心眼在高速博弈,上一战垃圾太多把他都给显没了,实际上他也要负责的。

李从珂、赵德钧还有他范延光,哪怕有一个稍微拟人一下,晋安寨最终都不会是那个结局!

赵德钧败后,范延光引兵回了魏州,他是最后一波给石敬瑭奉表的节帅,虽然石敬瑭封他为临清王想安抚一下,但实在是不服你石敬瑭,听说大富翁秘琼要上任齐州后写了书信招之,结果秘琼接到书信后可能是觉得自家的镖局靠谱,根本就没搭理,随后被范延光在夏津灭口抄家,完事上奏夏津捕盗兵误杀了秘琼,石敬瑭自然也不问,反正都让你灭门了,这是个没有受害者的案件,小案子,过去了。

范延光聚兵修甲,悉召巡内刺史集于魏州将要作乱,石敬瑭眼瞅人家那边要摁不住了,于是赶紧筹划应急预案。

同志们此时都知道这个时代的核心是哪了,桑维翰道: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都会,资用富饶。今范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博不过十驿之路,彼其有变,大军很快就能到,所谓疾雷不及掩耳也!

937年三月十三,石敬瑭下诏,以洛阳漕运不足为由东巡汴州。

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三月二十七,石敬瑭自洛阳出发,留前朔方节度使张从宾为东都巡检使。

四月初四,石敬瑭到达汴州,大赦天下。

由于石敬瑭这政治合法性无论怎么救都那么回事了,后面也就不再提啥两京赋能的事了,一切务实的就蹲在汴州了,毕竟谁都惦记着干他,他实在从汴州挪不开屁股。

开封府,也就此正式开始书写后面这两百年的东京梦华录。

五月二十一,石敬瑭封范延光临清郡王进行安抚,希望老范能放弃搏一把的冲动,但这时候范延光那边已经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范延光就在他封王的这几天突然间得病了,十天后,其老乡元随左都押牙孙锐密召澶州刺史冯晖合谋逼范延光造反了,病病歪歪的范延光其实此时已经没有选择了,不反他都活不了了。(时延光有牙校孙锐者,与延光有乡曲之旧,军机民政,一以委焉。故魏博六州之赋,无半钱上供,符奏之间,有不如意者,锐即对延光毁之,其凶戾也如此。初,朝廷遣使封延光为临清王,因会僚属,延光暴得疾,伏枕经旬,锐乃密惑群小,召澶州刺史冯晖等,以不臣之谋逼于延光,延光亦惑于术者,因而听之)

六月,魏州反,牙将孙锐、澶州刺史冯晖率兵二万南抵黎阳。

六月十三,去册封王位的六宅使张言从魏州回来,汇报范延光反状已露,他反定了,义成节度使符彦饶也上奏范延光遣兵要渡河,石敬瑭急诏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节度使白奉进率一千五百骑屯白马津以备之。

六月十七,遣判六军诸卫事的杨光远率步骑一万屯滑州。

这次北伐中,一个叫郭威的禁军军官本来应当跟着杨光远走的,但请求老领导刘知远奏其留下不跟着走。

人们问为啥,郭威道:杨公素无英雄气,得到我后有什么用!能用我还值得我效力的除了刘公还有谁!(范延光叛于魏,命杨光远讨之,帝当行,意不愿从。或谓帝曰:“杨公当朝重勋,子不欲从,何也?”帝曰:杨公素无英雄气,得我何用?能用我其刘公乎!)

这位五代的最后一祖靠着他的眼光押注了。

话说当年郭威应募李继韬后感受到了49年加入国民党的神奇落差,刚上班就成反动派了,堪称天坑级别开局,不过有福之人不用愁,在李继韬跟他妈花钱找刘后和伶官们跑关系后这反动派案底居然洗白了。

李继韬送的这礼似乎就是专门给郭威送的,帮人家洗掉了反动派履历后就作死伏诛了,随后他的麾下牙兵被昏天黑地的李存勖不经政审的拉进了禁军队伍配给了从马直。

也就是挑头拥立李嗣源并最终捅死李存勖的那支好汉部队。

那一年郭威20岁。

此时他最大的感叹就是这世间事在李天下哥哥的编排下真他娘的就是一出戏!

此后的十多年中,郭威看尽了洛阳的风云,李嗣源被拥立,李从荣过家家,李从珂哭来个皇帝,这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算是续上了!郭威很好的利用禁军待遇一边跟着要价一边进行了文化深造,人家看书读经学兵法了,平朱守殷时,郭威随石敬瑭军率先登城,石敬瑭领侍卫亲军马步副总管时,郭威因“长于书计,召置麾下,令掌军籍”的成为了技术性军官,此后“前后将臣,无不倚爱”,堪称禁军亲将版冯道。

后来提拔他的老领导石敬瑭反了,注意,这个时候郭威还在洛阳禁军里了,跟随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张彦琪北伐,随后就被围进了晋安寨。

等晋安寨投降后,曾经有过共事履历的刘知远将这位前同事拉至麾下。

面对此次北上平叛,郭威这个一路都跳不上头班车的“武冯道”表态了:我跟英雄气刘知远!

这次堪称“半造反规格”的表态后,郭威站队成功,就此成为了刘知远的心腹,此后直到刘知远成为后汉高祖,郭威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你猜为啥郭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通过“杨公素无英雄气,得我何用?能用我其刘公乎”来进行表态呢?

因为石敬瑭确实是比较忙,这种历朝历代皇帝听了都得哆嗦的话搁石敬瑭耳朵里的反应是:就这?

石敬瑭下诏让他委以重任留守洛阳的张从宾发河南兵击范延光,结果张从宾直接跟范延光合流了,杀了皇子河阳节度使石重信,又引兵入洛阳杀了皇子权东都留守石重义。

至此,石敬瑭只剩一个还在晋阳的养子石重贵了,亲儿子们都死了。(石重睿是转年生的)

张从宾取内库钱帛以赏部兵,随后引兵扼汜水关(虎牢关)观上成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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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眼下这个局面,石敬瑭能顾得上啥。

石敬瑭下诏奉国都指挥使侯益率禁兵五千会和他妹夫杜重威去讨张从宾;又诏跟杨光远伐黎阳叛军的刘处让领兵去先灭张从宾。

这个时候其实石敬瑭已经身穿戎服,严备轻骑,准备逃奔晋阳以避其锋了,他已经没信心统治这天下了,桑维翰叩头苦谏道:贼锋虽盛,势不能久,请您再等等!不可轻动啊!

石敬瑭被暂时拉住了。

让他惊悚的消息没完没了,那边范延光已经遣使以蜡丸招诱过去被踢出编制的失职者,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右卫大将军尹晖在大梁,温韬之子温延浚、温延沼、温延衮居许州,全部响应,范延光令温延浚兄弟取许州,此时聚徒已到千人;娄继英、尹晖因为事泄后都逃出了大梁。

七月初二,敕以范延光奸谋诬污忠良,自今抓获范延光间谍的人重重有奖,但就地杀间谍,销毁蜡书,不用上报了。(壬子,敕以延光奸谋,诬污忠良,自今获延光谍人,赏获者,杀谍人,禁蜡书,勿以闻)

石敬瑭用了一种全民大告发大私刑让民间肆意诬告免责杀戮的方式表达了一种态度: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们快自己内耗,不要把旺盛的精力用来搞我。

石敬瑭还是想跑,导致了刘知远这段时间也很累,他一边要没黑没白的巡视军营,严明军纪,威震宿卫诸军,忙活完还得劝石敬瑭别拉裤,说眼下虽然各地叛乱,但帝王之兴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晋阳时粮都不支五日了,最终也成大业了。今天下已定,内有劲兵,北结强虏,鼠辈又能怎么样!愿陛下抚将相以恩,臣收敛士卒养军威;恩威兼著,京邑自安,本根深固,则枝叶不伤矣!

客观来讲后面刘知远成了帝业也算是实至名归众望所归,自保卫晋阳到如今的镇抚汴州,最关键的输出一直都是刘知远。

这段时间也是石敬瑭政权最危险的时刻,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石敬瑭第一波派去滑州的白奉进杀了五个夜里化身强盗的兵油子,结果惹来了杀身之祸。

因为有俩是隶属于节度使符彦饶的。

符彦饶因为杀自己的人没有提前通知大怒,转天白奉进带着数骑去找符彦饶说开这事,符彦饶道:军中各有部分,奈何杀了我们滑州军士!难道连主客的规矩都不讲了嘛!

白奉进道:军士犯法,何来彼此!我已引咎向公道歉了,如今公怒不解,难道要和范延光同反邪嘛!随后拂衣而起。

符彦饶一看你居然敢给我扣帽子!那你不能活了!随后帐下甲士大噪,直接杀了白奉进。

身边那几个从骑看情况不对扔了领导当殿后顺利逃脱,随后大呼于外,诸军争相披甲操兵,喧噪不可禁止。

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惶惑不知该如何是好,率步兵欲从乱,遇到了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率部兵出营,厉声呵斥道:符公擅杀白公,必与魏城通谋!此去行宫才二百里,我们和军士的家属皆在大梁,为何不思报国欲助乱,自求族灭乎!今日当共擒符公,送天子,立大功!军士从命者赏,违命者诛,勿复疑也!马万所部兵还有起哄呼号的,被卢顺密直接杀了几个人后稳定下来了局面,马万不得已从之,与奉国都虞侯方太等共攻牙城,抓了符彦饶快递回了大梁。

七月初四,敕斩符彦饶于班荆馆,其麾下将士们皆不问。

安州威和指挥使王晖闻范延光作乱后杀了安远节度使自领了军府,想等范延光胜了就归附,败了则渡江奔吴。

瞅见没有,人家造反圣地魏州只要一挑了头,所有节度使的心思都已经被煽动的蠢蠢欲动了。

这通大乱啊!这还没完呢!

很快让石敬瑭最崩溃的消息又传来了!

派去北伐的杨光远要被禁军黄袍加身“3.0”了!

贰:石敬瑭的“杯酒释兵权1.0”版本

杨光远,晋安寨副总指挥,杀了张敬达投降的唐军最大领导。

不仅是个琢磨人心的高手,还是个戏精。

话说杨光远投降之后啊,作为五万唐军现存的最大领导,被石敬瑭加封检校太尉,充宣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事,让他继续带着老队伍。

杨光远知道,自己仅仅是个过渡产品,虽说军械都让人家契丹快递回国了,但是依旧有着巨大威胁,无论是宣武军节度使还是判六军诸卫事,这种特供的岗位都不是他这个降将能干的,为了追逐自己的梦想,他开始了表演,从此杨光远每次面对石敬瑭时就挺抑郁的,给石敬瑭看的挺嘀咕,于是派近臣问老杨你是闹啥情绪呢,杨光远就说啊:臣贵为将相,并非是待遇不优厚,只是每每想起来张生铁死得其所,臣不如他,衷心内愧,是以不乐。

石敬瑭听完就来感了!

作为每个上了车后就想焊死车门的官家,这种自我剖析,自我对照,自我照镜子的同志实在是太可爱了!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忠的人!所谓“高祖闻其言,以光远为忠纯之最者也”!

其实吧,杨光远同志老早就做皇帝梦了,不仅有他后面的人生做背书,而且他后来在造反到山穷水尽他儿子们劝他投降时依旧嘴硬道:当年我镇代北时曾以纸钱驼马祭天池,皆沉没,当时人们就说我有天子命,再坚持下!不能降啊!(光远不纳,曰:我在代北时,尝以纸钱驼马祭天池,皆沉没,人言合有天子分,宜且待时,勿轻言降也)

当时还是李嗣源时代啊,他就已经做上梦了······

其实我估计当时全天下的节度使们都做过这种占卜或者付费咨询。

范延光闹起来后,杨光远被任命率禁军北上平叛,就在要渡黄河击贼之时,听说滑州军乱了,随后将士们就准备推杨光远为主了。

但是杨光远所谋者大,此时叛乱了也时当别人的炮灰,完完全全就成给范延光做嫁衣裳了,而且刘知远手上的侍卫亲军都是人家太原的老底子,战斗力和忠诚度是很高的,现在反推大梁风险是极高的,他此时还没到跳反的时候,而是要趁着这个平叛的机会拥兵自重,比如范延光那魏州就挺好,拥有十处敲锣九处有他的光荣传统,随后对将士们说:自古有折臂天子乎!况且天子岂是公辈贩弄之物!晋阳投降当时是势所穷迫,今若反叛咱们就真成反贼了!(将济河,会滑州军乱,时军众欲推光远为主。光远曰:“自古有折臂天子乎?且天子岂公辈贩弄之物?晋阳之降,乃势所穷迫,今若为之,直反贼也)

杨光远不反,麾下也没有足够威望的,再加上滑州军乱很快平息了,于是没有再提这事的了,杨光远也因此得到了石敬瑭的顶级恩宠,大量的政治资源开始倾斜过来了,杨光远被任命为了魏府行营都招讨使、兼知行府事。

石敬瑭这风雨飘摇的皇位最开始的转机,还是得益于比烂。

那面逼范延光起事的孙锐实在是器小,打仗非得带着十几个女妓跟着,每天拥华盖遮阳,扇大扇避暑,酣歌饮食先爽起来了,但大夏天的将士们都快热死了,随后就都不跟他混了。(时锐以女妓十余辈从之,拥盖操扇,必歌吹而后食,将士烦热,睹之解体)

杨光远派间谍发现魏军士气极其低迷,于是示弱诱孙锐率军渡河,然后击敌半渡,兵多溺死,孙锐和冯晖就此退回魏州城不再出来了。

挑动起四方皆反,把石敬瑭差点吓窜了的“魏州义军”就这样放了个蔫屁。

另一面嚷嚷挺凶的张从宾同样不太知道自己姓啥,不守关疲敝军势反而率众万余人来逆战侯益。

你此时的优势其实超级巨大啊!不仅有虎牢之险,禁军的家眷们像赵匡胤啥的这帮都在洛阳呢!你分化瓦解招降啊!

他非得碰碰,结果在侯益的亲擂战鼓下大败,被击杀殆尽,汜水为之不流。

张从宾逃跑时走的很不安详,乘马渡河时直接溺死了,其党张延播、张继祚等被抓送大梁灭族。

看到黎阳和汜水败的那么脆,此时养好了病的范延光一看没戏了,先是偷袭干掉了失去军心的孙锐,随后归罪平账遣使奉表待罪了。

七月二十八,杨光远上奏这事,牛起来的石敬瑭不许了!

必须树立典型!杀一儆百!让他们知道背叛的下场!

结果吧,他发现他的这位“忠纯之最者”开始变的逐渐陌生了。

杨光远随后开始了旷日持久的,长达一年多的围而不攻,自恃拥重兵,开始干预朝政了,甚至屡有抗奏,石敬瑭那边也光剩委曲求全了。(光远既围延光,寻授魏博行府节度使。兵柄在手,以为高祖惧己,稍干预朝政,或抗有所奏,高祖亦曲从之)

938年八月,被杨光远控了一年的石敬瑭在宗正丞石帛的上书给台阶下同意范延光的请降了。(宗正丞石帛上书极谏,请赦延光,愿以单车入说而降之。高祖亦悔悟)

从石敬瑭对范延光堪比“诸侯版儿皇帝”的誓言来看,石敬瑭快让杨光远耗神经了,瞅瞅原文哈:卿既危蹙,破在旦夕。能返掌转规,改节归我,我当以大藩处之。如降而杀之,则何以享国?明明白日,可质是言。

九月二十五,条件谈妥,石敬瑭改授范延光为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赐铁券,改封高平郡王。其心腹和将佐们也都授防御、团练、刺史等职被拆的天各一方,以天雄军节度副使李式充亳州团练使;以贝州刺史孙汉威为陇州防御使;以天雄军三城都巡检使薛霸为卫州刺史;以天雄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五建为虢州刺史;以天雄军内外马军都指挥使药元福为深州刺史;以天雄军内外步军都指挥使安元霸为随州刺史;以天雄军都监李彦珣为坊州刺史,其麾下牙兵全部升为侍卫亲军。

石敬瑭就此拆分了范延光的造反势力。

九月二十七,以杨光远为天雄节度使。

十月,石敬瑭正式确定迁都,以大梁舟车所会,便于漕运为由建东京于汴州,复以汴州为开封府,以东都为西京,改西京长安为晋昌军节度。

十月二十七,杨光远入朝受赏。(庚子,杨光远朝觐到阙,对于便殿,锡赍甚厚)

杨光远实在是没想到,石敬瑭比他还会演!

一直一顺百顺的跟个受气包一样,等他入朝后居然下手这么快!

十一月初五,石敬瑭开启了霹雳手段的大调动,将拥兵自重一年多,刚刚任命为天雄军节度使的杨光远加封守太尉、洛京留守,兼河阳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给调去了洛阳。

石敬瑭由于先天不足到了直接把“兵强马壮者为之”摆上台面从而不再奢望洛阳对自己政治赋能后,局面反而豁然开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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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再也不离开大梁了!我看谁还偷袭我!我守着这个物流枢纽点就是最兵强马壮的!你杨光远去洛阳我看你敢跟我瞪眼一个试试!我饿死你!

石敬瑭有点类似于年轻人决定不要孩子后刹那天地宽的感觉了,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什么千年古都啊!什么天下之中啊!对我都没用!本朝立国的纲领在一个···嗯···在一个信字!对!信!说话算话!

西晋还能剩个孝呢······

当然,人家石敬瑭不是孝哈,他对小他11岁的耶律德光挺孝的,但是没法宣传呀······

往深里想他自己脑子都得炸,索性去他X的!就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当然,被阴了的杨光远不乐意了,刚惦记续写魏博传奇呢,结果被直接调洛阳去了,那地方要是不当皇帝啥用没有啊!北面被太原控,东边被汴州控,不开心的杨光远开始阴养部曲并私下也开始贿赂契丹说自己委屈了,野心家开始准备找机会搏一把了。(光远为西京留守,兼镇河阳,因罢其兵权。光远由此怨望,潜贮异志,多以珍玩奉契丹,诉己之屈,又私养部曲千余人,挠法犯禁,河、洛之人,恒如备盗)

你以为石敬瑭仅仅阴了杨光远吗?

他堪称后面赵匡胤的灵魂导师!五代拆雷做题家!每次难得的胜利后都得使一大串连招!

十一月初七,调走杨光远的两天后,石敬瑭对造反老区的魏博六州进行了拆分,升相州为彰德军,以澶、卫二州为属郡,其中澶州还被升为防御州,移到德胜南城为治所;升贝州为永清军,以博、冀(原属成德军)二州为属郡。(辛亥,升广晋府为邺都,置留守。升广晋、元城两县为赤县,属府诸县升为畿县。升相州为彰德军,置节度观察使,以澶、卫二州为属郡,其澶州仍升为防御州,移于德胜口为治所。升贝州为永清军,置节度观察使,以博、冀二州为属郡)

等于比当年朱友贞没完成的那次拆分还狠,直接一分为三,澶州甚至被硬控到了黄河以南,最核心的魏州别看还是邺都,实际上就还那一州之地,直接成了光杆。

革命老区怎么也没想到,上百年叱咤风云,居然被石敬瑭给拆了。

实在是好说不好听啊······

杨光远和天雄军都被阴了,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人家石敬瑭的连招都打出残影来了!

十一月十三,拆了魏博的六天后,石敬瑭趁着范延光投降四方暂时消停的时机将自己最大的功臣刘知远也给阴了,刘司令被任命为归德军节度使要去移镇宋州了。(十一月,移授宋州,加检校太尉)

十二月,诏归德节度使刘知远、忠武节度使杜重威并加同平章事,从来忠心无二话的刘知远这回找茬怒了,以杜重威起于外戚无大功为由耻于同受加官,制下数日后依旧关门上表推辞不受。(十二月,加同平章事。时帝与杜重威同制加恩,帝愤然不乐,恳让不受,杜门不出者数日)

刘知远闹脾气了,心虚的石敬瑭怒了,你这是冲我啊!随后对赵莹道:杜重威是朕的妹夫,刘知远虽有功,怎敢如此拒我制命!可夺军权,令归私第!

赵莹拜请道:陛下昔在晋阳时兵不过五千,为唐兵十余万所攻,危如朝露,如果不是人家刘知远心如铁石,岂能成大业!奈何以小过弃之!窃恐此语外闻,非所以彰人君之大度也!

其实哪里是“窃恐此语外闻,非所以彰人君之大度也”,时窃恐此语外闻,您这辈子就到头了。

石敬瑭听完这话冷静下来了,觉得自己属实是有点飘了,赶紧命端明殿学士和凝去刘知远家做工作,发发小脾气得了呀,你得给领导面子呀。

刘知远权衡后没反,受调了,石敬瑭惊险的赌赢了。

石敬瑭有点急了,也没法不急,因为客观来讲,此时后晋演化为后汉的路线其实已经有趋势了。

他信仰没建立,也来不及建立,更不可能建立,这天下就是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人家刘知远是公认帮你打下天下的,从鏖战黄河时就是你的副手,而且不仅仅是功勋资历的事,刘知远其实是整个五代最被忽略的治军名将,他在这个已经明码标价的时代有一种稳定到近乎于可怕的军威,晋阳保卫战中,“知远用法无私,抚之如一,由是人无贰心”的顶住了城外的唐军;刚入洛阳时,刘知远巡警的效果是“都邑肃然,无敢犯令”,在一年前四方叛起风雨飘摇时,“知远乃严设科禁,宿卫诸军无敢犯者。有军士盗纸钱一幞,主者擒之,左右请释之,知远曰:“吾诛其情,不计其直。”竟杀之。由是众皆畏服”,这种控制力在五代是很罕见的,此时后晋这侍卫亲军很难讲是姓石还是姓刘。

你石敬瑭的亲子都已经被杀了,别看你还有个养子,但此时你要是突然天有不测风云了,这天下明明白白就是人家刘知远接班,而且人家还得到过你爹的钦点,所谓“刘知远、赵莹、桑维翰皆创业功臣,无大故,勿弃也”。

这一年石敬瑭47岁,老当益壮的又耕耘出了他这辈子的最后一个亲子,结合他最后死机白咧非得传位给他亲儿子来看,他实在是担心刘知远对他们爷俩的威胁,所以必须撕破脸也得给你调出去。

实在是害怕真走到最后那一步。

刘知远调走了,还不算完!同样奠基之功的桑维翰也得调!

石敬瑭对桑维翰的打击分两步,自朱温篡唐以来,涉及军国大政,皇帝往往同崇政使或枢密使议定,宰相不过是个摆设,行制敕,讲典故,治文事而已,所以冯道能够历经几朝都不被清算,因为不是方向型核心,属于技术性官僚了。石敬瑭在即位之初就任桑维翰为宰相去兼着枢密使,而不是正职的枢密使,此时已经埋下伏笔了。(梁太祖以来,军国大政,天子多与崇政、枢密使议,宰相受成命,行制敕,讲典故,治文事而已。帝惩唐明宗之世安重诲专横,故即位之初,但命桑维翰兼枢密使)

杨光远这外面拥兵自重的一年多,桑维翰经常否定杨光远的跋扈越权干政,杨光远摆宴向传召的刘处让打听这是咋回事,刘处让说这都是桑维翰的主意,结果杨光远这次被阴了调动洛阳后猛攻桑维翰,随后石敬瑭趁这个茬把桑维翰兼的这个枢密使给罢了,让军界根基并不深的刘处让做了枢密使。(及杨光远讨伐邺城,军机大事,高祖每命处让宣达。时光远恃军权,多有越体论奏,高祖依违而已,光远慊之,频与处让宴语及之,处让诉曰:“非圣旨也,皆出维翰等意。”及杨光远入朝,遂于高祖前面言执政之失,高祖其故,不得已乃罢维翰等,以处让为枢密使)

八百个心眼子的拆雷做题家走了第一步。

939年的四月,因刘处让任枢密使时奏事往往不称意,又赶上刘处让母亲去世需要守丧,石敬瑭趁机直接废了已经威猛三十多年的枢密院(梁崇政院),把印交给了中书省,枢密院的事务都委派给宰相分别判处了。(及刘处让为枢密使,奏对多不称旨,会处让遭母丧,甲申,废枢密院,以印付中书,院事皆委宰相分判)

理论上来讲其实就是废了这个岗位,看似宰相们的权力又增大了,貌似是石敬瑭在偏袒老同志桑维翰。

实际上高兴早啦!

七月,石敬瑭借着杨光远又上奏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人事工作不公,而且在两都批土地编制肆无忌惮与民争利的借口,据说不得已出桑维翰为彰德节度使兼侍中。(及杨光远平邺,朝廷虑兵骄难制,维翰请速散其众,寻移光远镇洛阳。光远由是怏怏,上疏论维翰去公徇私,除改不当,复营邸肆于两都之下,与民争利。高祖方姑息外将,事不获已,因授维翰检校司空、兼侍中,出为相州节度使,时天福四年七月也)

石敬瑭通过先免枢密使,再罢枢密院,最终找茬踢出朝廷的三步走,将桑维翰也给赶走了。

刘知远和桑维翰,这左膀右臂终于都轰出去了,直到石敬瑭死都没让这俩重回中央掌权。

1、天各一方的人事任命打散范延光班子;

2、趁入朝受贺霹雳手段调动杨光远;

3、趁魏博新降虚弱拆分了六州乱根子;

4、在危险解除后第一时间解决刘知远的禁军隐患;

5、随后半年时间分三步走利用杨光远的外力挤走桑维翰。

石敬瑭阶段性的完成了他这个时代的“杯酒释兵权”。

真的挺有脑子的,就是可惜这先天不足了。

来看看石敬瑭真正放心的是谁呢?

咱道爷该上场了!

八月初三,以冯道守司徒兼侍中!

八月初四,诏中书知印只委任上相!就此朝政事无巨细,悉委于冯道!(辛丑,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宏文馆大学士冯道为守司徒、兼侍中,封鲁国公。壬寅,诏曰:“皇图革故,庶政惟新,宜设规程,以谐公共。其中书印只委上位宰臣一人知当)

石敬瑭曾经关于用兵方略去找冯道拿主意,冯道说:征伐大事在圣心独断。臣书生,只知谨守历代成规而已。

这个回答让石敬瑭很满意。

这也是整个沙陀集团的共识:道爷确实没有威胁!

冯道甚至累的真想退休都不成,石敬瑭专门派石重贵去家里探望,表示你明天不上班,皇帝就亲自来请!石敬瑭对冯道的宠遇,群臣无人能比!

这是他早早选好的将来甚至要托孤的人!(虽然说看走眼了)

来看看道爷这几年是咋过的,当年李嗣源对冯道极其看重,冯道也借着这位明君在位又是爱民规劝又是张罗修书,等李从珂上位后,冯道不太招新领导的喜欢,被任命为山陵使去做丧事大了(liǎo),等丧事完毕安排出镇同州了。

这是冯道第一次干节度使,道爷无可避免的也遇到了军爷找茬的情况,其副使胡饶性粗犷,因为冯道是宰相出镇,平时共事时面子上没给足,于是胡饶每次喝多了就找茬在牙门大骂冯道,冯道也从来不生气,先是给自己台阶说这肯定又喝多了。随后姿态到位的给召进来,摆宴致敬给足面子。(道曰:“此必醉耳!”因召入,开尊设食,尽夕而起,无挠愠之色;清泰初,冯道出镇同州,饶时为副使,道以重臣,稀于接洽,饶忿之,每乘酒于牙门诟道,道必延入,待以酒肴,致敬而退)

注意这句“每乘酒于牙门诟道,道必延入,待以酒肴,致敬而退”,这事不是一次。

相当于找茬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打在了棉花包上。

身边人也问过冯道您就这么让他埋汰啊?冯道则给出了一种极高境界的智慧,很值得我们细品,他对左右说啊:胡饶做人不善,他自当有他的因果和报应,我为啥要生气。(道谓左右曰:“此人为不善,自当有报,吾何怒焉)

还是那句话,虽然此君被欧阳修和司马光们埋汰的没法要了,但咱们还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品味冯道的这句话,这其实是顶级的就事论事。

你骂你的街,我修我的德,恶人自有恶人磨,各有因果。

做了一年节度使,李从珂又把冯道调回朝廷做了吉祥物的司空。

注意,不是兼着的荣誉虚衔,是正职,冯道就这一个实际岗位。

这其实也是一种不友好的羞辱,因为放眼五代都没这么一位正拜三公的,以至于都不知道让冯道负责啥,随后卢文纪让冯道掌祭祀扫除事务,搁别的大领导早就怒了,要么称病要么抗表了,但这位前宰相依旧就事论事的态度:那本来就是司空的职责,应当应分。(时久无正拜三公者,朝议疑其职事;卢文纪欲令掌祭祀扫除,道闻之曰:“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

人家根本不纠结面子派系啥的,依旧就事论事,人家不觉得是羞辱,望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几乎所有牛过的人都有一种心态,就是希望自己永远牛下去,根本就见不得自己走下坡路,看到形势不好了甚至要做各种挽回动作让自己留在巅峰。

这其实根本就不符合这世道的运行规律。

水有潮涨潮落,月有阴晴圆缺,海水为天下最大之物,尚且要被潮起潮落控制着走,咋就你这人生只能高了还想高呢?

运旺之时,就根据自己的能力多干些事;

运退之时,就收敛锋芒积聚能量等待下一个潮起。

潮起潮落的事由不得你,真的没必要不能接受曲终人散。

李嗣源死后冯道的人生大盘那都跌停了,但人家该干啥干啥,该咋干咋干,安排啥活儿就干啥活儿,世运如此,变幻莫测,做好当下,等石敬瑭打入洛阳后又重新拜冯道为相了,人家依旧该干啥干啥的接着处理政务接着张罗修书去了。

人家不仅政务素养过硬,还二十多年来在这最乱的乱世活人无数,居然还完成了文化拯救工作,雕印《九经》首创官方及国子监刻印书籍之始。

除了没从一而终的给李存勖陪葬,人家这个宰相相当就事论事的干好了每一件分内之事。

其实你细看高行周、符彦卿等“武版冯道”的一生,其实也都是这么个心法。

人心总是高了之后还想高,但是,看看天边的月亮,看看海边的潮汐,看看百草的荣枯,看看四季的变换,再问我们的内心一句:凭什么?

叁:我死以后哪怕洪水滔天的临终安排

你猜石敬瑭最后几年后悔过吗?

从他的临终遗命来看,这孙子从来没有。

这是一个自私利己到了极致的我死以后哪怕洪水滔天。

石敬瑭得了这个天下后几乎是一天好日子没过,即位后就开始叛乱,随后就是精神高度紧张的各地平叛,以及出轨过错方天天赔小心的状态跟节度使们讨好与算计,此外还得“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的去讨好他那小11岁的爹。

跟范延光耗了一年的同时,民穷财尽的石敬瑭还得他父皇献礼,上尊号于耶律德光及述律太后,以冯道为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为契丹主册礼使,备卤簿、仪仗、车辂,赴契丹行礼,石敬瑭不仅上表称臣,还叫耶律德光为“父皇帝”,给耶律德光悦的呦!我这好大儿呦!亲儿子都没那么疼人!

耶律德光为了庆祝自己做了晋爹,激动的在后晋天福三年(938)改国号叫了大辽。

按理讲太祖爷定的国号谁敢动啊!

但人家耶律德光还真就有资格动。

别看耶律阿保机以一己之力将契丹带成了集权政体性质的东北一哥并称帝建国了,但他儿子赶上了千年未有的神奇大礼包,人家稀里糊涂的让契丹升华了。

石敬瑭不光得称臣喊爹,之前答应每年要给人家送的三十万金帛也得跟上,除此之外各种吉凶庆吊也都要送礼,这一年四季的送礼队伍根本就不断,除了狂舔皇帝和太后,像太子,诸王乃至宰相等只要有实权的大臣那就通通送礼,即便如此,耶律德光还是经常PUA这大儿,动不动就找茬,毕竟他也总让他妈PUA,压抑需要转嫁,但石敬瑭作为顶级垃圾桶将孝子进行到底,每当契丹来使,石敬瑭要亲自在别殿拜接诏书敕令,而且甭管他爹怎么阴阳,怎么找茬,爹说啥都对。(每契丹使至,帝于别殿拜受诏敕。岁输金帛三十万之外,吉凶庆吴,岁时赠遗,玩好珍异,相继于道。乃至应天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北二王、韩延徽、赵延寿等诸大臣皆有赂;小不如意,辄来责让,帝常卑辞谢之)

客观来讲,虽然给人家当儿子从物质层面来讲确实损失不大,所谓“然所输金帛不过数县租赋,往往托以民困,不能满数”,但是内耗的成本实在是太大了。

因为晋使去契丹时人家说的那话好多都没法听,使者回来后把这话一说朝野都以为耻,但儿皇帝大人主打一个不听不听,石敬瑭念经,确确实实他活着这些年苟住了,他爹想打这儿子都没机会。(晋使者至契丹,契丹骄倨,多不逊语。使者还,以闻,朝野咸以为耻,而帝事之曾无倦意,以是终帝之世与契丹无隙)

但是,他的委曲求援没有什么意义。

委曲求援是为了减成本,攒家底,好将来去报仇,但石敬瑭因为全世界都看不起他导致了全国内耗极其严重,各地叛乱层出不穷,满世界给他放血,来看看《新五代史》中“反贼传”里是个啥态度,史料原文如下:高祖取天下不顺,常以此惭,藩镇多务,过为姑息,而藩镇之臣,或不自安,或心慕高祖所为,谓举可成事,故在位七年,而反者六起。

石敬瑭这个皇帝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都“取天下不顺,常以此惭”,随后就是个没完没了的反,他给契丹的那点岁币确实不伤筋动骨,但年年各地叛乱打仗这其实是最大的劳民伤财,他死了半年后全国年初拢了下账本,一场天灾下来,百姓居然饿死者以千万计。(天福八年春正月······河南府上言:“逃户凡五千三百八十七,饿死者兼之。”诏:“诸道以廪粟赈饥民,民有积粟者,均分借便,以济贫民。”时州郡蝗旱,百姓流亡,饿死者千万计)

天灾能输出成这种效果,是因为老百姓们被挤兑的没有一丁点冗余了。

所以千万别拿石敬瑭的所谓宽厚说事,成年人,事上见,萧衍倒是比谁都善,但他把人都善死了。

做天子,是需要拿到政治共识的,是需要给百姓讲出神话故事的。

三百年来都是荣耀的大唐人,咋现在天子管夷狄喊爹了呢!去他妈的!我当这天子也比他强啊!

当所有人茶余饭后心中都产生这个想法后,你这国祚也就离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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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共识镇不住,不服者大量出现,不服就要反,反了就会内耗,内耗就会整体实力越来越弱,然后外敌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凌辱和欺压也就会越来越大,最终陷入恶性循环。

这是石敬瑭跑不出去的恶性循环。

史书中的这些位开国领导基本出生都有神话加成的,要么赤火,要么紫气,要么梦神仙,像咱太宗,那家伙直接“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都能理解,这都是糊弄老百姓的,这也是安定天下的一个重要环节,甚至百姓们会津津乐道,时至今日提起太宗,人们还都满怀崇拜的喊出那句“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呢!今天大唐不夜城那最后一关还是人家李世民镇着呢!所以嘛,神话这东西很重要,刘邦是被龙盘出来的有利于国家稳定(封建王朝时代哈,现代文明坚决抵制此类封建迷信,特此声明),以这个时代的领导们举例,比如李存勖出生时“妊时,曹后尝梦神人,黑衣拥扇,夹侍左右。载诞之辰,紫气出于窗户”;郭威出生时“载诞之夕,赤光照室,有声如炉炭之裂,星火四迸”,赵匡胤出生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甚至连臭街的朱温那都有“所居庐舍之上有赤气上腾。里人望之,皆惊奔而来,曰:朱家火发矣”的记载。

你再瞅石敬瑭,“时有白气充庭,人甚异焉”。

人家哪个太祖不是赤光,不是金色,不是紫气,你整个白气······

白为西方金,白气古为肃杀刀兵之意,那意思你生下来就是个收人头的。

连嗜杀的朱温都没配个白气,为啥?

因为朱温肯定自己吹自己赤气冲天嘛!说自己从小就牛!生下来就火!你瞅爷把唐都灭了!

石敬瑭肯定是不敢说自己出生有啥异像的,因为没有脸嘛,所以史官能给你编排个白气嘛!

瞧不起,会诞生华夏最大的内耗。

天福五年(940)五月,还有两年阳寿的石敬瑭迎来了又一场叛乱,安远军节度使(治安州)李金全不受调动归降了南唐。

这个不是啥大角色,造反原委就不细说了,石敬瑭命马全节和安审晖以汴、洛、汝、郑、单、宋、陈、蔡、曹、濮、申、唐之兵讨之。

之所以那么大张旗鼓,是因为这个安州啊,周边国际局势比较复杂,位置在今天的湖北安陆,东面是南唐,西边是荆南,南面过了长江就是马楚,等于这仗是输不起的,这种典型一定要树,必须得让南面看看河北修罗场的实力。

南面要是再觉得他能打赢你了,这日子就彻底没法过了。

战斗过程比较一边倒,不细说了,北境战力此时对南方堪称降维碾压,自古南朝对抗北朝需要指望北人战力南下,五胡南北时期我们就说过,北人南下为六朝盛衰之总纲,当年杨行密能扛住朱温是继承了秦宗权孙儒和部分李克用骑兵的遗产后稳定住了国境线,此时南方政权跟北国过招只能在守城和水战上稍微过过招,因为打守城战能极大忽略人均素质,阵型训练,武器装备,战马给养等几乎所有征战的硬性指标,守城也是唯一妇孺能帮上忙的战争模式,正规野战时通常没受过训练的男丁只能干后勤的活,根本不敢拉到战场上去,去了就崩了,对战斗部队反而是巨大累赘,当年韦孝宽本来都让尉迟迥打败了,就是被不讲武德的府兵暴打观战平民后逆转了势头。

当年李存勖灭梁后,其实就已经具有逐步摘南方果实的条件了,前蜀就被摘了,只不过后面因为李嗣源年老以及他死后的北国内卷齿轮加速导致了没空去摘,这次南唐被狂屠,俘虏被石敬瑭尽显宽宏的赐马及器服送归南唐。

南唐那边知道石敬瑭这是打广告来了,坚决不能让他把这广告打成,毕竟自己刚刚“再造大唐”,大唐不能让夷狄的儿子给打了,丢不起这人!你们这帮败兵不回来我这边咋宣传都好说,回来了自家有多拉稀就瞒不住了。

南唐以这帮败兵弱智不听战前规划为由不予接纳不许渡淮河,连战舰都派出来了表达你给我死外面去,连李金全到了金陵都被唐主待之甚薄的软处理了。

结果石敬瑭就把这帮南唐将卒单独成立为了一个叫“显义都”的编制,当自家显示威猛的广告了。

这次石敬瑭依旧一鱼多吃,趁着大胜之威和杨光远入朝的机会,又对刚在洛阳待了两年的杨光远展开了调动,对杨光远道:围魏之役,卿左右皆有功,尚未给赏,今当各安排一州以荣之。随后把他的几个将校都安排为了刺史,并于当年八月,徙杨光远为平卢节度使,进爵东平王。

还是当年拆范延光的思路,“节度使版推恩令”,给你调新地方当节度使,给你的骨干提拔为刺史远离你,你要是还想造反那你接着培养去吧!

后面赵匡胤的很多手法其实都是抄的石敬瑭笔记。

吃了哑巴亏的杨光远又得将造反推后几年了,石敬瑭的这次调动太关键了,拆了个大雷,此时明摆着要造反的还有俩。

都是大咖。

一个叫安从进,一个叫安重荣。

这哥俩就差指着石敬瑭鼻子骂他傻X了。

一个个看。

安从进是当年李从厚那巡城使,砍了朱弘昭和冯赟脑袋送李从珂的那位,后来被李从珂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石敬瑭即位后加其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石敬瑭即位后,安从进几乎是将不服写在了脑门上,仗着襄阳的地理位置开始擅自抄截湖南上贡的楚国贡物,招纳亡命,蓄养甲卒,沿路的商旅很多都被他扣下黥面充军了。(自范延光反邺,从进已畜异志,恃江为险,招集亡命,益置军兵。南方贡输道出襄阳者,多擅留之,邀遮商旅,皆黥以充军)

属于反的比较肆无忌惮那种,拿南边荆南的高家当榜样了。

石敬瑭曾派人对安从进说:朕虚青州以待卿,那地方好啊,卿有意则降制。安从进回复道:若移青州置汉水以南,臣即赴镇。(高祖患之,谋徙从进,使人谓曰:“东平王建立来朝,愿还乡里,已徙上党。朕虚青州以待卿,卿诚乐行,朕即降制。”从进报曰:“移青州在汉江南,臣即赴任)

狂出高度了,连称病或者什么士兵挽留等烂七八糟的理由都不用了,直接就说我去你大爷。

石敬瑭则继续出轨过错方不好意思的单方面赔笑。

他肯定活不长,天天气也气死了。

安从进这自打他即位后已经瞧不起的半跳反状态了,一直在等待北面下一次“范延光级别”的造反,然后来个南北两开花。

安从进北面等的这位叫安重荣,比他还牛逼。

咱们这一战的开篇就说过这位安重荣他是咋上位的,他在石敬瑭还没到汴州时就已经看不起他了,石敬瑭派他代秘琼上任成德的时候告诫道:如果秘琼不受代,我就安排你再去另一镇做节度使,别跟人家撕破脸哈。

安重荣当时就此觉得石敬瑭是个怯懦的面梨,对身边人道:秘琼一个区区匹夫天子尚畏之,更别说我了!更吓死他了!

这个安重荣确实是个能耐人,虽然是武夫,但却通晓吏事,其下不能欺,所谓“自梁、唐已来,籓侯郡牧,多以勋授,不明治道,例为左右群小惑乱,卖官鬻狱,割剥蒸民,率有贪猥之名,其实贿赂半归于下。惟重荣自能钩距,凡有争讼,多廷辩之,至于仓库耗利,百姓科徭,悉入于己,诸司不敢窥觊”,这是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能人,所以人家那可能看得起你石敬瑭嘛!所以人家把“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Slogan摆在台面上嘛!人家觉得自己比你这装孙子的儿子更有资格!

安重荣的奏请很多要求都跋扈逾分了,常常被执政所否,他那则愈发愤愤不快,聚亡命,买战马,半明牌的准备自我起飞,而且他还将手伸向了契丹,由于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因此吐谷浑部的驻扎之地也归了契丹,但吐谷浑部苦于契丹贪暴想归附中原,随后被安重荣引诱了,吐谷浑部千余帐从五台来投奔。耶律德光大怒,遣使责备石敬瑭招降纳叛。(初,帝割雁门之北以赂契丹,由是吐谷浑皆属契丹,苦其贪虐,思归中国;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复诱之,于是吐谷浑帅部落千馀帐自五台来奔。契丹大怒,遣使让帝以招纳叛人)

石敬瑭赶紧道歉和稀泥,唉,都没法看,所谓“高祖对使者鞠躬俯首,受责愈谨,多为好辞以自解”。

石敬瑭也不敢惹安重荣,派供奉官张澄率兵二千搜索并、镇、忻、代山谷中的吐谷浑部,悉驱出塞,结果人家吐谷浑诸部去而复来,这回直接都跑安重荣那去了,安重荣实力就此突然起飞了,已经拢出万匹战马了。(因招集亡命,课民种稗,食马万匹,所为益骄)

实力越大的安重荣脾气也越来越大,听说石敬瑭给人家装孙子的奴颜婢膝更火冲天灵盖了,公开场合嚷嚷“屈中国以尊夷狄,困已敝之民,而充无厌之欲,此晋万世耻也”去埋汰石敬瑭了,契丹使者往来过镇州时安重荣也箕踞慢骂,从来不给好脸。

941年六月二十九,契丹使者拽剌过镇州,再次被安重荣大骂侮辱,结果这使者还嘴了,安重荣怒了,随后抓了使者遣骑兵掠幽州南境之民。

安重荣决定把民族尊严这事公开上称了,给石敬瑭上表称:白承福、赫连功德等领本族三万余帐自应州来奔,又有吐谷浑、契苾、两突厥、安庆、九府等各领其族、牛羊、车帐、甲马七八路来奔,各地部落都在说被契丹陵暴的太惨了,又上言自二月以来契丹令他们各备精甲壮马,将在上秋南寇,这帮人担心天命不佑与之俱灭,愿合诸部胜兵十万与晋共击契丹,又有朔州节度副使赵崇杀节度使刘山以城来归,还有沿河党项、山前后逸越利诸族首领皆遣人送契丹所授告身、敕牒、旗帜来归附,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臣都跟您说了。陛下屡次敕臣承奉契丹不要自起衅端,可是如今天道人心俱在中华,难以违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诸节度使没于虏庭者都伸着脖子等待王师搭救,实在太让人难过了,愿陛下早早决定。

这是主要内容,但这上表其实共数千言,大体都是说石敬瑭父事契丹,竭中国之力以讨无厌胡虏之欢心。他不仅上表这么写,还把这书信的意思写遍给了朝中权贵和各地藩镇,表示我已经准备好一定要和契丹决战了!主打一个自己是民族英雄的感觉。(表数千言,大抵斥帝父事契丹,竭中国以媚无厌之虏。又以此意为书遗朝贵及移藩镇,云已勒兵,必与契丹决战)

属于顶级阳谋了,公开化逼你石敬瑭表态,你只要表态继续当契丹的狗腿子,那人家就真是民族英雄了。

石敬瑭的第一反应,是命令已经被他调动为邺都留守的刘知远去太原,第一时间任命其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复以辽、沁隶属河东,千万不能让安重荣穿过井陉偷了太原!

安重荣就这样最终把天下军功最高的那个节度使送到了五代王业之基的太原了。

接下来,是讨论该不该听安重荣的,绝了契丹,将民族尊严拾起来。

这时候,外镇的泰宁节度使桑维翰来了封秘奏,给石敬瑭算明白了一笔账,不能和契丹翻脸的六要点:

1、山后之名藩大郡尽入契丹;中华之精甲利兵悉归庐帐,如今契丹土广民众,戎器足备战马多,咱打不过。

2、咱内耗太严重了,哪怕今年丰收了,却已经仓廪无粮,百姓们依旧吃不上饭,咱打不起。(况秋夏虽稔,而帑廪无余;黎庶虽安,而贫敝益甚)

3、契丹与国家恩义非轻,当初信誓甚笃,如今他虽多求取,但人家都是按合同来的,未至侵凌,不能被盟弃约,咱不占理。

4、王者用兵,观衅而动,当年汉宣帝得志于匈奴,是因单于之争立,唐太宗立功于突厥,是因颉利之不道。今契丹主抱雄武之量,有战伐之机,部族辑睦,蕃国畏伏,土地无灾,孳畜繁庶,蕃汉杂用,国无衅隙,人家无懈可击。

5、契丹皆骑士,利在坦途;中国用步兵,喜于隘险,赵魏之北,燕蓟之南,千里之间,地平如砥,咱没有地利啊!人家光调动就能把咱调动死,到时候整个河北都将被人家屠戮殆尽。

6、等打起来后,朝廷空虚,将帅擅权,藩镇都会要价,到时候的内患和屈辱又会少吗!

总结:愿陛下训农习战,养兵息民,等国无内忧,民有余力,然后观衅而动,则动必有成!

桑维翰也算是给石敬瑭说了唯一不是办法的破局办法,接着扛着内耗等待契丹有变吧。

石敬瑭就此下定了继续装孙子的决心。

八月十二,石敬瑭亲至邺都,大赦天下,下诏安抚告谕安重荣道:你身为大臣,家有老母,愤怒后就不思大难,弃君弃亲。我因契丹得天下,你因我得富贵,我不敢忘德,你却忘了,这是为什么?今我以天下臣于契丹,你欲以一镇抗之,不觉得太难了嘛!你再好好想想,别将来后悔!

安重荣得诏后愈发骄纵,开始跟山南东道的安从进大串联,算计啥时候起事。

结果吧,事态的发展有点超乎他的预期,他的吐谷浑外援被上任河东的刘知远给撬走了。

刘知远派了郭威花大价钱去勾搭吐谷浑诸部并吓唬道:朝廷既然已割你们隶属契丹,你们就该踏踏实实的管理好自己的部落,结果你们居然南来助安重荣为逆,安重荣如今已被天下所弃,朝夕败亡,你们抓紧早早归化,别等我大兵到时再后悔,到时候南北都没有退路了!

拿了好处还害怕的白承福等吐谷浑部在十月率其众归于刘知远,这下安重荣的骑兵实力直接缩水了一半。(及吐浑白可久叛入契丹,帝劝汉祖诛白承福等五族,得良马数千匹、财货百万计以资军)

刘知远将这帮吐谷浑部落安插在了太原东山及岚、石二州之间,上表白承福领大同节度使,收其精骑隶属于自己麾下作为自己的王业之资了。

吐谷浑撤资了,之前说好的达靼和契族也观望不到了,安重荣觉得自己有点草率了,正想再琢磨琢磨,听说南边的安从进已经反了。

安从进那边不知道安重荣的实力变化,看到北面那么猛,把石敬瑭都调河北去了,决定不等了。

十一月,安从进趁着石敬瑭北上后举兵攻邓州。

由于早就预判了安从进的打算,石敬瑭事先布置的宣徽南院使张从恩、武德使焦继勋、护圣都指挥使郭金海等将直接率禁军从大梁扑向了南阳盆地。

十一月二十一,以西京留守高行周为南面征讨军总司令去总督诸军讨伐安从进。

十一月二十四,极其不寻常的一幕出现了,石敬瑭以邺都留守李德暂代东京留守,召郑王石重贵来邺都。

石敬瑭这时候大概率已经预感到自己不行了。

安从进攻邓州,威胜节度使安审晖据牙城拒守,安从进不能克而退。

十一月二十七,安从进行军半路突然遇到了张从恩之兵,他实在是没想到中央军来的这么快,仓促合战大败,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安弘义被俘,安从进仅仅率数十骑奔还襄州据城自守。

瞅瞅,哪有啥实力啊,但就是做着醒不了的梦。

十二月,再次展现对南方绝对战力优势的石敬瑭以高行周知襄州行府事,诏荆南、湖南共讨襄州,随后荆南高氏和湖南马氏象征性的派兵并提供后勤给养配合围城。

南面很轻松就消停了,但安重荣也没有手机,听说安从进反了后也直接拼了,大集境内饥民,众至数万,南向邺都,声称入朝。

这哥俩属于被互相忽悠了,互相觉得对方是霸道总裁了。

其实安重荣倒真是有一战之力的,但是吧,这个人属于有点精明过头了,小聪明也是分段位的。

他确确实实精明吏事,其下不能欺,而且清楚的知道别人都是啥心思,之前他招募股东时从关西招募了当初的同事赵彦之来,一边用着人家,一边防备算计人家,等正式举兵时,只安排了千里造反入股的赵彦之为排阵使。(初,重荣与深州人赵彦之俱为散指挥使,相得欢甚。重荣镇成德,彦之自关西归之,重荣待遇甚厚,使彦之招募党众;然心实忌之,及举兵,止用为排阵使,彦之恨之)

您这是造反啊!人家是梦想成为下一个你的!风险是要付出高溢价的!

精明的安重荣能看穿野心家的想法,却算不明白成事的价格。

同样都是小聪明,他比人家石敬瑭就差着段位了。

十二月初七,石敬瑭遣护圣等马步三十九指挥迎击,以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副之。

十二月十三,两军相遇于宗城西南。

安重荣做偃月阵,官军一再攻阵,发现打不动,杜重威惧了,想退,指挥使王重胤道:兵家忌退。他的精兵尽在中军,请公分锐士击其左右翼,王重胤为公率契丹兵直冲其中军,肯定能打动!

杜重威整军再冲了一次后,成德兵开始出现往后退的趋势了,这时赵彦之卷旗策马来降,为士气崩盘贡献了关键助力。

安重荣听说赵彦之临阵叛变了,大惧后退匿于辎重中,官军再次冲阵,就此成德军大溃,斩首一万五千级。

安重荣收余众,走保宗城,又被官军连夜攻拔,最终安重荣仅仅率十余骑走还镇州,据城自守。

天寒地冻,成德军战死及冻死者共二万余人。

942年正月初二,在提心吊胆中过了年的安重荣被镇州牙将做导游引官军入城而杀,镇州城中被屠二万人。

二月,安重荣的脑袋送到了邺都,石敬瑭上漆防腐处理后快递给了契丹,随后改镇州为恒州,改成德军为顺国军。

撑过了安重荣之乱后,石敬瑭彻底不行了。

去年五月契丹追责安重荣招降纳叛吐谷浑的时候石敬瑭就吓病了。(契丹以晋招纳吐谷浑,遣使来让。帝忧悒不知为计;五月,己亥,始有疾)

从之前的操作来看,石敬瑭大概率已经撑着病体很久了,而且他走的很仓促,很快就不行了。

石敬瑭的临终安排,让人觉得可笑,可叹。

经历过五代全程的动物世界,他依旧选择了一厢情愿。

石敬瑭将自己五岁的幼子石重睿托孤给了他觉得最没有威胁的冯道。(帝寝疾,一旦,冯道独对。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置道怀中,其意盖欲道辅立之)

六月十三,结束了丑陋的一生。

一辈子被小聪明左右人生方向的丑陋权奸,临死的这个安排依旧凸显了他这辈子的人生算法:只要自己利益最大化,哪怕洪水滔天。

你活着都四方兵乱,反者四起,你指望个五岁的孩子镇的住?

他不管,万一有1%的奇迹呢?

为了这1%的奇迹,哪怕让整个华夏给他陪葬,对于石敬瑭来讲也在所不惜!

好在他看走眼了托孤对象。

道爷被托孤后第一时间就跟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商量立了石敬瑭的养子石重贵。

啥时代啊?啥条件啊?中原可汗化的时代你立个5岁孩子?

冯道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他选择了对这世道最大的善良。

肆:澶渊会战“1.0版本”

942年六月,石敬瑭的养子石重贵即位了。

石重贵的亲爹石敬儒是石敬瑭的哥哥,作为集团好苗子跟着李存勖做骑将去了,早早就死了。

跟着李存勖混的没有点大福大报真混不长,多猛的老爷们也禁不起你天天造啊!石重贵在死了爹后被石敬瑭养为子,因性格谨厚深受喜爱,一直跟在石敬瑭身边,长大后好驰射,继承了家族武运,石敬瑭曾经试着培养他文化课,但读不明白,晋阳被围时石重贵表现亮眼,亲冒矢石并多次献策,等石敬瑭要南下时,石重贵他皇爷爷要求把所有子弟都拉出来看看谁能坐镇晋阳,最终挑中了大眼珠子的石重贵。(高祖受契丹册,将入洛,欲留一子抚晋阳,先谋于契丹主,主曰:“使诸子尽出,吾当择之。”乃于行中指帝谓高祖曰:此眼大者可矣)

按理讲这也算是耶律德光的毒计了,此时虽然石敬瑭长子作为人质被李从珂弄死了,但是18岁的次子石重信和17岁的三子石重乂都在,耶律德光以爷爷钦点的方式提前埋下了你们石家后面的内乱引线。

结果吧,多余了,缺了大德的人都祸及子孙,转过年来范延光这一反,守洛阳的张从宾直接把石敬瑭剩下这俩儿子给弄死了。

石重贵就此躺赢了,被召回朝中任开封府尹,此后基本一直是培养接班的节奏,但是吧,石敬瑭又始终很纠结。

因为938年他又鼓捣出来个儿子。

老天也算是幽默极了,给石敬瑭这个自私自利到了极致的玩意儿打造专属心魔套餐了,反正自打石敬瑭卖国开始,后面的人生就全是心惊肉跳和辗转反侧,一天舒心坦荡的日子没给。

此后的这几年给石敬瑭纠结的呦,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石敬瑭都把石重贵调到邺城准备接班了,那时候他还在纠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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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更加凸显出这人有多么的恶心,一个是29岁经历过开国风雨的侄子兼养子,一个是5岁的孩子,还特么有什么可纠结的!

最终他还是要让5岁的孩子即位,选择我死以后哪怕洪水滔天。

孽障虽然选择了丑陋,但冯道选择了务实。

石重贵就这样接班了。

等石重贵翻开国家账本,虽说文化课不过关但也不耽误能看明白那满眼的绝望,前面的六次叛乱早就把国家的家底抖干净了,高行周是在石敬瑭死后两个月才最终解决安从进的叛乱,而且这一年自春开始天下旱蝗,他即位的当月,河南、河北、关西并奏蝗灾。

七月,十七州郡上奏蝗灾。

八月,河中、河东、河西、徐、晋、商、汝等州上奏蝗灾。

这年拢下来,全国饿死者以千万计。(时州郡蝗旱,百姓流亡,饿死者千万计)

这是王莽、杨广级别的数字了。

石重贵接的就是这么一个惨淡摊子,他义父为了孝敬他义父整的华夏内耗极大,在这个局面下,新一届领导班子选了两瓶毒药中的另一瓶:跟契丹翻脸。

这在当时来看,甚至是没有选择的。

因为本来连石敬瑭都没人看得起他,更别提石敬瑭的儿子了,还是个养子!各方势力会更加蠢蠢欲动的想打倒你这个反动政权!内耗只会比之前更严重!

石重贵必须在天下诸侯们拔刀之前树立自己不承认丧权辱国条款的政治招牌!堵住天下的嘴!谁再起兵内耗谁就是民族的罪人!先团结起来打契丹人!

方向是没错的,但执行的过程一生叹息。

力主推动对辽翻脸的景延广,是又一个小人物暴得大位的典型代表。

景延广,军事家庭背景,以挽强弓著称,原为节度于陕的邵王朱友诲麾下,朱友诲被谋反罪打倒时景延广逃窜获免,后事华州观察使尹皓,经尹皓引荐归了汴军,从王彦章拒李存勖于黄河,中都之败王彦章被擒时,景延广被差点捅死,改朝换代后继续在汴军效力;等李嗣源时代时朱守殷造反,景延广又因军校参与之罪被连坐,砍头前被时为六军副使的石敬瑭看重,暗中保下来了,先放走,后收为客将。

不久,景延广迎来了又一次的习惯性连坐,眼瞅石敬瑭又要被剿灭了,但随后峰回路转,石敬瑭做了儿皇帝,景延广也成为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后来在石敬瑭玩阴招调走刘知远后,侍卫亲军被未雨绸缪的进行了大换血,天福四年,景延广这个侍卫亲军的大领导也被调走出镇滑台了,之后一年一个调动,天福五年移镇陕府,天福六年移镇河阳,比后面赵家哥俩还能折腾。

天福七年,石敬瑭不行之前,遍观诸将,调回了景延广这位侍卫亲军的老长官并正式扶为了一把手,还成为了托孤二人组的一员。(七年,转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

从后面的表现来看,石敬瑭之所以选他做军代表,是因为这哥们能力最弱,水平最低,方便将来拿掉。

石重贵即位后,拥立之功的这两位反差极大,冯道第一件事是交权请求恢复被废掉的枢密院,景延广则加平章事,相当于这个侍卫亲军一把手又成了宰相,权势爆棚的同时开始了崩溃疗法。

石敬瑭在位七年,藩镇六反,天下旱蝗,府库空竭,面对这个账本,在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的时候,景延广请求致书称孙而不称臣。(少帝既嗣位,延广独以为己功,寻加同平章事,弥有矜伐之色。朝廷遣使告哀契丹,无表致书,去臣称孙)

你皇帝爱给他当孙子还给他当孙子,我堂堂华夏宰相不给他契丹称臣!

李崧建议还是称臣,屈身为社稷没什么可寒碜的;景延广则很坚持,表示很特么寒碜,就不称臣!冯道含含糊糊不表态。

最终是手里有兵权的那个说的算。

耶律德光不出所料的大怒,遣使来骂道:为什么不先禀告就即位?

景延广则表示我华夏自己立的天子,跟你说的着嘛!

然后吧,时任契丹幽州节度使的赵延寿想做下一个石敬瑭了,屡次劝说耶律德光出兵。

这就是卖国贼要是卖成功后的可怕之处,会对其他臭不要脸起到榜样作用的,无论是赵延寿还是后面跟石敬瑭挂一块的杜重威,都在他们的机关算尽中加上了卖国这个选项。

这个赵延寿啊,也属实是不简单,堪称五代面试鬼才了,刘守文当年攻陷蓚县时,他的县令亲爹估计是死了,他妈被赵德钧笑纳,他被收养为子,后因其美容貌,好书史,习武略的高素质被李嗣源看重嫁了闺女。

李嗣源的这帮败家孩子们啊······

赵延寿后来跟着赵德钧卖国,结果还没卖成,爷俩被虏到了契丹,等赵德钧死后,赵延寿的超级面试技能再次启动,被耶律德光任命为了幽州节度使,封燕王,后改幽州为南京,迁留守,总山南事。

这是耶律德光早早就选好的下一个马前卒,但是吧,赵延寿可没有石敬瑭的机会了,这次耶律德光对中原的态度有了些新的想法。

他想传位给自己的子嗣,但他妈另有安排。

为了摆脱他妈的控制,他只能去中原做皇帝。

辽晋之间,必有一战。

景延广对契丹的骂大街效果不错,石重贵即位后各地神奇的没有叛乱,居然政权平稳过渡的就接过来了。

但是转过年来,老天爷依旧不给面子的在拷打石晋政权。

943年,老天爷还是不下雨,又一轮的旱蝗来袭,四月,河南、河北、关西诸州上报旱蝗,分命使臣捕之。

六月,开封府奏,飞蝗大下,遍满山野,草苗木叶食之皆尽,人多饿死。

面对这种情况,石重贵政府派出使臣去各地“借”粮食,把百姓们往死里逼。(辛未,遣内外臣僚二十八人分往诸道州府率借粟麦。时使臣希旨,立法甚峻。民间碓硙泥封之、隐其数者皆毙之,由是人不聊生,物情胥怨。是月,诸州郡大蝗,所至草木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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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卖国最终演变的这两杯毒药无论挑哪一杯,最终买单的都是百姓们,这时候军阀政府又以民族大义来当说辞了,全然忘了华夏的苦难全是他这个军阀集团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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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在饿死百姓不能饿死军人的政策贯彻后,各地上报百姓饿死者数十万。(诸州郡括借到军食,以籍来上,吏民有隐落者,并处极法。州郡二十七蝗,饿死者数十万)

谁知道真实的有多少!

麻绳偏挑细处断,还没等来契丹有变,自家这先有变了。

面对如此局面,不知进退的景延广展现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之前对辽不称臣,即便当时天下大灾,理论上来讲也能说的通,本届政府从第一时间就重塑民族共识,宁可外耗,杜绝内耗。

姿态表出来后,根据此时家底和天灾的现实,现在就应该去安抚契丹了,虽然不称臣了,但毕竟还当孙子呀,以孙子的私人名义去送礼呀,去沟通呀,先谈起来,我吃一张牌也吐一张牌,来来回回的打几圈麻将,去稳住契丹挺过灾年,但是在转年依旧天下旱蝗的大灾下,景延广做了两把大死。

1、景延广选择去打耶律德光的脸,把耶律德光架在火上烤,让他就算不想南下都不行!

景延广扣了契丹的红顶商人乔荣,这个乔荣过去是河阳牙将,随赵延寿投了契丹,被契丹任为回图使搞国际贸易,结果被景延广抄了家扣牢里了,还从此对契丹的国贸商人进行了大规模的杀人抢货行为。(初,河阳牙将乔荣从赵延寿入契丹,契丹以为回图使,往来贩易于晋,置邸大梁。及契丹与晋有隙,景延广说帝囚荣于狱,悉取邸中之货。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

景延广把路走死了,但晋国的大臣们觉得要给自己留后路,纷纷上言说契丹有过大功不能辜负,九月十三又把乔荣慰问赏赐后放了。(大臣皆言契丹有大功,不可负。戊子,释荣,慰赐而归之)

但是,景延广还是要抖威风,要把牛逼吹响,乔荣辞归的时候景延广吹牛逼道:回去告诉你主子,先帝高祖是北朝所立,所以向你们称臣奉表。如今皇帝是中原自己所立,之所以还向北朝自降身份正是因为不敢忘记先帝之盟,称孙已经足够了,绝没有称臣的道理!你那北朝皇帝不要听信赵延寿的诱骗轻慢欺侮中国!中原兵马是你亲眼看到的!爷爷如果怒来侵犯,孙子这也有十万横磨利剑迎敌!如果爷爷被孙子打了成为天下耻笑,将来可别后悔!(荣辞延广,延广大言曰:“归语而主,先帝为北朝所立,故称臣奉表。今上乃中国所立,所以降志于北朝者,正以不敢忘先帝盟约故耳。为邻称孙,足矣,无称臣之理。北朝皇帝勿信赵延寿诳诱,轻侮中国。中国士马,尔所目睹。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他日为孙所败,取笑天下,毋悔也)

乔荣那边正担心自己被抢了那么多国有资产而担心回去无法交差呢,一听这通牛逼马上说您说的太多了,我怕忘了,希望您写个备忘录,然后景延广就让属吏把这堆话记下来给乔荣了,乔荣回去就把证据给耶律德光了。(荣自以亡失货财,恐归获罪,且欲为异时据验,乃曰:“公所言颇多,惧有遗忘,愿记之纸墨。”延广命吏书其语以授之,荣具以白契丹主)

耶律德光这回就算不想开战都不行了,他要是咽下这口气他这个皇帝都坐不稳了,大怒后彻底决定要南下把景延广拔舌,从此晋使去了辽国连面都见不到就都被扣了。

石重贵也感觉景延广那有点控不住了,于是在这年三月,将在外出镇的桑维翰调进了朝中任侍中,桑维翰屡次请求用谦卑之语向契丹道歉,但每次都被景延广给拦了,此时后晋朝堂基本成了景延广的一言堂。(桑维翰屡请逊辞以谢契丹,每为延广所沮。帝以延广有定策功,故宠冠群臣;又总宿卫兵,故大臣莫能与之争)

镇太原的刘知远知道景延广肯定会把契丹惹来,私下开始大量募兵,上奏置兴捷、武节等十余军以备契丹。

从这也能看出来刘知远的脑子是比较清晰的,他也知道不能再跟契丹有什么瓜葛了,其实理论上来讲石敬瑭最后这几年是把他阴了的,他作为当年耶律德光的钦点猛将其实此时比谁都更有机会去再贿赂耶律德光帮他做第二个儿皇帝,但是他没有。

刘知远要是南下做了第二个石敬瑭,对华夏真的是很危险的,他的战力和禁军威望其实是有很高成功率的,要是卖国这事成功了两次,就成定式了,后面这腰杆子可能就真直不起来了。

2、景延广作的第二把大死,是狂骂契丹的转个月,十月,景延广让平卢节度使杨光远交还朝廷之前石敬瑭借他的两百匹马。(后因景延广上言,请取光远麾下所借官马二百匹,光远怒曰:“此马先帝赐我,何以复取?是疑我也)

这个操作能判断出景延广的真实水平了。

翻版安重诲的妄人。

再来看看这一年的国情,春夏旱,秋冬涝,蝗灾大起,东自大海西至陇山,南跨江淮,北至幽蓟,无论是原野、山谷、城廓、庐舍都被蝗虫祸祸了,竹木树叶都被啃秃了,相当于后晋全境都没跑了!再加上景延广挑衅契丹后为了备战开始搜刮民间粮食,使者督责严急,在民间完完全全就是连种子都给你抢了,在这种涸泽而渔的政策下,县令其实是不容易把粮食都征上来的,因为百姓会生命自己寻找道路的,大量的县官甚至归还印信弃官而去,百姓饿死了数十万口,流亡逃荒的不可胜计。(是岁,春夏旱,秋冬水,蝗大起,东自海,西距陇坻,南逾江、淮,北抵幽蓟,原野、山谷、城郭、庐舍皆满,竹木叶俱尽。重以官括民谷,使者督责严急,至封碓,不留其食,有坐匿谷抵死者。县令往往以督趣不办,纳印自劾去。民馁死者数十万口,流亡不可胜数)

面对这么个局面,他选择继续去扩大矛盾,吃饱了撑的去要那两百匹马!

其实知道他想干啥,不就是想体现他对杨光远的拿捏嘛!马不重要,让你低头很重要!

这就属于不知进退了,你跟耶律德光已经撕破脸了知道嘛!此时已经要凝聚抗辽民族统一战线了!你非得现在去激怒之前两次被石敬瑭阴了的杨光远吗!

杨光远认为朝廷要对他下手了,随后密召其子单州刺史杨承祚,随后杨承祚声称老母有病,夜里开城门逃奔青州。

装逼失败的景延广也没想到,杨光远直接要反的节奏了。

十月二十六,石重贵派内班使者赐杨光远玉带御马以安抚,与此同时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谨率兵戍守郓州防备杨光远突然发难。

杨光远那边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就去找契丹联络南侵了,说晋主负德违盟,境内大饥,公私困竭,乘此际攻之,一举可取!

赵延寿那边更是一如既往的大功率煽风点火!

十二月,耶律德光集山后及卢龙兵共五万人,命赵延寿率领去经略中原,表示你要是拿下了就立你为帝。

赵延寿就此开始全心全意的为契丹尽力筹划取中原之策,耶律德光则攥着自己的股本搁后面观察形势。

944年正月初二,边藩拜年驰告发来:辽军前锋赵延寿率兵五万入寇,逼近贝州。

贝州因为是水路要冲一直在大量聚集粮草作为河北粮储枢纽,里面有这两年不顾百姓死活,扒皮抽血天下得来的足以支撑数年用度的军需,结果军校邵珂因为性格凶悖被永清节度使王令温贬黜后怀恨在心做了汉奸,联络辽军泄了底,说:贝州粮多兵弱,易取。(先是朝廷以贝州水陆要冲,多聚刍粟,为大军数年之储,以备契丹。军校邵珂,性凶悖,永清节度使王令温黜之。珂怨 望,密遣人亡入契丹,言贝州粟多而兵弱,易取也)

如此关键的地区居然没有重兵把守,景延广还临阵易将,让王令温在这个关键时刻入朝了,用前复州防御使吴峦暂主持州务。

吴峦到贝州后推诚安抚将士,表现倒是不错,等辽军杀过来后吴峦率军把契丹攻城器具都烧光了,但是吴峦不知道前面的人事矛盾,任命汉奸邵珂守南门。

正月初六,契丹再来攻城时,邵珂引辽兵从南门进城了。

抽血天下的“血粮”成给人家准备的了。

正月初七,太原上奏,契丹入雁门关;恒、邢、沧三州皆上奏契丹入寇。

正月初九,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前军先发。

正月十二,石重贵御驾亲征,景延广自任御营使。

正月十四,滑州上奏辽军前锋至黎阳。

正月十五,石重贵至澶州。此时耶律德光也率主力军至元城,赵延寿屯南乐。

石重贵在眼瞅河北赔光的局面下遣使致书于契丹求修旧好,耶律德光终于回信了,就八个字:已成之势,不可改也!

人家都杀到黄河边了,会搭理你吗?

正月二十八,太原方面上奏破辽军于秀容,斩首三千级,辽军自鸦鸣谷逃遁,太原这路解围。

刘知远叉着腰喝着茶水看你黄河剧本的了。

二月初一,石重贵收到惊悚战报:博州刺史周儒降辽,又与杨光远通使往还,此时周儒已经引契辽军自马家口渡过了黄河,擒左武卫将军蔡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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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石重贵分兵数万,遣侍卫马军都挥使李守贞率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沿黄河水陆俱进去阻击渡河辽军。

二月初三,先锋指挥使石公霸与辽军大部队于戚城之北相遇,直接就被围了。高行周和符彦卿正在林中休息呢,听说后赶紧督军去救,结果碰见大部队了,成葫芦娃救爷爷了也被困住了,随后赶紧派通讯兵去找景延广摇人。这个时候景延广又怂了,又非得汇报到石重贵那,时间就这么流走了,高行周那形势越来越危机,石重贵听说这事后终于等来了收权的机会!亲自率禁军前往救援,最终击退了辽军!随后石重贵登戚城古台置酒以劳高行周三将,三将都埋怨景延广不遣兵赴难,哭泣投诉救兵来的太晚了,差点就看不见领导了。(丙午,先锋指挥使石公霸与契丹遇于戚城之北,为契丹所围。高行周、符彦卿方息于林下,闻贼至骇愕,督军而进。契丹众甚盛,被围数重,遣人驰告景延广,请益师。延广迟留,候帝进止。行周等大噪,瞋目奋击贼众,伤死者甚多,帝自御亲兵救之方解。登戚城古台,置酒以劳三将,咸咎延广不遣兵赴难,相对泣下)

之前的用兵方略号令都出自景延广,自宰相以下没人能说话也没人敢拦着,这货觉得自己无敌天下动不动还凌侮诸将呢。(时用兵方略号令皆出延广,宰相以下皆无所预;延广乘势使气,陵侮诸将,虽天子亦不能制)

等真打起来,看出成色了,景延广自始至终也没率军出营寨,眼睁睁看着石重贵把三将救了出来。

这也成为了景延广祸国的终点,因为不光武官们看不起你,连文官们都开始发力了:之前与契丹绝交时那嘴多勇啊!咋契丹到了以后胆那么怂呢!(一日,高行周与蕃军相遇于近郊,以众寡不敌,急请济师,延广勒兵不出,是日行周幸而获免。及契丹退,延广犹闭栅自固,士大夫曰:“昔与契丹绝好,言何勇也;今契丹至若是,气何惫也)

宝贝儿,你被看不起了,在五代也就混不下去了。

二月初五,李守贞等军至马家口,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辽军遣步卒万人筑垒,万余骑兵守外保护,余兵数万屯河西。(守贞等至马家口,麻答遣步卒万人筑营垒,骑兵万人守于外,馀兵屯河西)

军势规模很大,而且耶律麻荅正督博州数千艘船帮着渡兵呢。(契丹遣步卒万人筑垒,散骑兵于其外,馀兵数万屯河西,船数千艘渡兵)

数千艘船啊!最可恨的永远是内奸啊!

万幸的是晋军的士气比较高昂,毕竟窝囊气憋八年了,晋军前来逼营,辽军骑兵退走,晋兵攻拔其垒,辽军大败,乘马赴河溺死者数千人,俘斩也数千人,河西兵恸哭而去,此后不敢再登陆黄河南岸了,此役获马八百匹,生擒贼将七十八人,部众五百人,送行在全部斩首。

终于扬眉吐气一把了!

其实随着贝州被偷袭后,其实此次耶律德光的南下已经完成了既定目标了,你有大把的时间去跟后晋耗着,还能巩固河北大片的新占领地,但是吧,耶律德光那边对自己的战略预期非常高,他来这一趟就是奔着灭国来的,他忽略了其实真打起来他契丹的战力对晋军是没有优势的,石敬瑭那一跪把他也给坑了,心大了,面对眼前的战果根本就不满意,本来之前装的挺好的,得贝州、博州后都抚慰其人,对这两州的公务员系统封官赐赏,但在戚城和马家口打了败仗后就输急眼了,随后为了泄愤把所有得到的汉人都杀了,把俘虏的汉兵都烧了,他这个操作直接帮丧良心的后晋得到了民心加成,本来在这边都快被薅死了,以为你来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你直接杀,既然都是死,那还是做个中国人吧!(初,契丹主得贝州、博州,皆抚慰其人,或拜官赐服章。及败于戚城及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杀之,得军士,燔炙之。由是晋人愤怒,戮力争奋)

客观来讲,石敬瑭这一跪,也算是坑了耶律德光一把。

他从心眼里开始鄙视华夏,不光是此时的恣意屠杀,包括他后面侥幸灭了后晋后的打草谷思路,其实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不起。

他跟汉人打过几十年交道了,其实他的底子颇有前燕入关的样子,本来应该答出更好的分数的,但得来太容易的永远不会珍惜,耶律德光对后晋始终是轻蔑的,是你给脸不要我杀杀人解解气的一种状态。

这最终也让契丹浪费掉了本民族拓宽天花板的唯一一次机会。

二月十五,石重贵下诏石赟分兵屯郓州防备杨光远狗急跳墙,诏刘知远率所部兵自井陉出恒州击契丹。

刘知远引兵屯乐平后就不走了,爱咋咋地。

二月十九,杨光远看到辽军被屠了,随后没敢打郓州去和辽军接头,而是北上围了围棣州,结果被刺史李琼出兵击败,随后杨光远就烧营走还青州了。

940年七月时石敬瑭偷袭你刚把你的军官团都拆了,此时刚过了三年半,时间还是短了点,杨光远形不成啥战斗力。

耶律德光那边也是继续不放弃,还是奔着灭晋的打算,假装弃元城而去伏精骑于古顿丘城,准备等晋军与恒定之兵会和之后包饺子打歼灭战。

邺都留守张从恩屡次上奏北虏已遁,晋军大军本来打算追击的,但赶上了大霖雨而止,契丹设伏了十天,人马饥疲等了个寂寞,随后赵延寿建议:晋军都在黄河边,畏我锋锐,必不敢前,不如咱就扑其城下,四合攻之,夺其浮桥,则天下定矣!

耶律德光同意了。

三月初一,辽军十余万兵列阵于澶州北城,赵延寿率军阵于城西,耶律德光率契丹主力阵于城东,随后高行周率前军于与辽军开战,双方大战一下午,互有胜负。

战至傍晚,耶律德光放出了总预备队,以精兵向中军冲来,但石重贵总督后军此时已经率军亲渡黄河背水做了偃月阵等你很久了!来!来!来!背水一战跟你拼了!耶律德光望见晋军之盛对左右道:杨光远说晋兵大半都饿死了,哪来的那么多!随后辽军多次冲阵,御驾亲征背水列阵的晋军此时士气加了狂暴,不仅冲不动,还万弩齐发,飞矢遮天蔽日把辽军击退。(至晡时,契丹主以劲兵中央出而来,帝御亲军列为后阵,东西济河,为偃月之势,旗帜鲜盛,士马严整。契丹主望之,谓左右曰:“杨光远言晋朝兵马半已饿死,今日观之,何其壮耶!”敌骑往来驰突,王师植立不动,万弩齐彀,飞矢蔽空,贼军稍却)

苦战入夜,耶律德光得到俘虏消息,说晋军东面人少,沿河城栅不固可攻,随后辽军又派精骑攻东阵,将晋军击败,但在追击时被夹马军千余人补防成功,李守超又率数百骑短兵肉搏找你拼命来了,辽军就此退兵。

此战打的极其惨烈,辽军豁出老命也没能击垮晋军,人马死伤无算,断箭残镞横厚数寸,耶律德光此战后认栽,留赵延照为贝州留后自澶州北分为两军回国了,一出沧、德,一出深、冀,所过焚掠,方圆千里,民物烧杀殆尽。

此战晋军全部高级领导几乎全部血战,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少数怂货被筛选了出来,护圣指挥使协霸叛逃,战后夷其族;护圣第二军都指挥使安重怀、指挥使乌韩七、监军何彦超等临阵畏怯,手失兵仗,被军前正法;最臭不要脸的现眼玩意儿景延广连黄河都没敢过。(契丹尝呼晋人曰:“景延广唤我来,何不速战?”是时。诸将皆力战,而延广未尝见敌。契丹已去。延广独闭壁不敢出)

毕竟是总司令,还有拥立之功,没被军前正法,但在不久后因被朝野和全军范围讨厌恶心,桑维翰上奏其不救戚城之罪而罢禁军兵权踢洛阳去了,此战仅次于石重贵的民族英雄高行周接替其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

石重贵也就此完成了最关键的接班之战!甚至是立国之战!

与其让同胞瞧不起内耗,还是跟外虏拼命去吧!

当年的德胜南北城,也就是此时的澶州二城从此也算是披上了抗辽的金甲圣衣,六十年后,面对大辽的最后一次汹涌扑来,赵光义当年给儿子留下的二愣子寇准死机白咧非得逼着赵恒过黄河的原因也在这!

有先例的!士气是能加狂暴的!你放心!只要你过去亮了相!咱就不会输!

澶渊会战的“1.0版本”就此结束,比较令人叹息的是,靖康之变“1.0版本”要上线了。

卖国贼就是这样,能让这世道断崖式下跌。

伍:靖康之变“1.0版本”

澶渊会战“1.0版本”打完了,呈现的状态比较喜人,打出了自信心,打出了精气神,比较遗憾的是景延广的祸国操作让贝州丢失,大量拿人命换来的“血粮”被糟蹋了,这次契丹入寇也打没了后晋的最后那点涸泽而渔的储备,针对这个问题,后晋政府本着继续苦一苦百姓的思路,老办法的派了三十六个特派员去诸道搜刮民财,还全都赐了尚方宝剑,不给就杀,各地官员借着这个操蛋政策继续对天下百姓加压加码,百姓们已经到了“求死无地”的地步。(朝廷因契丹入寇,国用愈竭,复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财,各封剑以授之。使者多从吏卒,携锁械、刀杖入民家,小大惊惧,求死无地。州县吏复因缘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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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继续扩军备战,石重贵还敕天下各道按户籍征召乡兵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战斗单位,号武定军,每七户出一个兵,这七家还得出钱把兵械给配上送到开封,最终又民不聊生的薅来了七万兵。(丙戌,诏诸州所籍乡兵,号武定军,凡得七万余人。时兵荒之余,复有此扰,民不聊生)

宁当太平狗,别做乱世人啊!

大土匪头子卖国时,小土匪头子们不服,压榨百姓们内战;

大土匪头子抗辽时,小土匪头子们没有理由和机会了,变个理由继续压榨百姓们去外战。

944年五月,石重贵兵分两路,一路命李守贞率步骑二万讨杨光远于青州,契丹倒是派兵救援杨光远了,结果刚过河就被齐州防御使薛可言截击打秃了,杨光远没个屁本事的只剩下守城了;另一路命老丈人张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督诸将收复贝州,贝州倒也是收回来了,但赵延照弃城时把贝州烧了,之前的血粮化成烟了。

七月,冯道因为干啥都不拿主意被石重贵以乱世不该用禅僧带飞鹰捕猎为由拿下了,迁出为匡国节度使,兼侍中。(太尉、侍中冯道虽为首相,依违两可,无所操决。或谓帝曰:“冯道,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癸卯,以道为匡国节度使,兼侍中)

冯道自得其乐的拿着工资混日子去了,随后石重贵复置枢密院,以桑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无大小,悉以委之。

这年秋天,老天爷倒是没放旱蝗,但派了水灾,黄河在当年朱友贞造孽的滑州又决口了,淹了汴、曹、单、濮、郓五州,黄河水环绕梁山后合流入汶水,给本就千疮百孔的后晋又一次加了沉重砝码,朝廷诏命大规模发动数道民夫去堵口子,等治河完成后,石重贵要刻碑给自己歌功颂德,中书舍人杨昭俭进谏道:陛下刻石记功还不如下降哀痛之诏了,歌功颂德真的不如罪己合适啊!(滑州河决,浸汴、曹、单、濮、郓五州之境,环梁山合于汶。诏大发数道丁夫塞之。既塞,帝欲刻碑纪其事。中书舍人杨照俭谏曰:“陛下刻石纪功,不若降哀痛之诏;染翰颂美,不若颁罪己之文)

不简单,石重贵听懂了,没再整这刻石记功的搞笑事,澶渊险胜还没有冲昏他的头脑。

十一月,青州被围半年后城中粮尽,饿死者大半,契丹援兵也不到,杨光远朝着北方磕头道:皇帝!皇帝!误光远矣!

这一个个可笑的野心家啊!

其子杨承勋、杨承祚、杨承信都劝杨光远投降,也许还能保全宗族,杨光远不同意道:我当年在代北曾以纸钱祭天池,结果纸钱下沉了,当时人们就说我该当天子,再等等。(冬十一月,承勋与弟承信、承祚见城中人民相食将尽,知事不济,劝光远乞降,冀免于赤族。光远不纳,曰:“我在代北时,尝以纸钱驼马祭天池,皆沉没,人言合有天子分,宜且待时,勿轻言降也)

你想做梦,但你儿子们不同意,又等了一个月,十二月十九,杨承勋斩了劝杨光远造反的节度判官丘涛等,送其首于李守贞,然后纵火大噪,劫其父出牙城回私第上表待罪,开城纳官军。

杨光远虽罪大,但诸子归命,这事就不能光明正大的搞典型了,不能让帮犬父回头的孝子背上道德包袱,一定要鼓励孝子们多多的拿下犬父,石重贵命李守贞便宜从事。

李守贞入青州后悄悄弄死了杨光远,对外宣称病死了,然后起复杨承勋为汝州防御使。

这就很体面,各地犬父们再想做梦时也会权衡,万一被犬子当了投名状呢?

“节度使推恩令”也在与时俱进的不断完善。

其实吧,杨光远要是再多准备一个月粮食,这局面可能就真有转机了,因为他被杀的前后脚,契丹的大举入寇又来了。

石重贵在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盘剥天下后又迎来了新一年的大考。

闰十二月,耶律德光带着赵延寿率全军复仇来了,这回直接围了恒州,分兵陷鼓城、藁城、元氏、高邑、昭庆、宁晋、蒲泽、栾城、柏乡等县,杀掠殆尽,河北诸州告急。

还是老思路,人家打你的生产资料,反正你没有幽州,燕山山脉堵不住人家,人家想咋插你就咋插你。

不仅仅是天时地利大比分落后,这回人和的情况都不太妙了,因为石重贵病了。

人家对面那可每次都是皇帝御驾亲征,这回你家皇帝不上,士气军心很成问题。

最开始朝廷的第一反应是让张从恩等诸军会于邢州的,但耶律德光来的速度太快,于是石重贵下令放弃邢、洺,退到相州决战,结果他老丈人张从恩第一个逃跑,把队伍给带崩了,诸军大惧,无复部伍,委弃器甲,所过焚掠。(朝廷惮契丹之盛,诏从恩等引兵稍却,于是诸军惧,无复部伍,委弃器甲,所过焚掠,比至相州,不复能整)

结果契丹又轻松进入邢、洺、磁三州,祸害干净后入邺都境,局面疾速恶化。

945年正月十五,天平节度使张从恩、邺都留守马全节、护国节度使安审琦、义成节度使皇甫遇等带着所有行营兵,众合数万人列阵于相州安阳水之南。

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率千骑打探契丹军情,行至邺县,将渡漳水时遇到了数万辽兵,皇甫遇等且战且退,但还是被人家咬上了,转斗二十里至邺南榆林店时,人家辽军主力到了,二将商量道:咱们就算现在逃跑也来不及了!随后横下一条心列阵迎敌。然后就靠着这么千余骑兵,自辰至未力战百余合,双方互相杀伤甚众。皇甫遇的马都打死了,其仆杜知敏把自己的马给了领导接着杀,又战良久,终于冲出了辽军包围圈,但回头发现自己的那位家奴杜知敏已经被契丹所擒,皇甫遇怒吼道:知敏义士,不可弃也!随后又拉着慕容彦超再次跃马杀入辽军军阵把杜知敏救了出来,但这也丧失了最后的脱阵机会,人家契丹的总预备队围上来了,二将叹道:咱们走不了了!只能以死报国了!

此时太阳快落山了,大本营诸将奇怪咋侦个查还去一天呢,安审琦反应过来道:皇甫遇寂无音讯,肯定被虏所困。话刚说完,突出重围报信的来了,说皇甫遇等被数万辽兵围了,安审琦当即引骑兵要出去救援,张从恩道:虏众蜂拥而至,就算把咱们全军压上去也挡不住,你去有啥用!安审琦道:成败天定,万一不济,当共受之!如果胡虏不南下,我等坐失二将,咱们还有什么面目见天子!随后渡水而进。契丹那边已经压上预备队了,但就是吃不掉这股力量,看远方尘起赶紧解围而去了。皇甫遇和慕容彦超被救出生天,从此三将成为了后晋“关张”,军中皆服其勇。

契丹引军撤退后发生了大溃败,自己吓唬自己道“晋军悉至矣”!

当时耶律德光正在邯郸,吓得赶紧北遁,不敢夜宿一口气狂奔三百多里逃到了鼓城(今晋州市)。

主帅都这德行了,心气也就不大了,再加上一场遭遇战让人家打出了后晋队长的超级英雄气势,辽军也心虚了,就此撤军了。

此时辽军又恢复了对李嗣源时代中原野战军战力的敬畏,一场遭遇战而已,已经把耶律德光打出惊弓之鸟效果了,此战耶律德光也已经显现出自己撤退方面的天赋技能点了,兔子都是他孙子。

唯一的遗憾,就是一步错,步步错,贝州被偷袭烧毁后,河北已经没有战略支点了,因为没有粮储了,当晚张从恩等商议认为辽军倾国而来,咱们兵不多,而且城中连十天粮都没有了,万一有汉奸去告诉虚实,人家调兵来围我们就彻底完蛋了!去黎阳仓吧,那里有粮背靠黄河能打持久战。(是夕,张从恩等议曰:契丹倾国而来,吾兵不多,城中粮不支一旬,万一奸人往告吾虚实,虏悉众围我,死无日矣。不若引军就黎阳仓,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万全)

道理绝对是没问题的,但将领们有分歧,结果石重贵那傻逼老丈人作为习惯性长腿将军又一次自己带着所部兵先出发了,诸军随后也跟着紧急开拔,大军行进最怕的就是个乱,结果又成了溃军。(议未决,从恩引兵先发,诸军继之;扰乱失亡,复如发邢州之时)

石重贵病稍微好了点,面对河北相继告急传来,石重贵道:此非安寝之时!随后开始部署诸将准备出征。

等诸军退回黎阳后,各方面的消息也汇总过来了,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上奏:据降者说北虏人数不多,宜乘其散归部落大举奔袭幽州。

石重贵同意,诏令征兵诸道开启北伐。

匪夷所思的决策,这是赌上命了。

石重贵的梦想,是趁机一口气收复山南。

但这个梦想有俩关键问题:谁出给养?谁运输粮草?

就算后勤的事不考虑,单纯先做梦,先讨论最理想的状态,你一路偷袭拿下了幽州,恢复到了周德威当幽州节度使的局面,但整个山南依旧千疮百孔,宣大蓟辽都在人家手里!你堵不住人家南下的口子!人家随后来复仇,你拿啥后勤跟人家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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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后晋整个河北的支点只剩下了恒定二州,别的地方根本供不起大军后勤了,如果往坏处想,别说最坏的情况了,稍微不利一些的状况你都承受不起,比如你大军北上后肯定要以恒定二州为支点推进,人家只要派步兵拖住你恒定二州,随后率骑兵突袭南下,届时你根本来不及回援!妥妥让人家掏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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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石敬瑭和赵德钧卖了国之后,再收复燕山南北就要分成好几步来走,先拿下瀛州莫州控制瓦桥以南,稳固几年后再收复幽州,这都不是简简单单打赢了那么简单,你赢了之后需要禁得起对手后续的袭扰;再逐步以幽州为支点收复各州关防。

此时太原的刘知远听说后叹道:中国疲弊,自守都怕不足,现在啥条件都不具备就去挑衅强胡,就算胜了都是一堆后患,更何况赢不了啊!

正月二十八,石重贵御驾亲征。

二月初八,石重贵军至澶州。

二月十二,马全节等诸军相继北上。

三月初九,杜重威等诸军会于定州。

三月十四,诸军攻辽,泰州刺史晋廷谦举州降晋(今保定),随后晋军攻取满城,俘获契丹酋长没剌和部兵二千人,紧接着又拿下了遂城。

三月二十,晋军正高兴准备再进一步呢,赵延寿部降者带来了最新情报:耶律德光回军还至古北口时听说泰州丢了,随后令抢劫所得的辎重先回塞外,人家拥众向南又杀回来了,约五万余骑,算来明晚就该到了,赶紧准备吧。(时敌将赵延寿部曲来降,言:“契丹主昨至古北口,幽州走报,汉军大下,收却泰州。寻下令诸部,令辎重入塞,轻骑却回。契丹率五万余骑,来势极盛,明日前锋必至,请为之备)

得,梦想状态不要想了,人家没走远,又杀回来了。

杜重威跟李守贞商量道:我师粮运不继深入贼疆,现在去硬拼就等着自取灭亡了,不如退还泰州,观其兵势强弱而御之,随后全军同意,就退了。(杜威、李守贞谋曰:“我师粮运不继,深入贼疆,而逢大敌,亡之道也。不如退还泰州,观其兵势强弱而御之。”军士皆以为然。是日,还满城)

三月二十二,契丹至泰州。

三月二十三,晋军已经被契丹咬上了。

三月二十六,晋军退至阳城,辽军铁骑如墙而来,晋军结阵边战边退,交战二十余回合后晋军出骑军击退辽军,这一天才南退了十余里,人马饥乏,辽军越白沟退去。

三月二十七,晋军行至白团卫村(今顺平县),埋鹿角做寨,被辽军再次围了数重,并派一军出寨后断粮道。当晚,东北风大起,扬尘折树,营中掘井刚出水井就塌了,士卒们取泥榨汁喝,人马都快渴死了。到了天明,大风越来越大,耶律德光坐车中对其众预言道:汉军尽来,只有此耳,今日并可生擒,然后平定天下!

随后耶律德光命铁鹞军四面下马,拔鹿角闯晋寨短兵相接去步兵肉搏了,又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是夕大风。至曙,命铁鹞军下马,拔其鹿角,奋短兵入击。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

耶律德光跟去年贝州输急眼后屠城解气一样,再次展现出了自己憋不住屁的心态,晋军已至绝境!你耗死他啊!你着啥急啊!再过一天他必定崩溃!

哪怕你此时决战,你也围师必阙的给他留出个逃跑的路你从后面追杀他也行啊!你往死里逼他干啥呢!

晋军那边被逼入绝境后军士们全部愤怒大呼道:都招讨使为何还不出兵!令士卒白白战死!诸将皆请出战,杜重威道:等风稍缓再观察观察。马步都监李守贞道:此风助我!如今彼众我寡,飞沙走石的时候他看不出来兵多兵少,惟力斗者胜,此风是给咱们的机会!若等风止,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了!随后高呼道:诸军齐击贼!随后对杜重威道:杜令公善守御,李守贞以中军决死去了!

马军那边此时意见还不甚统一,诸将都说:虏得风势,宜等风转向吹他们时咱们再出战,但是马军右厢副排阵使药元福认为如今军中饥渴已甚,若等风转向的时候咱们已经成俘虏了,敌认为我军不能逆风而战,最好出其不意急击之,此兵之诡道也!

最终马步左右厢都排阵使符彦卿拍板道:与其束首就擒,不如以身殉国!随后下令张彦泽、药元福、皇甫遇全军出击!引精骑出西门击敌!诸将随后一咬牙也跟上了。

契丹被击退数百步,符彦卿等问马步都监李守贞道:领导咱是到此为止,还是直前奋击直到打垮敌军?

李守贞道:事势如此怎可回头!长驱取胜!

符彦卿随后率骑兵军团跃马而去,风势越来越大,昏晦如夜,符彦卿率万余骑兵横击契丹,呼声动天地,契丹大败而走,势如崩山。李守贞也令步兵尽拔鹿角出斗,步骑俱进,逐北二十余里。(符彦卿以万骑横击辽军,率步卒并进,辽军不利;张彦泽、符彦卿、皇甫遇等率骑奋击,风势尤猛,沙尘如夜,敌遂大败。时步骑齐进,追袭二十余里)

辽军在下马步斗后仓促不能上马,全部都弃马和铠仗逃命,军械遍地,辽军散卒逃至阳城东南的水边才算稍微恢复了军阵,但又被晋军骑军追上击破,辽军随后放弃抵抗渡水而逃。(至阳城东,贼军稍稍成列,我骑复击之,乃渡河而去)

耶律德光那边比较狼狈,“阳城车神”先是做着车逃了十余里,由于追兵来的急,耶律德光考虑到“车神”做的无用功太多,于是变身“驼神”,抢了一匹骆驼骑上跑了。(上乘奚车退十馀里,晋追兵急,获一橐驼乘之乃归)

诸将再请急追,杜重威道:咱们这次没死已经万幸了。李守贞也表示人马已经两天没喝水了,刚刚喝饱了水腿都挪不动道了,追不了了,不如全军还师。晋军随后退军定州。

三月二十九,诸军自定州引归,诏以泰州隶属定州。

耶律德光那家伙给骆驼这通骑啊!丧良心的骑啊!一口气逃回了幽州!随后因大军失利,把各酋长打了数百军杖。

四月十六,坐镇澶州的石重贵等了半个多月,看到耶律德光没有输急眼后的动作于是回了大梁。

这场从开始到结束全程奇葩的战役结束了,老天爷对耶律德光的偏爱堪称宠溺的级别,把对面的作死主力送到了眼前,结果他半场开香槟,让晋军奇迹翻了盘,甚至发了大财,获其器甲、旗仗数万以计。(契丹大败,其主乘橐驼以遁,获其器甲、旗仗数万以计)

契丹这两年的连年入侵让中原疲于奔命,但其实契丹那边同样也因为中原兵哥哥们的英勇而产生了大量的人口牲畜减员,契丹内部也到临界点了,草原民族就这样,你连打两次利润覆盖不了损失的仗,那这仗就不能再让你打了,述律老太后开始敲打耶律德光了,给出了最高层的共识:你就算得了汉地也不能居住,万一要是现了眼,后悔无及!老太后还公然放话定了调:汉儿那也睡不着觉,自古只听说汉来和蕃,没有听说过蕃和汉。汉儿如果能回心转意,我们又何必吝惜与他和好!(契丹连岁入寇,中国疲于奔命,边民涂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国人厌苦之。述律太后谓契丹主曰:“使汉人为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则汝何故欲为汉主?”曰:“石氏负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虽得汉地,不能居也;万一蹉跌,悔何所及!”又谓其群下曰:汉儿何得一向眠!自古但闻汉和蕃,未闻蕃和汉。汉儿果能回意,我亦何惜与和!)

后晋此时在景延广祸国和北伐冒进之后居然还能神奇的两败辽军,已经属于超乎预期了,战略预期也已经打出来了,但阳城之战的胜利却给本就不是那块料的石晋反动政权添了把作死的火。

石重贵不再拿辽军当个东西了,他不仅觉得自己无敌于天下,还开始骄奢淫逸上了。

战后桑维翰屡次劝石重贵请和于契丹,不能再这么打了,此时国家真的就是个空架子了,石重贵最开始也派了使者去道歉沟通,但耶律德光道:派景延广和桑维翰亲自来,割恒、定两道给我,咱就和!

其实这就是虚张声势的要个价,你接着打太极就得了,毕竟他妈那都公开定调了,但石重贵则表示瞅你那揍性,给脸还不要了!

事后耶律德光攻入大梁时曾经漏过底,再派个使臣再沟通一次,南北其实就不会再打了。(及契丹主入大梁,谓李崧等曰:向使晋使再来,则南北不战矣)

其实打与不打这事都能商榷,前面两战已经证明了辽军的战力就那么回事,此时你就接着抄当年朱友贞的作业呗,靠着大梁这个最强心脏耗死他呗,当年河北和太原不在朱友贞手上最后都差点把李存勖耗死,现在太原刘知远虽然半独立状态,但最起码不会帮契丹,河北大部虽然残破,但毕竟还在你手中,你养民息兵跟他论持久战呗!他再打几战非内乱不可!他那皇太弟兼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弟弟还等着接他班呢!他家内政复杂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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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石重贵自己先腐败上了,他不仅腐败,还为了集权搞了清洗。

他自打阳城获胜后觉得天下无敌了,开始让各地进贡奇珍异宝并大量制造器具玩物,扩建宫室,装饰后宫了,你很难想象,刚刚吸血扒皮疲敝天下后他居然会如此涸泽而渔的搞腐败,他为了编地毯要建个专门的织锦楼,他那个地毯要数百织工连干一年才完工,石重贵还向李存勖致敬大量给伶子撒银子,骄奢淫逸的规模堪称五代之最。(帝自阳城之捷,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四方贡献珍奇,皆归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又赏赐优伶无度)

比李天下哥哥还能祸祸人。

桑维翰多次劝,石重贵已经不听了,此时最受宠的叫冯玉,因为舔的好被石重贵任命为了枢密使兼宰相,事无大小,悉以委之。

他在河南往死里祸害,他的姑父杜重威在河北往死里祸害,这货这些年镇恒州的时候御敌无能,扰民有术,性极贪残,这些年已经将恒州的连贫带富几乎全部抄家了,这位越来越富裕的恒州唯一大财主胆子又越来越小,契丹每次数十骑入境就直接关城门,哪怕契丹几个骑兵驱赶所掠的千余百姓从城下过,杜重威也仅仅是怒目抻着脖子看着,根本没有拦下来的意思。(又畏懦过甚,每契丹数十骑入境,威已闭门登陴;或数骑驱所掠华人千百过城下,威但瞋目延颈望之,无意邀取)

他也算在契丹那怂出了名了,人家每次打草谷都上他的辖区,所谓“由是虏无所忌惮,属城多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间,暴骨如莽,村落殆尽”。

看到辖区残破凋敝民怨沸腾,又害怕契丹压境,捞足了也没有利润增长点的杜重威开始不断上表请求入朝。石重贵没同意,结果杜重威不等上报批准直接扔了恒州入朝了,朝廷听说这事后都惊了!那是前线啊!(威见所部残弊,为众所怨,又畏契丹之强,累表请入朝,帝不许;威不俟报,遽委镇入朝,朝廷闻之,惊骇)

桑维翰请求废了丫的,但石重贵不同意,好歹是亲戚,桑维翰又说:陛下不忍废之,宜授以近京小镇,千万别再让他出镇雄藩了。

石重贵道:杜重威是朕之密亲,必无异志,就是公主实在太想他了,你别疑心。

桑维翰自此不敢复言国事,以足疾辞位请病假了。

杜重威随后又找他媳妇求情走门路的要来了天雄节钺,又换了个地方刮。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946年七月,北面传来了一个消息,有幽州来的人带话说赵延寿有意归国。

枢密使李崧和冯玉信了,命杜重威致书于赵延寿,表示来了就是好同志,榜样的奖励大大的有。

赵延寿给出了恳切真挚的回信:久处异域,思归中国,乞发大军应接,我好拔身南去。

晋廷这边一讨论觉得归化政绩来了,很高兴,再派使者约定时间,但是约来约去没啥动作,因为确实不太可信,此时赵延寿是辽国的山南一把手,辽国局势又没出现大清洗,他为啥要脱北呢?因为他就算南归这边也给不出更高的价了呀!再说前面的脱北者都是自己脱的,谁也没用接应,你去幽州接应,千里平原的,大军咋退回来?

磨叽到九月底,契丹又扔出了一个诱饵,派瀛州刺史刘延祚给乐寿监军王峦写信请求举城内附,并表示:城中契丹兵不满千人,乞求朝廷发轻兵袭之,自己为内应。今秋多雨,自瓦桥以北积水无边无际,契丹主已归牙帐,就算听说关南有变,也因为地远阻水无法来救。

随后王峦与杜重威开始屡次上奏瀛、莫可以乘机袭取,朝中的冯玉和李崧也认为这回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准备发大兵去接收瀛、莫。

这次北征,石重贵与冯玉和李崧商议,以杜重威为元帅,李守贞副之。

赵莹私下对冯李二位说:杜令是国戚,贵为将相,但他依旧贪得无厌,永远没有满足,岂可再假以兵权!如果真的要北伐,不如就单任李守贞一人得了。

冯李这二位都是石重贵的蛔虫,这是领导的意思,人家还是相信亲戚。

石重贵不仅不再御驾亲征了,还精挑细选出了“石敬瑭2.0版本”。

杜重威和李守贞这两位安排的都有问题,首先这俩关系非常好,杜重威这个大鸡贼居然花了大价钱去收买李守贞这个侍卫亲军的大领导,你觉得他脑子里想的啥?(先是,守贞领兵再由邺都,杜重威厚加赠遗,曲意承迎,守贞悦之,每于帝前称举,请委征讨之柄)

而且李守贞心里很不舒服,人家自打你石重贵当了皇帝后一直血战有功,力战马家口,剿灭杨光远,阳城力主杀出个黎明,结果被刘知远般对待了,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之尊移镇郓州,人家相当失望。(居无何,代高行周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移镇郓州,意颇觖望)

李守贞想当枢密使,想做第二个手握朝权和禁军权的景延广,他太想进步了。

这回这俩货出去了,熟悉的剧情又要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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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在开打之前就已经方方面面预示要完蛋了,不仅仅是石重贵不御驾亲征还派了个贪污犯和不高兴为主帅出征的事,之前最靠谱的两个军官高行周和符彦卿此时都被石重贵的亲信们给贬走了。

澶渊军神高行周作为侍卫亲军的一把手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被石重贵的亲信侍卫都虞侯的李彦韬架空了,此时已经出镇避祸了。(时李彦韬为侍卫都虞候,可否在己。行周虽典禁兵,心游事外,退朝归第,门宇翛然,宾友过从,但引满而已。寻改归德军节度使,以李守贞代掌兵柄,许行周归藩)

阳城军神符彦卿也被打倒踢南面去戍荆州口了。(为左右所间,会再出师河朔,彦卿不预,易其行伍,配以羸师数千,戍荆州口)

要知道符彦卿是个啥咖位呢,堪称“契丹张文远”,辽军的马得病了都得诅咒一句"此中岂有符王邪”,后面辽灭后晋后,述律太后专门问符彦卿在哪了?听说没给拎来叹道:咋能把这种人物留在中原啊!(辽人自阳城之败,尤畏彦卿,或马病不饮龁,必唾而咒曰:"此中岂有符王邪?晋少主既陷契丹,德光之母问左右曰:"彦卿安在?"或对曰:"闻其已遣归徐州矣。"德光母曰:"留此人中原,何失策之甚!"其威名如此)

此时石重贵放任亲信胡来导致的军官大清洗堪称匪夷所思,明明还没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却开始自废武功,跟皇甫遇血战辽军的猛将慕容彦超因为擅取官麦五百斛造酒就被之前关系有矛盾的李彦韬抓住把柄要弄死了,李崧劝道:慕容彦超这叫啥罪啊!天下藩镇节帅都这样!要是这都依法论处,恐怕天下不安。哪怕连刘知远都上表救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了,最终还是把慕容彦超削官流放了。(濮州刺史慕容彦超坐违法科敛,擅取官麦五百斛造曲,赋与部民。李彦韬素与彦超有隙,发其事,罪应死。彦韬趣冯玉使杀之,刘知远上表论救。李崧曰:“如彦超之罪,今天下藩侯皆有之。若尽其法,恐人人不自安。”甲戌,敕免彦超死,削官爵,流房州)

就是处理给你刘知远看的!石重贵就差让全军张嘴闭嘴喊忠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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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吧,他这忠诚了半天,又忠诚出个石敬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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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杜重威带着晋军精兵悉数北伐了,石重贵下敕道:这次咱们大军北平黠虏,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有擒获虏主者,任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

当时自刚入秋开始就没完没了的下雨,下到初冬了还没停,此时已经是十月了,人家那边膘肥体壮的就要南下了,你却要北上送人头了,你那后勤扛的住吗?(三年秋,契丹高牟翰诈以瀛州降,复以重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是秋,天下大水,霖雨六十馀日,饥殍盈路,居民拆木以供爨,剉藁席以秣马牛,重威兵行泥潦中,调发供馈,远近愁苦。重威至瀛州,牟翰已弃城去,重威退屯武强)

仗还没打呢,因为大雨已经导致“军行及馈运者甚艰苦”了。

杜重威自打会聚诸军拿到兵权后,就屡次让他媳妇公主入奏请求增兵。

石重贵居然还就放心,居然还就把禁军源源不断的调给他!

太像了!翻版李从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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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杜重威等至瀛州,城门洞开,寂静的跟死城一样,杜重威等不敢入城。

突然觉得有问题了。

一打听,听说契丹将高谟翰先已引兵出城,杜重威遣梁汉璋率二千骑追击,结果遇辽军五千骑兵于南阳务,梁汉璋血战中流矢而死,杜重威听说后赶紧引兵南退,耶律德光那边也不装了,看到你又被调动了出来,于是龇出獠牙大举南下入寇了。

杜重威率军行至武强时听说耶律德光南下,于是决定从贝、冀南走;但彰德节度使张彦泽自恒州引兵来会说契丹可破,没那么难,杜重威随后又带队去了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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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这个张彦泽已经被契丹收买了,担心杜重威率大军跑了,将杜重威引到了恒州。(开运三年冬,契丹既南牧,杜重威兵次瀛州。彦泽为契丹所啖,密已变矣。乃通款于契丹,请为前导,因促骑说重威,引军沿滹水西援常山,既而与重威通谋)

十一月二十七,杜重威等率军来到了距离恒州城仅仅五里的中渡桥(正定县东南的滹沱河桥),但此时契丹已据桥,张彦泽率骑兵争桥,契丹焚桥而退,晋军与辽军就此夹滹沱河屯军对峙。

此时距离恒州城仅仅一河之隔,最开始契丹见晋军大至,又争桥不胜,担心晋军急渡滹沱河与恒州合势夹击他,本来已经准备退兵了,等听说晋军筑垒要打持久战了,随后就不退兵了。

大概率也是在这个时候,张彦泽做通了杜重威的工作,你快别给那小崽子磕头了,你学学你大舅哥当皇帝吧!

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杜重威随后天天坚守不战的与众将置酒作乐了。

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谷劝杜重威和李守贞道:今大军离恒州近在咫尽,烟火相望,如果多以三股木做浮桥,密约城中举火相应,夜募将士砍拔敌营栅栏鹿角而入,里外合兵,虏必遁逃。这次诸将都觉得必胜的稳赢局,只有杜重威不同意,还把李谷踢南边去怀、孟二州督军粮去了。(转运使李穀教重威以三脚木为桥,募敢死士过河击贼,诸将皆以为然,独重威不许)

此时义武节度使李殷以定州城降,耶律德光无后顾之忧后率大部队进兵,夹滹沱河离中渡寨三里之处分兵屯营围之,入夜列骑环守,白天出兵抄掠,不停的骚扰,与此同时暗自另遣一军沿太行山南下出现在了晋军之后断晋军粮道及归路,樵采者被全部掠走保护消息,辽军行至栾城,此时城中戍兵千余人,没想到对面会偷袭,随后被打懵了狼狈投降。

辽军把栾城百姓脸上刻字“奉敕不杀”后轰往南面制造恐怖气氛,结果运粮队看见了大量的刻字百姓吓得都弃车惊溃而逃了。

十二月初一,李谷亲上书密奏,详细说明了大军危急之势,请车驾幸滑州,遣高行周、符彦卿扈从,并赶紧发兵守澶州、河阳以备北虏奔冲。

十二月初三,石重贵才听说大军被围中渡桥的事。

十二月初四,杜重威再次上奏请求增兵的消息也传来了。

石重贵随后继续傻不拉几的把最后的禁军都发往了北方前线,又诏发河北及滑、孟、泽、潞各州拢共要凑粮草五十万去前线,也一如既往的“督迫严急,所在鼎沸”。

当时禁军都在行营,大梁已经空了,桑维翰此时不光忧惧北面契丹了,万一有点啥事大梁就是个空壳子,国家已经危在旦夕了求见石重贵。

石重贵因为在苑中调教猎鹰不见,然后又找二位枢密使大人,二位执政也觉得哪有那么恐怖。

桑维翰退下来后对亲信道:晋祚到头了。

他看的太多了,这一切也太熟悉了!

十二月初六,诏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都部署,以符彦卿副之,共戍澶州。

很遗憾,已经晚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是名将没有兵也不好使啊!

杜重威那拖了十多天,奉国都指挥使王清实在忍不住了,向杜威进言道:现在大军离恒州城只有五里,守在这里干什么!军营孤立,等粮食吃完势必溃败,请率步兵二千为先锋夺桥开道,您率各军紧随其后,入恒州后咱们就不怕了。杜重威批准了,派王清和宋彦筠共为先锋,王清作战锐不可当,契丹不能支,开始出现退势,诸将请率大军继之,但杜重威不同意,宋彦筠随后被契丹杀败,浮水抵岸得免,只留下了王清独率麾下列阵于水北力战,互有杀伤,屡次请救于杜重威,这畜生不遣一兵一卒。(奉国都指挥使王清言于杜威曰:“今大军去恒州五里,守此何为!营孤食尽,势将自溃。请以步卒二千为前锋;夺桥开道,公帅诸军继之;得入恒州,则无忧矣。”威许诺,遣清与宋彦筠俱进。清战甚锐,契丹不能支,势小却;诸将请以大军继之,威不许。彦筠为契丹所败,浮水抵岸得免。清独帅麾下陈于水北力战,互有杀伤,屡请救于威,威竟不遣一骑助之)

王清对其众道:上将握兵坐观我军困急而不救,他这是有异志啊!我等当以死报国罢了!将士们很感动,没有退的,战到黄昏,在辽军派出了一波又一波预备队后,王清最终一军尽死。河对岸的晋军士气就此未战而崩到了冰点。(清谓其众曰:“上将握兵,坐观吾辈困急而不救,此必有异志。吾辈当以死报国耳!”众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战不息。契丹以新兵继之,清及士众尽死。由是诸军皆夺气)

十二月初八,晋军中因为粮道断了快断粮了,杜重威与李守贞谋划投降契丹的事了,杜重威派腹心去了契丹牙帐求重赏,耶律德光骗他道:赵延寿威望素浅,恐不能为中原之主,你要是降了,你就是下任皇帝。(时契丹游军已至栾城,道路隔绝,人情危蹙,重威密遣人诣敌帐,潜布腹心。契丹主大悦,许以中原帝之,重威庸暗,深以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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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重威大喜,十二月初十,伏甲后召诸将拿出了降表通知大伙署名。诸将惊骇,没人敢说话,看到这一屋子剑拔弩张只得听命。

杜重威随后命全军出阵于外,军士皆踊跃以为要打一战了,随后杜重威却跟大伙说:如今食尽途穷,当与大家共求生计,卸甲投降!

三军皆恸哭,声振原野。

杜威随后和李守贞对三军解释道: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他们俩大忠臣。

三军无不切齿。

杜重威这个畜生放下的是数百万兵铠军械,数万匹战马!是能和契丹同归于尽的武装!又一股脑的被耶律德光快递回国了!光了屁股之后,杜重威被命率其众如石敬瑭故事南下灭晋。(初,杜重威既以晋军降契丹,契丹主悉收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驱马数万归其国,遣重威将其众己而南)

为何我的眼里满含泪水!

畜生啊!

后面事就很好推演了,别看杜重威率军光着屁股南下,但怎奈黄河以南已无兵,后面又有耶律德光的辽军主力。

张彦泽受命率二千骑先取大梁,老将皇甫遇不肯袭取大梁,行至平棘自杀殉国。

十二月十六,石重贵终于听到了吓死他的消息,当晚又听说了张彦泽已经到滑州了,赶紧召李崧、冯玉、李彦韬入禁中计事。

十二月十七天还没亮,张彦泽已经自封丘门斩关而入了。

石重贵于宫中放火,自己拿着剑驱赶自己的后宫十余人准备自焚,被亲军将薛超逮捕换富贵去了,很快张彦泽自宽仁门传耶律德光的书信慰抚,且召桑维翰和景延广,石重贵随后下令灭火,开宫城门,自己坐于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今与太后及妻冯氏,举族于郊野面缚待罪次。遣男镇宁节度使延煦,威信节度使延宝,奉国宝一、金印三出迎。

辽使入宣耶律德光之命,石重贵脱黄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

张彦泽随后开始履行自己先锋灭国的发财权力,纵兵大掠,两天后封刀,此时大梁已经被抢空了,张彦泽作为最大的分红领导“所居山积”,随后自谓有大功于契丹,昼夜以酒乐自娱,巡城旗帜上写四个幽默大字“赤心为主”,然后肆无忌惮的审判与刑杀过去有过节乃至看不顺眼的。

此时的大梁城中心里最平静的一个人,估计是桑维翰,乱军入城时左右劝其逃跑,桑维翰根本就不动,他自始至终都是劝和的那位,不担心不受重用,但是他活着意味着很多人没法活了,最担心的就是石重贵,他担心自己对耶律德光的那堆不尊敬和牛逼轰轰被桑维翰打了小报告,于是劝张彦泽灭桑维翰的口,张彦泽则惦着自己前伯乐的家财,于是以石重贵的名义召桑维翰入觐。(维翰时在府署,左右劝使逃避,维翰曰:“吾国家大臣,何所逃乎!”即坐以俟命。时少帝已受契丹抚慰之命,乃谋自全之计,因思维翰在相时,累贡谋画,请与契丹和,虑契丹到京穷究其事,则显彰己过,故欲杀维翰以灭其口,因令图之。张彦泽既受少帝密旨,复利维翰家财,乃称少帝命召维翰)

当晚,张彦泽勒弄死了桑维翰这个当年举荐他的伯乐恩人,随后跟耶律德光上报自杀平了账,耶律德光表示我根本不想杀桑维翰!我还要用他呢!他这是何苦!随后命令厚抚其家。

十二月二十三,耶律德光赐石重贵手诏并遣使安抚对石重贵道:好孙子,别担心,肯定有你吃饭的地方。

石重贵如释重负,上表谢恩,随后想在耶律德光渡河前与太后去侍奉爷爷,耶律德光不同意,有司又想让石重贵衔璧牵羊带着棺材去郊外戴罪,耶律德光也否了,用不着那堆有的没的,耶律德光唯一在乎的一个人是景延广。

耶律德光到了相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去河阳抓景延广,把那牛逼哥带来!

景延广仓促间也没地方逃,随后去封丘见了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问道:让两个皇帝不和都是你的事!你那十万横磨剑安在?

景延广这个没皮没脸的还不承认呢,耶律德光就知道你揍性的这德行,人家南下带着证人乔荣呢!

给我对质!

景延广还在嘴硬,他可能忘了曾经给人留下过字据,等乔荣拿出那个字据,傻眼了,腆着大脸请死了,被耶律德光锁起来扔黑屋了。(延广初不服,荣以纸所记语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辄授一筹。至八筹,延广但以面伏地请死,乃锁之)

没皮没脸的玩意!你特么还不如自杀了!在史书中还能给自己捞点可怜!

臭不要脸的实在太多了。

947年正月初一,百官遥辞晋主于城北,然后换素服纱帽,迎接耶律德光伏路侧请罪。

这个拜年堪称中国历史中的戏剧性之最了。

耶律德光貂帽、貂裘,内穿铁甲,驻马高岗,俯视后命起,下令换了丧气衣服,抚慰百官;石重贵与太后已下迎于封丘门外,耶律德光辞而不见。

耶律德光入大梁城门后,百姓皆惊呼而走。

耶律德光登城楼,遣通事翻译道:我也是人,百姓勿惧!我会让百姓们休养生息,我无心南来,汉兵引我至此罢了!随后入宫逛了逛,晚上出城屯于赤冈。

先锋张彦泽由于抢掠杀伐过甚,被耶律德光做了平众怒的道具,经百官和百姓的一致拥护下被斩于北市;景延广被下令送辽,景延广这时候终于放弃幻想了,趁着看守不注意自杀了。

早自杀多好,没皮没脸的玩意!

正月初五,耶律德光封石重贵为负义侯迁于黄龙府,废东京降开封府为汴州,尹为防御使。

石重贵的北上之路比较悲惨,连饭都吃不上,行至中渡桥,见杜重威旧寨恸哭道:天啊!我家对不起谁啊被此贼破家了!

呵呵,路怎么走你自己挑的嘛!

行至幽州,全城百姓迎看于路,也算是初步夯实“我是大辽人”的心里优越感了。(至幽州,倾城士庶迎看于路,见帝惨沮,无不嗟叹)

华夏的神圣滤镜,被击碎了。

石重贵,你真的该自己体面的,你北上这么一游街,对民族尊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石晋这个政权,也堪称中国史上的恶心之最。

生于不义,死于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