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强马壮者为之(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
陆:黄袍加身“3.0版本”
灭了后晋对于耶律德光意义非凡,不仅能增加他大辽的正统含金量与民族优越感,还给了他摆脱他那牛逼妈妈的机会,耶律德光这次南来就是为了当这中原皇帝来的,但是,历史是一步步向前走的,统治华夏这门功课没法速成,无法一蹴而就,你需要不断摸索前人经验一边对照一边小心翼翼实验,属于螺旋式前进,需要不断回旋、反思、改进,有时候还不一定能上台阶,就更别说超越了,整不好还往下螺旋。
往前面找成功案例,上次成功入主中原的异族是拓跋鲜卑,即便拓跋珪自幼留学长安做人质的拿小本记下了苻坚的心得,即便他有立国灭燕的功勋,但依旧要在平城定都进行过渡,而且北魏在立国近百年的时候才从平城迁到了洛阳,结果后面步子迈大了迅速就扯着淡了。
还记得当年北魏定都平城的战略意义是啥吗?
为了制造恐惧威慑。
再回顾下著名狗腿子崔浩的那句话:河北人一直以为咱们人口牲畜众多号称“牛毛之众”,现在如果迁都邺城,河北诸州分配不了多少人,大家一看你就那么点家底,也没啥可怕的,就会看不起你,赫连勃勃和柔然也会来找我们麻烦,到时候太行以东非我所有,如果不迁都,就算山东有啥变化,咱们也能轻骑南出耀武扬威,河北人不知虚实自然哆嗦畏服,这是长远方略。(浩与特进周澹言于太宗曰:今国家迁都于邺,可救今年之饥,非长久之策也。东州之人,常谓国家居广漠之地,民畜无算,号称牛毛之众。今留守旧部,分家南徙,恐不满诸州之地。参居郡县,处榛林之间,不便水土,疾疫死伤,情见事露,则百姓意沮。四方闻之,有轻侮之意。屈丐、蠕蠕必提挈而来,云中、平城则有危殆之虑。阻隔恒代千里之险,虽欲救援,赴之甚难。如此则声实俱损矣。今居北方,假令山东有变,轻骑南出,耀威桑梓之中,谁知多少?百姓见之,望尘震服。此是国家威制诸夏之长策也)
上天给耶律德光送了大礼不假,但没法改变的是他不会统治,短期内也想不明白。
他此时的思路依旧是通过杀灭所有反抗力量进行统治,首当其冲的就是中渡桥之战的降兵,耶律德光最开始是想把这帮降兵都推进黄河里。(契丹主以晋兵之众,恐其为变,欲悉以胡骑拥而纳之河流)
结果身边人劝谏道:人太多了,不好推啊,人家会反抗的,先安抚,咱慢慢再想办法。
耶律德光后面给出的解决方案是让杜重威带着汉兵屯于后面的著名景点陈桥,然后断了给养,当时已经下雪很久了,先把你战斗力冻饿没了,再搞大屠杀。
汉兵冻馁,相聚而泣,就在耶律德光准备搞大屠杀的关键时刻,赵延寿为了自己的皇帝梦问道:皇帝您亲冒矢石夺取晋国是想自己持有还是想送给别人?
耶律德光以为赵延寿找自己要位置呢,脸色都变了,怒道:你这话过了啊!朕以晋人负义,举国南征,五年相杀,方得中原。岂不自要为主,而为他人耶?卿有何说,速奏朕来!
赵延寿道:晋国南有唐,西有蜀,常为仇敌,晋国东自沂、密,西及秦、凤,延袤数千里,边境是需要戍守的。南方暑湿,上国之人是不能久居的,他日车驾北归,以晋国如此之大,无兵守之,则吴蜀必将乘虚入寇,到时候不就成给别人取的了嘛!
耶律德光说:你说的也对,你说咋办?
赵延寿道:上国之兵在炎暑之时去吴蜀边境是不好使的,陈桥降卒可分割以戍南边,则吴蜀不能为患矣!
耶律德光说:我当年在上党就把唐兵都给晋了,结果现在成了寇仇,打了那么多年才艰难取胜,如今幸入我手,不现在全部除掉,等着将来再为后患吗!
赵延寿道:之前留晋兵于河南不扣其妻子儿女,所以有此忧虑。如今若是悉徙其家于恒、定、云、朔之间,每年分番戍南边,这忧虑是不是就没了。
耶律德光乐了,陈桥之兵因此逃出生天得免长平之祸。(戎王忻然曰:一取大王商量。”由是陈桥之众获免长平之祸焉)
这帮降兵对耶律德光还有用,所以还能救下来,接下来涉及既得利益时耶律德光就舍不得了,赵延寿请求给辽兵分配粮饷,耶律德光道:我们国家没这规矩,都是个体工商户自主创业,我这光给政策,你别动我利润,随后四处纵兵抢掠打草谷,从洛阳西至郑、滑、曹、濮各州,几百里间杀人遍地,财产牲畜抢掠一空。(赵延寿请给上国兵廪食,契丹主曰:“吾国无此法。”乃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自东、西两畿及郑、滑、曹、濮,数百里间,财畜殆尽)
器小啊,其实真不是他完全不知道该咋办,他契丹已经实行胡汉分治三十多年了,实际上是有抓手有思路的。
只能说,就是器小。
作为对比,你瞅拓跋珪灭燕后将百万丁壮和工匠进行大迁徙,随后仗着灭燕威望和利润铁腕推行了离散诸部创建了“代人集团”,将五胡流转这事彻底制度化终结了,那是何等的雄浑气魄。
他庙号仅仅是个宗,而没被定为祖也是公允的。
耶律德光随后又以辽兵的军饷问题进行官方勒索搞一鱼两吃,当时府库空竭,根本拿不出来,随后把大梁又洗劫了一遍,自将相以下皆不免,这还不过瘾,又分遣使者数十人去诸州搜刮,不给就杀,将抄出来的钱又进了自己的腰包。(契丹主谓判三司刘曰:“契丹兵三十万,既平晋国,应用优赐,速宜营办。”时府库空竭,不知所出,请括借都城士民钱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其实无所颁给,皆蓄之内库,欲辇归其国。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的后汉复兴群众基础也就此打好了。
其实耶律德光这事还没打算完呢,他算是把屠城杀降这事玩明白了,要一层一层的扒你的皮,分析下步骤哈,先分化瓦解你那当官的,看谁像石敬瑭杜重威,先让他帮你把汉人拢一块,然后呢,去你的武装,让你没有反抗能力,这时候会安抚你,因为你精神意志还很强大,等安抚一段时间让你失去戒心后再让你吃不饱饭,不是直接饿死你哈,是先一天一顿,过断时间两天一顿,这个过程类似于熬鹰,不仅虚弱你的身体,还虚弱你的精神,等你虚弱到不行了,开始找汉奸带路党去抄家,总之就是一层一层的逐渐扒皮,最后把你吃到渣子都不剩。
耶律德光已经开始逐渐往各地藩镇派契丹节度使和监军了,就在他想进一步祸害扒皮抽血的时候,被从外召入的冯道给劝了。
道爷这些年修炼下来已经“近妖”了,阳城之战后石重贵那刚一有膨胀的趋势人家就主动提出出镇了,当时就瞅出来你这国要亡了,与其在朝中当靶子打,说了也不算,还不如早早退出来了,像冯道、高行周这种聪明人都属于早早看明白撤出来的,此次冯道回来后再次“近妖”的给出了完美回答:如今天下百姓佛祖亲自来都救不了,只有您皇帝大人能救得。就此止住了耶律德光的屠刀。(契丹入汴,道自襄、邓召入,契丹主从容问曰:“天下百姓,如何可救?”道曰:“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其后衣冠不至伤夷,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
为啥咱要专门提冯道这句呢?
因为劝谏这事要看最后的效果,你光说正确的话没有用,圣贤书是拿来给人读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当时面对契丹的大屠杀,时任翰林承旨兼吏部尚书,已经做了十多年辽官的张砺在看到萧翰、耶律郎五、耶律麻答诸将杀掠后就上奏过:今大辽刚得中国,宜以中国人治之,不可专用国人及左右近习,这帮人要是派下去了种族矛盾就该引爆了。如果政令乖失则人心不服,虽得之亦将失之。但耶律德光不听。(入汴,诸将萧翰、耶律郎五、麻答辈肆杀掠,砺奏曰:“今大辽始得中国,宜以中国人治之,不可专用国人及左右近习。苟政令乖失,则人心不服,虽得之亦将失之。”上不听)
有人给耶律德光讲过道理,但是人家不听。
最终还得是道爷,通过踩佛祖捧领导完成了极致拍马屁。
为啥这句话管用?
因为耶律德光是个狂野的佛教徒,他即位后在上京建安国寺,他助他儿建晋后北返时入幽州,幸大悲阁,专门迁走了白衣观音像,在木叶山建庙尊为了家神,他妈得病时他要幸菩萨堂斋僧五万人,就是在他这,佛教在大辽开始飞速发展。
这种野生佛教徒的内心世界很神奇,一边狂野信佛,一边狂野杀人,这种野生动物就得让道爷这种野生君子驯服,一句话既满足了他丑陋的虚荣心,又提醒了这位野生的佛教徒你别太过分,真智慧啊!把人性钻明白了!
哪怕在相当看不起冯道的时代,《新五代史》依旧要提这么一句: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赵延寿和冯道这俩复杂人物为刘知远后面的兴起都做出了关键的保留火种贡献,也该说说刘知远了。
刘知远自打石敬瑭一死就已经脱离后晋控制了,不听调不听宣,这几年经营下来人家刘知远变成了翻版的李克用,物资足,兵精锐,规模到了五万人。(知远因之广募士卒;阳城之战,诸军散卒归之者数千人,又得吐谷浑财畜,由是河东富强冠诸镇,步骑至五万人)
耶律德光入大梁后,刘知远分兵守四境以防侵略,并遣牙将王峻奉三表于耶律德光。
一表,贺入汴;
二表,找理由不入朝,以太原夷、夏杂居,戍兵所聚,未敢离镇;
三表,找理由不入贡,本应入贡,无奈契丹将刘九一的军队自土门西入屯于南川,城中忧惧,等陛下召还此军,道路得通后就马上入贡。
耶律德光没有得罪这个自始至终也打不动的猛男,赐诏褒美,然后在诏书上亲加“儿”字于刘知远姓名之上以示亲近,赐以木拐。这个木拐是契丹优礼大臣的象征,类似于华夏赐臣几杖。契丹那边只有伟王以叔父之尊得到过。(是月,帝遣牙将王峻奉表于契丹,契丹主赐诏褒美,呼帝为儿,又赐木枴一。蕃法,贵重大臣方得此赐,亦犹汉仪赐几杖之比也)
这是给了刘知远大面子了。
刘知远随后也给面子,遣北都副留守白文珂入献珍奇丝织品和名马,顺便来打探大梁情况。
白文珂回来后对刘知远带话道:辽主问你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想干啥呢?
刘知远明白了,还是想让他入朝,还是觉得太原是心腹大患。
那就准备作战吧。
身边人劝刘知远翻脸举兵,刘知远道:用兵有缓有急,当随时制宜,今契丹新降晋兵十万,虎据京邑,未有他变,岂可轻动!暂且观望,他抢够了之后必将北去,况且天气越来越热,等他走了后咱们再出动可以万全。
刘知远想在苟一阵的,但是局面变化的有点快,他很快不得不表态了。
耶律德光召晋百官假惺惺表态想挑个人做中原之主,晋百官都说天无二日,夷夏同心,皆愿推戴您老人家当皇帝。
947年二月初一,耶律德光戴上了通天冠、穿上了绛纱袍,登正殿,设乐悬、仪卫于庭,百官朝贺,汉人穿礼服,胡人仍胡服,立于文武班中间,下制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天下,然后第一个命令是:自今天起,节度使和刺史不得置牙兵,买战马。
耶律德光真的自己做了皇帝,赵延寿不乐意了,你这不是说话不算数嘛,随后派李崧暗示耶律德光:不敢奢望当天子,乞求做皇太子。
耶律德光表示:我对燕王的感情好到了如果割我的肉对他有用我都不嫌疼,不过我听说皇太子应该是天子之子啊!哪能是燕王干的!随后以恒州为中京,让赵延寿做了中京留守、大丞相、枢密使如故,本来翰林承旨张砺奏拟的时候还有个“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了,被耶律德光给拿笔抹了。(崧不得已而言之,戎王曰:“我于燕王无所爱惜,但我皮肉堪与燕王使用,亦可割也,何况他事。我闻皇太子天子之子合作,燕王岂得为之也。”因命与燕王加恩。时北来翰林学士承旨张砺拟延寿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燕王如故。戎王览拟状,索笔涂却“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之字,乃付翰林院草制焉)
呵呵,这回上赶着喊爹都没用了,折腾一遛够,相当于从幽州挪到了恒州,恒州现在都已经成死城了。
走狗啊走狗,自古都是被玩儿的命。
耶律德光表态了,要做华夏之主,这逼的刘知远不得不表态了。
毕竟他能指望的上的政治纲领就是驱除辽虏恢复中华。
二月十五,刘知远完成了黄袍加身的“3.0版本”,在太原同志们哭死赖命的推举做了皇帝,改晋开运四年为天福十二年。
刘知远没有一上来就抛弃后晋,毕竟在石重贵一朝抗辽的旗帜打的还是不错的,他如果作为凭空长出来的原生政权实在是没有合法性的说服力,只能创造性的隔空接了天命,作为后晋最兵强马壮的节度使兼创业股东东山再起了。
二月十六,太原下诏:诸道为契丹搜刮钱财的都要罢免,晋臣被迫胁做使臣的赦免,各地自行诛杀契丹人。
各地一听说这个可就不困了,因为契丹派往各地的节度使和监军太可恨了,契丹以其将刘愿为保义节度副使,但陕人苦于契丹暴虐,奉国都头王晏与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在开会后商量举陕城归于刘知远,为天下首唱,取富贵如返掌!随后王晏仅率壮士数人就夜逾牙城入府开了武库砍了刘愿,又杀了契丹监军,奉赵晖为留后响应了刘知远。
距离太原最近的晋州此时正在被耶律德光派来的右谏议大夫赵熙搜刮钱帛,征督甚急,百姓们也自发组成复仇者联盟杀了赵熙。(契丹主遣右谏议大夫赵熙使晋州,括率钱帛,征督甚急。从朗既死,民相帅共杀熙)
上党高地也很快传来消息,昭义节度使张从恩,也就是石重贵那傻逼老丈人屁颠屁颠的去朝见耶律德光了,留守的王守恩和指挥使李万超率部杀了张从恩的副将赵行迁和契丹使者,随后推了王守恩为昭义留后,献城归顺刘知远。
就此太原上党合体,天下屋脊恢复了虎视山东之势。
镇宁节度使邪律郎五残酷暴虐,在短短的上任时间后就被澶州人恨死了,贼帅王琼率其众千余人趁夜袭击占领了澶州南城,然后向北穿过浮桥纵兵大掠,将邪律郎五围困在了牙城里。这也成为了压垮耶律德光在中原当大爷想法的最后稻草,急派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这帮通过他政审的走狗返回原镇去稳定舆情,他自己不打算再留河南了。(镇宁节度使邪律郎五,性残虐,澶州人苦之。贼帅王琼帅其徒千余人,夜 袭据南城,北度浮航,纵兵大掠,围郎五于牙城。契丹主闻之,甚惧,始遣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还镇,由是无久留河南之意)
刘知远扯旗称帝之后东方群盗蜂拥而起,攻陷宋、亳、密三州,强烈的民族情绪澎湃燃烧,耶律德光也说了那句认命的名言: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东方群盗大起,陷宋、亳、密三州。契丹主谓左右曰: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
你那套要是去印度也许能当个祖,搁华夏,快洗洗睡吧。
三月,耶律德光召晋百官告谕道:天热了,我不能久留于此,欲暂回上国看望太后,当留亲信一人于此为节度使。
百官请迎太后于中原,耶律德光道: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随后图穷匕见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这帮百官都得跟我走!随后恢复汴州为宣武军,留述律太后的侄子萧翰为节度使。
三月十七,耶律德光自大梁出发,后晋文武诸司从者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有数千人,宫女和宦官数百人,尽载府库存货打包北上,仅仅留下了拿不动的乐器仪仗。
当晚宿于赤冈,耶律德光见沿途村落皆空,命有司发榜文数百篇来招抚百姓你们别跑,但他又不禁止胡骑剽掠,颇有点最后钓你一把鱼的仙人跳之感。
三月二十一,自白马渡河,没能耐还要找借口的耶律德光对宣徽使高勋道:吾在上国以射猎为乐,到这了哪哪都不高兴,如今终于走了,死无恨矣!
刘知远那边听说耶律德光北还,赶紧遣阎万进兵出代北以分契丹兵势,派史弘肇为前驱去接手河南了。
三月二十六,耶律德光准备攻打相州,梁晖请降,被赦许诺为防御使,但梁晖怀疑有诈,又登城拒守了。
四月初四,天未明,耶律德光命蕃汉诸军急攻相州,吃早点时就破城了,随后悉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向北,胡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
高唐英被留下守相州,等他再进入城时,全城仅有七百多人藏身幸免,其后节度使王继弘收敛城中骸骨下葬的时候共得十余万具。(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阅城中,遗民男女得七百余人。其后节度使王继弘敛城中髑髅痤之,凡得十余万)
耶律德光一边发泄着无法统治华夏的无能狂怒,一边洗清自己的责任,沿途见所过城邑全都成了丘墟对蕃、汉群臣道:致中国如此,皆燕王之罪也!
这次北上回国,耶律德光的器小再次淋漓尽致的得到了体现。
他亲自护送着财宝北上,让最值钱军械殿后了。
此时数十艘大船装载着武器铠甲计划从汴水沿黄河而上回辽国,宁国都虞候武行德率千余士卒护送船只来到黄河边时,武行德和将士们开会不能再给鬼子效力了,咱们去抢河阳城,等契丹兵退,看看天命归谁,届时建功业,定祸乱,图富贵!随后杀了契丹监军使分发武器,朝河阳城而来,契丹的河阳节度使崔廷勋率兵出来逆战,结果在一上午的交战后被击败,武行德占领河阳城,随后被推举知州事。(契丹信之,方具舟数十艘载铠甲,令行德率将校军卒送归其国。激汴至河阴,行德谓诸将曰:"我辈受国厚恩,而受制于契丹,与其离乡井、投边塞,为异域之鬼,曷若与诸君驱逐凶党,共守河阳,姑俟契丹兵退,视天命所属归之,建功业,定祸乱,以图富贵可乎?"众素服行威名,皆曰:"所向惟命,不敢爱死。"行德即杀契丹监使,分授器甲,由汜水倍道抵河阳。契丹节度使崔廷勋出兵来拒,行德麾众逆击,自旦及午殊死战,廷勋大败,弃城走。行德遂据河阳,尽以府库分给将士,因推行德知州事)
这堆军械可实在是太关键了!
这些军械要是再被契丹快递走了,后面后周就没法在短时间内打出精气神了!
四月十六,刘知远命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
耶律德光听说河阳之乱后叹了三个失误导致天下背叛:命各道搜刮钱财;命契丹人打草谷;没及早派各节度使返回镇所。(契丹主闻河阳乱,叹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诸道括钱,一失也;令上国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诸节度使还镇,三失也)
这不光光是华夏语境在这么说,上面三点遗憾在《辽史.太宗纪》中也有背书,不是华夏单方面的抹黑他,他这次南下确实是缺了大德,激发起了整个中原的同仇敌忾。(乙丑,济黎阳渡,顾谓侍臣曰:“朕此行有三失:纵兵掠刍粟,一也;括民私财,二也;不遽遣诸节度还镇,三也)
说啥都晚了,老天不会再给你契丹人入主中原的机会了,耶律德光交出了他这辈子乃至本民族最昂贵的一次机会学费,凭你自己的能力是没有入主中原的机会的,让你中了两次“汉奸彩票”可谓偏爱了,但卷子答成了这样,也是怨不得别人。
你契丹开拓的国势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你到寿了,你家后面的皇位传承会很乱。
耶律德光至军临城时得了病,到了栾城时病已非常严重,浑身高烧,一边嚼冰一边拿冰放在胸腹手足之上降温。
四月二十一,行至杀胡林,野生佛教徒迎来了自己造了海量杀业的现世报,崩了,连崩这地方都那么的幽默。
契丹人把领导剖腹掏了内脏然后放了几斗盐腌上了。
接下来的契丹要大内乱了。
耶律德光没死他妈前面让辽的国势戛然而止,老太后一直打算在耶律德光死后让他弟弟耶律李胡接班,在天显五年(930)时耶律李胡就被正式立为皇太弟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了。耶律德光在外亲征时,他弟弟留守,人家是毋庸置疑的,已经得到17年官方认证的接班人了。
兄终弟及这其实没啥,但是吧,上一次老太后诛灭异己的案例实在太过于深刻了,众将是这些年跟耶律德光风里来雨里去的,实在是担心回去后再被老太后如“太祖故事”的依样画葫芦,对他们这帮“太宗悍将”痛下杀手,随后自发拥立了之前被述律太后阴了的长子耶律突欲之子耶律兀欲。
契丹要接下来要面临长达二十多年的内耗了。
赵延寿那边在耶律德光死后第一时间就控制不住情绪了,他是太恨耶律德光负约了,对身边人到:我不复入龙沙矣!当天就先引兵入了恒州。
但是吧,人家契丹那早早料定了这老小子有想法,耶律兀欲及南北二王各率所部兵相继而入,赵延寿想拒兵入城的,又担心找不来援助,随后还是低头了。
当时契丹众将已秘议拥戴耶律兀欲为主了,耶律兀欲登上鼓角楼受叔父兄弟们的朝拜,但赵延寿这外人还不知道,自称受耶律德光遗诏代理主持南朝军国事务,并下令布告各道给耶律兀欲的日常供给和其他将领一样,这让耶律兀欲很不爽。(时契丹诸将已密议奉兀欲为主,兀欲登鼓角楼受叔兄拜;而延寿不之知,自称受契丹皇帝遗诏,权知南朝军国事,仍下教布告诸道,所以供给兀欲与诸将同,兀欲衔之)
赵延寿应该再等等的,契丹新领导选出来后肯定得用他这个中国通的。
他跳早了。
有人对赵延寿说道:契丹诸大人连日聚谋,必定有变!今汉兵不下万人,不如先下手为强吧!
结果吧,赵延寿又干大事而惜身的犹豫不决了。
五月初一,他被耶律兀欲扣了,抄其家财分给诸部,然后耶律兀欲对张砺等汉臣道:燕王谋反已经被扔监狱了。先帝在汴时嘱咐出了事让我知南朝军国。临驾崩时又没来得及留遗诏,咋可能允许燕王擅自知南朝军国!随后官方下令这事到此为止,赵延寿亲党全部释而不问。
几天后,耶律兀欲集蕃汉之臣于府署,宣耶律德光遗诏道:永康王为大圣皇帝之嫡孙,人皇王之长子,太后钟爱,群情允归,可于中京即皇帝位。
此时耶律德光运丧至国,述律太后跟没事人一样说道:待诸部全部安宁如故时再葬你小子。
这位铁娘子听说耶律兀欲自立后大怒,派耶律李胡出战,结果这小子不出息啊,被打的大败,随后老太后亲自率军要跟他孙子决战,就在契丹也要给咱拍出戏的时候,负责管理耶律宗室的惕隐耶律屋质出面调和,最终让述律太后放弃了开战,但是这大局观老太太一直也没放弃再运作自己儿子当皇帝的打算,之前不内战是担心损耗家产,不代表我同意你这孙子当家,一直在筹划政变,但被告发了,耶律兀欲最终把他奶奶和叔叔给幽禁了,这个“契丹武则天”也终于退下了历史舞台。
述律太后始终不给他孙子做合法背书,也就导致了大辽这皇位也出现继承问题了,宗室们又觉得又机会了,而且耶律兀欲这趟南下把心给弄野了,觉得中原的风俗带劲,在中原当爷才更有快感,再加上又虏来了大量晋臣都给用上了,自己又沉湎于酒色中轻视怠慢各位酋长,因此内部开始了产生巨大裂痕,各部多次叛乱,他这几年要忙着内部讨伐了,没工夫再向南入寇了。(契丹主慕中华风俗,多用晋臣,而荒于酒色,轻慢诸酋长,由是国人不附,诸部数叛,兴兵诛讨,故数年之间,不暇南寇)
951年,耶律阿保机侄子耶律察割发动政变杀了耶律兀欲自立称帝,但被耶律德光长子耶律璟和耶律屋质等率兵平叛即位,著名的睡王登场了,此后国内没完没了的内乱造反,总之此后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中,辽的国势大踏步后退,完完全全没有利用上“后晋掏空天下败家”的史诗级红利,最终给郭威、郭荣、赵匡胤这三英收尾五代留下了关键的二十年窗口期!
耶律德光的死讯传到太行山那边后,刘知远集群臣商议进取,是南下,还是东进。
大多数将领此时都请求出师井陉,攻取恒、魏,先定河北,则河南拱手自服。
比较自信,确确实实这些年河东军屠辽军跟打傻子一样,但郭威则表达了不同看法:虏主虽死,党众犹盛,各据坚城。我出河北,兵少路迂,旁无应援,若群虏合势,共击我军,进则阻拦于前,退则截击于后,粮饷路绝,此危道也;上党山路险涩,粟少民残,无法供军,也不可走;近来陕、晋二镇相继归附,不仅后勤无缺,还能引兵随从,万无一失,不出二十天,洛、汴定矣!
从郭威的这番话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多稳的人了。
工具人刘知远,快去帮郭威拿天下吧!
五月十二,刘知远听从郭威建议,兵发太原自阴地关出晋、绛二州。
五月十三,先锋史弘肇上奏泽州投降,史弘肇随后迅速率兵南下,崔廷勋、耿崇美等辽军拥众北遁,过卫州大掠而去,史弘肇引兵与武行德会合于河阳静等王师。
五月十五,留守汴州的萧翰看到大势止不住后跑路了。
五月十七,刘知远至霍邑,遣使告谕刚刚做了河中节度使的赵延寿之子赵匡赞你爹被契丹扔牢里了,放弃幻想,迎你新爹。
五月二十四,绛州刺史李从朗举城降,刘知远命亲将分护诸门,士卒不得入城,以偏将薛琼为防御使。
刘知远这支部队已经初具统一天下的气质了。
大将能控制的住士兵们。
包括他派出去的那位前锋史弘肇,也是被他一手带出来的铁腕将军,稳重坚毅、沉默寡言,统兵号令严明、军纪整肃,将校只要有不听军令的立马打死,士卒经过之处凡是进犯百姓田地或者在树上拴马的一律斩首,军纪极佳,所向无敌,攻无不克,后面刘知远从晋阳一路平推洛阳大梁沿途将士都没沾血,史弘肇自己带队全给扫干净了,深得刘知远倚重。(弘肇为人,沈毅寡言,御众严整,将校小不从命,立挝杀之;士卒所过,犯民田及系马于树者,皆斩之;军中惕息,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帝自晋阳安行入洛及汴,兵不血刃,皆弘肇之力也。帝由是倚爱之)
五月二十七,刘知远过了黄河军至陕州。
六月初二,刘知远至新安,西京留守官员来迎。
六月初三,刘知远至洛阳入居宫中;汴州百官奉表来迎,刘知远诏谕受契丹任命官员都不但担心,聚其告牒烧毁后发新的。
六月十一,刘知远至大梁完成接收,晋之藩镇相继来降。
六月十五,刘知远下诏大赦,凡契丹所任命节度使,下至将吏,各安职任,不复变更。复以汴州为东京,改国号为大汉,年号仍称天福,官方表示未忍忘晋。
南边的南唐听说耶律德光死了,萧翰弃大梁而去后也准备北伐,都下诏了,结果听说刘知远兵不血刃入了大梁后直接给吓回去了。
各地节度使也纷纷奉表归命,天雄节度使杜重威也不例外,刘知远随后徙这个臭不要脸的玩意为归德节度使。
杜重威由于知道自己是哪种级别的畜生,史书中原话是“杜重威自以附契丹,负中国,内常疑惧”,他负的是中国,这货思考再三后决定拒不受代,遣其子杜弘给留守恒州的耶律麻荅做人质请求支援。
赵延寿有两千幽州亲兵留在了恒州,耶律麻荅派指挥使张琏率领这支汉兵,又安排杨衮率一千五百契丹兵前去支援,结果恒州将士趁辽军力量空虚,驱逐了耶律麻荅回归了祖国怀抱。
闰七月十八,诏削夺杜重威官爵,以高行周为招讨使,自己的同母异父之弟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副之。
闰七月二十八,建宗庙,定太祖高皇帝刘邦,世祖光武皇帝刘秀,皆百世不迁,又立四亲庙,追尊谥号共六庙。
刘邦刘秀这都几百年没吃着冷猪肉了。
抓紧吃吧,续上了这口冷猪肉也吃不了几次了。
运用光了就是光了。
高行周和慕容彦超共讨杜重威于邺都,慕容彦超想赶紧攻城,高行周想缓缓等城内出现漏洞,慕容彦超扬言高行周因闺女嫁给了杜重威之子所以纵容不攻,俩人开始内耗。
刘知远一瞅这个赶紧拉倒吧,我御驾亲征吧!
十月十七,刘知远军至邺都城下,入宿于高行周军营。
高行周对刘知远汇报道:城中军粮未尽,急攻白白损失士卒,不若缓之,等他粮尽自溃。
刘知远同意了,幕容彦超此时已经多次欺凌高行周了,刘知远私下喊来慕容彦超数落了一顿,让他去找高行周谢罪。
杜重威之前糊弄城里说皇帝车驾到了就降,刘知远这回表示爷来了,杜重威还是不降,他的谎言也就此拆穿了,再加上城中粮草将尽,大量将士顺着城头就逃出来了,慕容彦超固请攻城,刘知远同意。
十月二十五,刘知远亲督诸将攻城,自寅至辰,士卒伤者万余人,死者千余人,不克而止。
慕容彦超至此不敢说话了。
之所以这么难打,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之前契丹留了一千五百幽州兵守大梁,刘知远入城后都给杀了,此时邺都里有两千幽州兵,人家死活不肯相信投降待遇了。(初,契丹留幽州兵千五百戍大梁。帝入大梁,或告幽州兵将为变,帝尽杀之于繁台之下。及围邺都,张琏将幽州兵二千助重威拒守,帝屡遣人招谕,许以不死;琏曰:“繁台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为期耳。”由是城久不下)
十一月二十七,粮竭力尽的杜重威腆着大脸投降了,此时城中饿死者十之七八,存者皆骨瘦如柴无人状。
然后吧,刘知远极其可恨的拿嘴当了腚,投降前张琏等先要求刘知远发誓不杀降,随后刘知远亲自下诏令允许返归家乡,结果人家出降后又违背誓约的杀了张琏等将校几十人,放了其他士兵北归。(琏一军在围中,重威推食解衣,尽力姑息。燕军骄悍,凭陵吏民,子女金帛,公行豪夺。及重威请命,琏等邀朝廷信誓,诏许琏等却归本土。及出降,尽诛琏等将数十人,其什长已下放归幽州,将出汉境,剽略而去)
能理解,刘知远在立自己不会被军官要挟的人设,他带兵那么厉害也是这个原因,恩宠出于己,绝对不会被你威胁,但是吧,您发誓了好不好,你还下诏了,你这誓言就真的那么不值钱吗?知道你不与恐怖分子谈判的人设很重要,那你就接着打呀,你同意人家投降干啥呢?
杀降不详,天下之大不义!
不仅仅杀了这帮幽州军官,刘知远还遣三司使王章和枢密副使郭威将杜重威麾下将吏全部杀了,抄杜重威以下所有财产分给了将士们。(高祖遣三司使王章、枢密副使郭威,录重威部下将吏尽诛之,籍其财产与重威私帑,分给将士)
举头三尺有神明,请多些敬畏,你如果真恨他,真惦记人家的财产,那就光明正大的抢,千万别拿嘴当腚。
十二月初六,刘知远返程。
十二月十一,刘知远还没回到大梁,他“孝友忠厚,达于从政”的接班人开封尹刘承训死了。
十二月十三,刘知远回到大梁,没见到活面。
杀降不祥,更别提你发誓了!
该!
对了,给刘知远出杀杜重威牙将抄家这馊主意的是郭威。(郭威请杀重威牙将百余人,并重威家赀籍之以赏战士,从之)
郭威啊郭威,你会得到和你领导一样的结局的,你的亲儿子也会如此命运的。
接班人死了,刘知远的天塌了!自己这辈子白拼了!他是太知道这是个啥世道了!
948年正月初一,刘知远不受朝贺。
正月初五,制:大赦天下,改天福十三年为乾祐元年。
正月初九,改名为刘暠。
还是叫刘知远吧,因为用不了几天了,眼瞅就不行了。
正月十四,刘知远在接班人死后极度悲痛,仅仅过了一个月就已经因为这辈子的创业果实不知道要送谁哭的发病了。(帝自魏王承训卒,悲痛过甚。甲子,始不豫)
正月二十七,刘知远要死,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四位入受顾命道:我要死了,说不了太多,小不点幼弱,后事托在卿辈,防备杜重威。
当日,时年54岁的刘知远崩于万岁殿,苏逢吉等秘不发丧。
正月三十,下诏:杜重威父子乘朕小病祸乱人心,并其子弘璋、弘琏、弘璨皆斩之。晋公主及内外亲族,一切不问。
杜重威这个恶心人的烂大街的玩意儿也算是历史进程加速器了,他亲手覆灭了后晋,间接也覆灭了后汉。
他如果早早认命,刘知远就不用发那个誓,也许最终就不会因为杀降造了现世报,也许后面的剧情就会不一样。
不过无论怎样,他跟他舅哥石敬瑭算是牢牢夯实五代之耻的大小毛位置了。
本来决堤黄河的朱友贞是毋庸置疑的五代第一活畜生,也是没想到,后面会有俩这玩意儿把他都给显没了。
杜重威伏法后,十八岁的刘承祐即皇帝位。
可怜的孩子啊,你投胎时是不是没送礼啊?
你这是被管轮回的领导阴了呀!
柒:枢密使权势的历史之巅
948年二月初一,18岁的刘承祐即位了。
仅仅不到两个月,造反的消息就传来了。
三月二十四,赵延寿之子赵匡赞的牙将赵思绾作乱于长安。(此前赵匡赞已于一月入朝)
三月二十八,邠、泾、同、华四镇俱上言永兴赵思绾和凤翔王景崇共推护国节度使李守贞为主,三镇同反。
赵思绾和王景崇这俩为啥反就不细说了,边缘角色中间还一群罗圈仗,细说说跟杜重威一块卖国的李守贞。
这个卖了祖国的垃圾并没有得偿所愿的再往前走一步,又干回了天平军节度使,这世上从来都是“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无论是马家渡大捷还是白团卫喋血,本来已经往民族英雄的历史定位上走了,结果一念下,遗臭万年了。
最后脸都不要了的表演了半天,还成给人家助兴的了。
等刘知远入汴后,李守贞惧而来朝,看在原来侍卫亲军的老下属面子上,刘知远并没有对他追责,授太保,移镇河中。
刘知远也没想到,自己的寿随后那么短,否则他就该帮这头喂不熟的狼“意外”了。李守贞的案例也给了后面郭威很大的启发。
自己能带走的,提前都带走。
很快刘知远死了,临走把李守贞的那位的卖国搭档杜重威也带走了,李守贞一边害怕一边觉得自己又行了,自认为身居上将,战功卓著还慷慨好施得士卒心,眼下汉室新造,这个天子又是个年少初立的,执政又都是他的后进晚辈,还有个叫总伦的和尚说他必为天子,然后他就有梦想谁都了不起了。
李守贞开始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昼夜不息的准备做下一个刘知远了,而且内部也搞起信仰建设了,他仗着自己射箭准,有一次酒宴时当着众将的面引弓指《舐掌虎图》道:我如果有非常之福当中其舌。一发而中,左右皆贺。
照他这么个逻辑,那个“无他惟手熟尔”的穿铜眼卖油翁应该能当玉皇大帝。
当时也有个叫赵修己的军官善术数,自从李守贞镇滑州时就署理司户参军一直跟在左右,这个自己人对李守贞道:时运天命现在都不是好时机千万不要妄动!前后多次恳切劝谏,但李守贞不听,人家随后称疾归了乡里。
抛开“术数”水平不谈,这个赵修己对于时势的观察能力还是相当棒的。
李守贞蹦的确实有点冒昧了,他移镇的这地方是河中,离辽国关山重重,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后蜀能给点援助,当然人家后蜀确实也派兵了,但是后蜀那战斗力比他的想象力还冒昧,而且李守贞引以为傲的是自己在禁军的威望,他觉得自己能当个“李从珂2.0版本”,但是吧,随着后面的剧情发展他应该就想起来了,这帮禁军因为信任他在陈桥差点被耶律德光弄死,再见到你,心情应该很澎湃。
他就没深想,他有脸跟李从珂那样哭喊一句吗?那句“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确实不假,但“我有何罪”这四个字你张的开嘴吗?
阎王都劝不住该死的鬼,反正李守贞在刘知远刚死不到一个季度就就自称秦王反了。
常思屯潼关,保义节度使白文珂屯同州,凤翔节度使赵晖屯咸阳,都有样学样天天大稍息,就这样,朝廷不得不再派一个各方面都接受的同志去抓这事了。
八月,人缘最好的枢密使郭威同志被任命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去前线节度诸军去了。
后周的故事就这么开场了。
郭威的故事前面我们说过,堪称“前后将臣,无不倚爱”的武版冯道,这个八面玲珑的机灵鬼被刘知远任命为枢密使其实是非常欠考虑的,因为虽然郭威跟了他之后一直作用类似于郭崇韬和安重诲,干参谋长的活儿,但郭威其实比郭崇韬和安重诲要恐怖的多,因为他有着基层禁军的丰富履历,自923年李继韬被弄死他归了李存勖的从马直后,直到937年明确站队刘知远不跟着北上平叛,他在禁军中摸爬滚打了14年!
枢密使的权力本就已经很恐怖了,还让这禁军老油子干这个位置,堪称如虎添翼的典型代表,如今又派他来带兵平叛了。
这黄袍其实已经披一半了。
武版冯道出征时问策了一下正版冯道,道爷说好办,李守贞自谓旧将为士卒所附,您只要不爱公家的财产都用以赐赏士卒,他就没有优势了。(道曰:“守贞自谓旧将,为士卒所附,愿公勿爱官物,以赐士卒,则夺其所恃矣。”威从之。由是众心始附于威)
老哥哥比较直白,你只要别器小玩命捞此行就没有难度,郭威改朝换代的纲领也就此立好了:慷后汉之慨!
冯道也就此埋下了再干一届的伏笔。
郭威与诸将商议攻讨方向,诸将都想先取长安和凤翔,整的郭威还挺迷茫。(诸将皆请先击思绾、景崇,威计未知所向)
行至华州,必须要确定西进还是北上了,也终于碰见明白人了,镇守此地的镇国节度使扈从珂道:如今三叛镇连衡推李守贞为主,李守贞亡则两镇自破矣。若舍近而攻远,万一王、赵拒于前,李守贞断于后,此危道也。
其实哪有选择的余地啊,说到底就是个粮道问题,河中卡在豫北通道上,南下又随时能威胁豫西通道,你前脚走,后脚人家就能断了你的粮道。
方向确定后,郭威命河中府行营都部署白文珂出同州,昭义节度使常思出潼关,三道共攻河中。
李守贞那边一直觉得自己是第二个李从珂,禁军都曾是自己的老部下受过他的恩惠,而且一群兵油子一贯骄横,后汉军法那是出了名的严苛,认为禁军一到就会临阵反戈奉迎他为主,结果没想到都被郭威哥哥拿赏赐和笑容收买了。(始,李守贞以禁军皆尝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骄,苦汉法之严,谓其至则叩城奉迎,可以坐而待之。既而士卒新受赐于郭威,皆忘守贞旧恩)
八月二十三,汉军至城下,扬军旗,擂战鼓,跳着脚的骂街,城上的李守贞惊了,直接吓变脸了。(已亥,至城下,扬旗伐鼓,踊跃诟噪;守贞视之失色)
其实不单单是新领导又给钱又爱笑的事,人家这帮禁军差点死你手上,你卖了国还能当节度使,我们差点被推黄河里,我们与罪恶不共戴天!
诸将想要急攻河中城,郭威一如既往拿出概率论给诸将上课:李守贞是前朝宿将,勇猛善斗,屡立战功,况且城临大河,楼堞完固,不可轻视。如今他居高临下凭城而斗,咱们仰而攻之无异于将士卒投于汤火!勇有盛衰,攻有缓急,时有可否,事有后先,不如且设长围而守,断他的粮,咱们厉兵秣马,坐食转输,等城中无食,公私皆竭后咱们再进梯冲以逼之,飞羽檄以招之,届时其城中将士脱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况乌合之众乎,至于赵思绾和王景崇那里只用分兵绊住即可不必担心。随后郭威发诸州民夫二万余人让白文珂率领挖长壕,筑连城把河中城给围了。
长围设好后,郭威又对诸将上理论指导课:李守贞向来害怕高祖,高祖在时根本不敢嚣张,如今认为我们这帮太原老兄弟完全是沾了高祖的光,所以有轻我等之心,故其敢反。正宜静以制之。随后偃旗息鼓,只是沿河设火铺传递军情,连延数十里,轮番以步卒守之,遣水军来回巡逻抓捕贼军的信使,把李守贞彻底给围死了。
李守贞屡次出兵欲突长围,结果全部被堵了回来,派人带着蜡丸分别求救于蜀、辽、唐,也都被郭威安排扫荡的红箍纠察队给查抄逮捕了,城中粮将尽,饿死者一天比一天多,李守贞忧形于色,召那预言他能做天子的和尚总伦责问,这和尚说啊:大王当为天子这事是注定的,这是人力所不能夺的,不过此时分野有灾,等灾尽时哪怕只余一人一骑大王依旧能鹊起龙腾!
李守贞就此继续坚持自己做“祖”的理想信念。
他这辈子啊,就是个给人助兴的命。
真正命有剧本的两个“祖”一个正在城外借着围他的借口收拢军心将禁军转化为私兵,另一个,则在前来围他的路上。
这年十月底的时候,凤翔王景崇招来了蜀兵援助,蜀将安思谦遣眉州刺史申贵率兵二千设伏于竹林,清晨安申贵率兵数百去挑逗,汉兵上钩追出来了,遇伏击战败,蜀兵逐北破宝鸡寨,随后郭威派了五千军支援凤翔战场。
来支援的领导,是在史料中消失了二十多年的赵弘殷。
话说赵弘殷同志在923年建唐后直到此时的948年,这二十五年时间在《宋史》的记载中完全是空白的,《宋史.太祖纪》:宣祖少骁勇,善骑射,事赵王王镕,为镕将五百骑援唐庄宗于河上,有功。庄宗爱其勇,留典禁军。汉乾祐中,讨王景于凤翔,会蜀兵来援,战于陈仓。始合,矢集左目,气弥盛,奋击大败之,以功迁护圣都指挥使。
那么精彩的二十五年!
你给空了!
为啥不细给老赵好好说说这段波澜壮阔的禁军风云呢?
我给大家盘盘,就知道为啥这段掐了没播了,老赵从王镕那转会到天下哥哥这后作了禁军军官,然后哥哥把禁军这通饿呦,天下哥哥死了以后老赵才有劲儿鼓捣赵匡胤,赵匡胤出生在夹马营,当时夹马军都指挥使是杨思权(杨思权,邠州新平人也。事梁为控鹤右第一军使。唐庄宗灭梁,以为夹马都指挥使),就是那个跟着李从荣去太原窜动军备,在凤翔率先倒戈李从珂的那位,这种人闲不住,所以估计老赵跟李嗣源的邺都风云可能有点关系,最起码没保护李存勖,要不这种忠君的高光时刻老赵不可能不露脸。
就这样,赵弘殷两口子在李嗣源上位后的高待遇下生出了赵匡胤,据说赵匡胤出生时“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应该是碰上产后出血和严重黄疸了,不过老赵这禁军军官的待遇没的说哈,那家伙给赵匡胤养的呦,自小就膘肥体壮,好勇斗狠,一般的牲口摁不住。
在李嗣源死前,赵弘殷迎来了转着圈涨工资的可遇不可求阶段,老李死前就连发两轮福利,死了以后李从厚即位第一时间就给禁军发福利,没多久又被安排去凤翔,去了还是个发福利,等杀回来继续是个发福利,等李从珂上了位扒皮了洛阳继续是个发福利。
赵匡胤从小如此茁壮成长的本质,是拿洛阳百姓的血浇灌的。
这段是不是也没法播?
没过两年,石敬瑭又卖国了,禁军又跟着张敬达和杨光远北伐去了,此后的故事就别提了,总不能说宋宣祖不仅在太原给契丹人磕过,在中渡桥还给契丹人磕过吧,石晋这一段忒特么恶心!都得掐了别播!
理论上来讲其实能编编的,安排个不屈石晋的创作啥的,比较遗憾的是老赵在石敬瑭活着的时候,天福四年(939),把赵匡义给整出来了,还出生在开封府浚仪县崇德坊护圣营官舍。(《宋会要》太宗至仁应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广孝皇帝,讳炅,宣祖第三子,母曰昭宪皇后杜氏。晋天福四年己亥岁十月七日,生于开封府浚仪县崇德坊护圣营官舍)
这可就瞎了,一下子就漏了老赵一直在禁军干的底,洗不干净了。
老赵此时上班的这个护圣军是侍卫亲军司的马军单位,也就是当年后唐的捧圣军。(《玉海》梁置六军为亲卫,后唐置捧圣马军、严卫步军,晋改为护圣、奉国,周初改龙虎捷)
一提到这个捧圣军,是不是又虎躯一震了?
当年那只被李嗣源安抚李从荣时划过去做秦王府牙兵的侍卫亲军!(从荣大宴元帅府,诸将皆有颁给······又请严卫、捧圣千人为牙兵,每入朝,以数百骑先后,张弓挟矢,驰走道上,见者皆震慑)
因此老赵前面的履历还得加上一个跟李从荣逼宫。
一辈子活别人八辈子!太丰满了!
说回来,老赵不仅在护圣军生了赵匡义,还帮赵匡胤娶了同事的闺女。(太祖孝惠贺皇后,开封人。右千牛卫率府率景思长女也。性温柔恭顺,动以礼法。景思常为军校,与宣祖同居护圣营。晋开运初,宣祖为太祖聘焉)
一晃走进后汉了,这回老赵跟着平叛反贼来了,还跟的是周太祖,终于有能说的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二十五年的赵弘殷终于亮相了!在陈仓大战蜀兵援军,还被人家射成夏侯惇了,老赵虽然瞎了眼,但愤怒下带队奋击大败了蜀军,因功迁护圣都指挥使。
入周前期,赵弘殷混成了护圣军的一把手。
这官吧,不大不小。
赵弘殷前面还依次有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
按他这辈子的轨迹和岁数,混成史弘肇那种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的一把手是不要想了,不过他这个不高不低的禁军军官位置其实很关键,前面的大领导很容易在改朝换代后被拿掉,他们这帮中层永远换不掉,老赵的位置和履历后面也算是帮赵匡胤进行顶级输出了。
来看看牛犊子赵匡胤长大以后的成长轨迹,前面也是啥都看不见,除了赵框义出生和他娶媳妇,他们一家子中间这段时间跟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也是到了进入后汉,二十多的赵匡胤现身了,一上场是个满世界溜达的盲流造型,在襄阳的一个僧寺中遇到了一个老僧,说他往北走有奇遇。(汉初,漫游无所遇,舍襄阳僧寺。有老僧善术数,顾曰:吾厚赆汝,北往则有遇矣)
他为当了盲流呢?
不知道,从其他传记能拼凑出来他去复州(今湖北天门)投奔了赵弘殷的老同事复州防御使王彦超,人家王彦超花钱给他打发走了。(太祖与彦超有旧,因幸作坊,召从臣宴射,酒酣,谓彦超曰:“卿昔在复州,朕往依卿,何不纳我?”彦超降阶顿首曰:“勺水岂能止神龙耶!当日陛下不留滞于小郡者,盖天使然尔)
他还去投了随州刺史董宗本,被收留了,结果因为跟董宗本儿子董遵诲不合适随后也撤了。(太祖微时,客游至汉东,依宗本,而遵诲凭藉父势,太祖每避之。遵诲尝谓太祖曰:“每见城上紫云如盖,又梦登高台,遇黑蛇约长百尺余,俄化龙飞腾东北去,雷电随之,是何祥也?”太祖皆不对。他日论兵战事,遵诲理多屈,拂衣而起。太祖乃辞宗本去,自是紫云渐散)
剩下路线就正史无载了。
按理讲以他爹这个履历,他应该是直接进禁军系统干的,甚至直接就在他爹的军里当个小军官,当时基本都这意思,子为父牙将,而且更重要的是赵匡胤此时已经结婚了,当时不是现在成了家的人随便允许你满世界旅游的,但赵匡胤还是去了当时前途上根本不可能有啥希望的南方瞎逛荡,因此推测应该是得罪人了,得罪的还是个他爹惹不起的人物,反正甭管是因为啥当了盲流吧,他听那老和尚的北上了,随后听说他爹立大功了,又听说郭威这正打李守贞招人,他就去了。(汉初,漫游无所遇,舍襄阳僧寺。有老僧善术数,顾曰:"吾厚赆汝,北往则有遇矣。"会周祖以枢密使征李守真,应募居帐下)
李守贞啊李守贞,你说你给谁点炮呢?
一晃,大半年就过去了。
时间来到了949年夏天,此时河中城里的百姓已经饿死十之五六了,李守贞倒是组织了不少突击,出来一次就被干一次,每次战损都得十之三四,仗打到五月,城内开始陆续出降了,郭威趁将士降者相继之势开始督诸军四面八方攻城。
困守长安的赵思绾那边已经拿人当干粮吃很久了,到了五月也扛不住了,被一直也不好好打的郭从义引诱后请降了,朝廷下制以赵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让他们赶紧去赴任。
按理讲这已经属于天恩浩荡了,李守贞要是完蛋了他这连谈判的资格都不可能有,但是吧,赵思绾磨磨蹭蹭不走,这就属于作死了。郭从义和王峻这时候也不内讧了,能让俩冤家停战只有一种可能,利益足够大。
俩人一商量认为这货狼子野心,终不可用,留之必悔,随后郭从义和王峻等缓辔入城,陈列步骑至牙署派人召赵思绾声称给人家送行,结果到了就绑了斩于闹市族灭其家,随后又诛杀了其部下叛党常彦卿等五百余人。(既受命,迟留未发。郭从义、王峻等筹之曰:“狼子野心,终不可用,留之必贻后悔耳!”既而从义、王峻等缓辔入城,陈列步骑至牙署,遣人召思绾曰:“太保登途,不暇出祖,对饮一杯,便申仳别。”思绾至,则执之,遂斩于市,并族其家)
当时赵思绾都开城门了,其实理论上来已经没威胁了,其实就是盯上人家家产了,本来就眼馋,谢谢你磨磨蹭蹭的送了个理由!
据说抄赵思绾家财得二十余万贯都入官账了。(是日,并部下叛党新授虢州刺史常彦卿等五百余人并诛之。籍思绾家财,得二十余万贯,入于官)
应该是不止这数,参考韦小宝抄鳌拜,而且就事论事赵思绾和这五百多牙军死的一点也不冤,他据城时长安的户口是十多万人,等他开城投降后就只剩万余人了。(始思绾入城,丁口仅十余万,及开城,惟余万人而已,其饿殍之数可知矣)
你应该拿命给出交代。
七月十三,郭威攻克河中外城,李守贞收余众退保子城。
诸将请急攻之,郭威道:鸟急眼了还得啄人了,何况一支军队!咱们放水取鱼,不着急!
李守贞就这样被稳重哥控到了油尽灯枯,将你可利用价值榨的干干净净。
七月二十一,李守贞与妻及子李崇勋等自焚,郭威入城后擒获其子李崇玉等及所署伪官快递大梁斩首暴尸于市。
郭威阅李守贞文书,发现大量朝廷权臣及藩镇与李守贞勾搭的书信,郭威想上奏,但被秘书郎王溥摁下了,劝谏道:您要都给烧了,以安人心。
郭威恍然大悟,拆除了自己当祖的一个大炸弹。
郭威在这次出征中,用一年的时间将当年后晋的禁军和部分太原的老兄弟转化为了自己的私兵。刘知远在太原的老班底并没有全部跟郭威出来,还有一部分核心战力在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的手上,带来队伍中很多都是后唐、后晋这一串传下来的禁军,比如说赵弘殷同志原来那是后晋侍卫亲军马军的护圣都,比如开战前被提拔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刘词,原来是后晋侍卫亲军步军的奉国都。(及汉有天下,复为奉国右厢都校,遥领阆州防御使。从太祖平邺,加检校太保。乾祐初,李守贞叛于河中,太祖征之,朝廷以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遥领宁江军节度使,充行营马步都虞候,命分屯于河西)
由于郭威自己本身就是当年李存勖的从马直出身,在队伍中有群众基础和身份认同的履历,再加上这一年来他抚养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临阵对敌时从不搞特殊,临矢石,冒锋刃,身先士卒,小有功则厚赏,微有伤则亲视,干部无论贤与不肖只要来汇报都温暖接待,违忤不怒,小过不责,至此带出来的这支禁军武装完全被郭威驯化为了私兵。(帝在军,居常接宾客,与大将宴语,即褒衣博带;或遇巡城垒,对陈敌,幅巾短后,与众无殊。临矢石,冒锋刃,必以身先,与士伍分甘共苦。稍立功效者,厚其赐与;微有伤痍者,亲为循抚。士无贤不肖,有所陈启,温颜以接,俾尽其情,人之过忤,未尝介意,故君子小人皆思效用)
此战之后,郭威的权势大到了啥地步呢?
郭威自河中还朝时路过洛阳,时任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自恃自己是个使相,当初又是据上党投汉的重要功臣,于是坐着轿子前来出迎,郭威怒了,你跟我抖这威风!随后疾驱入公馆,以休假为由推辞不见,随后马上拟头子(枢密使不经中书直接下达的札子,事大者称“宣”,事小者称“头子”)任白文珂代王守恩作西京留守,白文珂不敢违命,当时就赶紧谢恩,王守恩还跟没事人一样呢,然后他的官吏告诉他:前任领导您好,新留守已视事于府矣!王守恩大惊,随后狼狈而归,等回家看到他家的数百人已经被逐出府搁大街上站着了。(守恩自恃位兼将相,肩舆出迎。威怒,以为慢己,辞以浴,不见,即以头子命保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为留守,文珂不敢违。守恩犹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视事于府矣。”守恩大惊,狼狈而归,见家属数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
对于这件事,朝廷的态度是默许,随后下正式文件任命白文珂兼侍中,充任西京留守。(朝廷不之问,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注意,白文珂是被朝廷迅速进行官方任命追加认证的。(《旧五代史.汉隐帝纪》:甲申,以陕州节度使、充河中一行兵马都部署白文珂为西京留守,加兼侍中)
郭威的先斩后奏之权已经到了能随意安排使相的人事任命了。
王守恩直接就被免了职还不算完呢,你对枢密使大人不敬!他到了大梁还花了一打堆钱去满世界疏通权贵,最终以率潞州归汉的理由宽恕,杀了几个手下结案。(王守恩至大梁,恐获罪,广为贡献,重赂权贵。朝廷亦以守恩首举潞州归汉,故宥之,但诛其用事数人而已)
不是我冤!是枢密使老爷冤!
由此能看出来此时郭威的权势到了啥地步。
枢密使本就属于权力怪兽了,还把禁军带成了私兵,此时要不是史弘肇手上还攥着从太原带来的侍卫亲军,从河中基本就能上演黄袍加身“4.0版本”了。
八月二十七,郭威至大梁后入见,刘承祐慰劳,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郭威推辞道:臣受命一年时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率兵在外,镇安京师、供亿所须使兵食不乏,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怎敢独受此赐!请遍赏之!
直到刘承祐遍赐宰相、枢密、宣微、三司、侍卫使后,郭威才加兼了侍中。
这帮领了好处的朝廷领导们商量,说朝廷执政普遍加恩,恐怕藩镇不高兴,随后又给四方藩镇加官,覆盖面甚至到了“加吴越王钱弘尚书令;加楚王马希广太尉;加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的地步。
等于郭威立这一次功,把天下的大领导都赏了一个遍,当时就有人认为郭威不居功这确实高尚,但一人立功把天下赏一遍,这爵位也忒不值钱了。(议者以为:郭威不专有其功,推以分人,信为美矣;而国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滥乎!)
这操作有点像王莽了。
不久北境又传来消息,辽军又入寇河北啦,所过杀掠,节度使、刺史各自婴城自守,辽军游骑至贝州及邺都之北境。
十月二十,郭威又被派到了北境去督诸将,结果契丹听说汉兵过了黄河就都跑了。
郭威这次北上越走越远,甚至勒兵请命北临契丹之境,被下诏打住。
950年二月,郭威结束北巡,南归大梁。
这次郭威回来后,朝廷以契丹近来入寇横行河北,诸藩镇只能自守这事商量后想派郭威镇邺都,督诸将以备契丹。
实在是太担心这位爷了,您快去做河北王吧。
郭威的政敌宰相苏逢吉想借着这个茬以“藩臣无兼枢密使例”把郭威的枢密使去了,但郭威的盟友史弘肇道:河北军情紧急,领枢密使可便宜从事,诸军畏服,号令可行,不能摘!
史弘肇跟郭威的履历很像,不过比郭威对刘知远的表态晚,之前是控鹤军校,刘知远镇太原时才奏请从行升为牙校,然后因为严毅铁腕被一路坐火箭升上来了,对文人有刻骨仇恨,常对身边人说“文人难耐,轻我辈,谓我辈为卒,可恨可恨”,这帮托孤之臣里面,史弘肇隐隐然有推郭威做祖,自己再接郭威班做祖的意思。
三月十五,制以郭威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枢密使如故。诏河北诸州,凡事一禀郭威节度,兵甲钱谷,但见郭威文书立皆禀应。
除了打扮上还有区别,郭威已经跟河北皇帝划等号了。
当然朝廷在无限放权的同时也留下了唯一能做的制约,此时郭威身边只有他最能干的养子郭荣为天雄牙内都指挥使守在他身边。
郭威的两个亲儿子郭侗和郭信以及三个侄子乃至郭荣的三个儿子此时都留下做了人质。
以郭威的谨慎,他将子侄全部留下做人质之时,应该还没准备走最后一步。
但是啊,很多事真的由不得你。
乱世如浮萍野草,随风飘摇,无论身居多高,很多时候这一别,就是永诀。
送郭威一首全球畅销单曲《昨日重现》吧。
Every 杀杀杀杀
Every 嗷呜嗷嗷
刀 shines
Every 砍-a-刀-a-命
That they're starting to sing
So 发
肆:黄袍加身“4.0版本”,扭转杀戮惯性的救世开端
950年五月初三,枢密使,侍中,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郭威,辞行了小皇帝刘承祐北赴邺都。
他实在是没想到,仅仅六个月后,他留在大梁的人质家属会被极其残忍的灭门。
咋会动手那么快!
其实吧,一切也都是咎由自取。
还记得那个劝李守贞别反的术士军官赵修己吗?
他战后被朝廷召为了翰林天文,然后在这次郭威北上当“河北皇帝”时被要走了。(明年,守真果叛,幕吏多伏诛,独修己得免。朝廷知其能,召为翰林天文。周祖镇邺,奏参军谋)
朝廷官方的天文职能官员,这是皇家的天命参考团队啊,结果被你这方镇明目张胆的要走了,你要他干啥呀?还能干啥呢?
判断时机呗。
你平时在家里养一万个算命的都无所谓,你这是把朝廷的翰林天文要走了,这就属于上称看斤两了,没有四两重的赵修己上了称真就一千斤都打不住了,你也忒明目张胆了,司马昭来了都得大呼好家伙。
郭威之外,留在大梁的几位铁牛哥哥更加露骨过分,天天拿着两把板斧看谁都是鸟人。
最终的惨烈结局,也属意料中事。
刘知远死前给他儿子留下了枢密使杨邠、疏密副使郭威、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宰相苏逢吉、三司使王章的这么一个辅政班子。
这套班子有一个很突出的气质:狠!极狠!丧良心的狠!
最狠的好汉是史弘肇,完全秉承了刘知远的带兵思路,谁不听话那直接刀就砍过来了!哪怕是指挥使级别的,只要一个命令执行不到位立马打死,所以麾下将吏股栗,兵士所至秋毫不犯,别看刚开国没多久就闹了三镇叛乱,还一打一年半,但庙小妖风大的大梁城仅仅最开始时有点小流言蜚语,后面被史弘肇管的夜不闭户的,所谓“宏肇都辖禁军,警卫都邑,专行刑杀,略无顾避,无赖之辈,望风匿迹,路有遗弃,人不敢取”。
通过的方法是啥呢?
比较朴素,在史弘肇这罪无大小之分最轻是枪毙,甚至到了哪怕冤枉人家直接弄死了,受害者家属都不敢上诉的地步,别问,问就是下辈子见!(然而不问罪之轻重,理之所在,但云有犯,便处极刑,枉滥之家,莫敢上诉)
当然了,兄弟们借着这个机会发点财也是很正常的,所谓“巡司军吏,因缘为奸,嫁祸胁人,不可胜纪”,比如有一天太白昼见,老百姓有抬头看的,被论以妄观天象之罪逮捕弄死(郭威能把翰林天文要走,老百姓抬头治治颈椎都不行),军人说被老百姓骂了也直接斩于闹市(谁知道骂没骂啊),反正找个茬就弄死你完事就打你的土豪,举个典型案例哈,燕人商贩何福殷曾以十四万买得一个玉枕,遣家僮及商人李进卖于淮南再换成茶叶带回来,结果家僮成了家贼,贪污了何福殷数十万财货,何福殷命他还钱,结果这家贼舍命不舍财就不给,随后被何福殷暴打了一顿,然后这个家僮就去史宏肇那告状了,说耶律德光入汴时,赵延寿遣何福殷带着那玉枕去贿赂淮南以致诚意,这是商业间谍!史宏肇随后就去了把人家抄了家,然后“连罪者数辈”,相当于把人家灭族了,家财归了史弘肇,妻女被史宏肇帐下分取。
史弘肇遥领的归德节度使是他的远方钱袋子,委其亲吏杨乙去当地管理政务,这小子去了以后贪戾凶横,无事生非,继续他主子的思路创造案子捞钱,不仅百姓们求死无地,连官吏们也得定期交钱,羊毛你说能出在谁身上呢?这杨乙每月要给史弘肇输送万缗的利润,一年就是12万缗,比后面北汉给辽上贡的都多,而且杨乙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又得捞多少呢?
跟史弘肇同样骁勇的是三司使王章,此君颇有孔谦风范,聚敛刻急,之前后晋时规定田税每斛之外要再交二升的“雀鼠耗”,顾名思义就是这粮食会被鸟和鼠糟蹋(说自己是鸟人和耗子),提前让百姓们补上公家亏空,自打王章当家后开始下令再交二斗,起了个名叫“省耗”;上缴给三司的钱要80文为一陌,等他付钱时就77文为一陌,没有人比这老小子更懂赚差价;凡是有私贩盐、矾、酒曲官方专营禁令的,即使锱铢涓滴的极小额,也跟史弘肇一样最轻是枪毙!
枢密使杨邠是负责给史弘肇和王章撑腰鼓掌的,所谓“时史宏肇恣行惨酷,杀戮日众,都人士庶,相目于路,邠但称宏肇之善”。
至于宰相苏逢吉那就更是有一种朱温般的弑杀冲动,当年刘知远过生日时让苏逢吉去“静狱”,也就是疏理狱囚卷宗看看有没有冤狱,搞个伸冤大赦啥的给自己祈福,结果苏逢吉去了以后也是无论啥罪最轻枪毙,都弄死然后回报领导这回确实狱静了。(高祖尝以生日遣逢吉疏理狱囚以祈福,谓之“静狱。”逢吉入狱中阅囚,无轻重曲直悉杀之,以报曰:狱静矣)
简直一群朱温。
而且吧,这群阎王不仅对百姓们狠,对小皇帝也狠。
刘承祐的左右和太后的亲戚都想进步但却被杨邠等屡次裁抑,比如太后弟弟武德使李业之前为刘知远掌管内帑,适逢宣徽使出缺李业想补,刘承祐和太后都暗示这老几位了,结果杨邠和史弘肇认为内朝使职迁补有次序,不能因为是外戚就超车坏规矩直接就否了;枢密承旨聂文进和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有宠于刘承祐但久不迁官;刘承祐想立喜欢的耿夫人为后被杨邠以速度太快拒绝;太后的故人之子求补军职居然被史弘肇直接怒斩;郭威那就更别说了,在外面都直接任命起西京留守了。
一群活李逵,辅政里唯一厚道的那位却又是个所谋者大的江山爱好者,这让小皇帝刘承祐面对这个阎王爷辅政团伙极度痛苦,一次次的折辱让小皇帝到达了爆发的临界点,最终在被史弘肇和杨邠又一次打脸之后,小皇帝决定不忍了。
刘承祐服三年丧完毕后终于能听听曲儿了,赐教坊使玉带,诸伶官锦袍,但这帮小可爱还得去谢史宏肇的恩,结果史宏肇责骂道“健儿为国戍边,忍寒冒暑,未能遍有沾赐,尔辈何功,敢当此赐!都给夺了还国库了。甚至此时杨邠和史弘肇已经狂悖到了小皇帝说你们要谨慎考虑周全部署顾及影响,杨邠回道:陛下只管闭嘴,有臣等在。(邠、弘肇尝议事于帝前,帝曰:“审图之,勿令人有言!”邠曰:陛下但禁声,有臣等在)
这个辅政团体内部也有矛盾,史弘肇已经和苏逢吉闹到了要弄死人家的地步,苏逢吉为了自己这条命每次见被史弘肇和杨邠挡路的李业这帮就开始激他们,最终小皇帝与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这几个心腹谋划翻脸!跟阎王爷团伙鱼死网破!
也不能怪小皇帝毛躁,只能说这几个托孤的也不是啥好玩意,狂悖的没人样了,实在忒骑脖子拉屎了。
一方面是几十年的路径依赖了,如今掌权后拿小皇帝当大头兵管了;
另一方面,是对刘知远这个后汉政权没有一丁点敬畏,朱温是打下来的天下,李存勖和李嗣源是李克用之后,石敬瑭再不是东西也是李嗣源的女婿,你刘知远呢?
闹成这种局面看似不可理解,其实拿晚唐牙将对新上任的小节度使的态度一套就好理解了。
晚唐时不都这德行嘛!
但是吧,这几个“后汉牙将”没对这生态位往深里想,尤其史弘肇,当年晚唐暴虐贪财的节度使和牙将们最后都是啥下场还记得吗?
十一月十三早晨,杨邠、史弘肇、王章入朝时,被数十甲士自广政殿杀出干掉了,随后刘承祐紧急派人去诛杀这帮辅政的心腹,又诛史宏肇之弟小底军都虞候史宏朗、如京使甄彦奇、内常侍辛从审、杨邠之子比部员外郎杨廷侃、右卫将军杨廷伟、右赞善大夫杨廷倚、王章侄右领卫将军王旻、女婿户部员外郎张贻肃、枢密院副承宣郭颙、控鹤都虞候高进、侍卫都承局荆南金、三司都勾官柴训等。
等骨干消灭后,枢密承旨聂文进急召宰臣百僚来崇元殿集合,庭宣曰“杨邠、史宏肇、王章等同谋叛逆,欲危宗社,并斩之,与卿等同庆。
等这帮领导退下后刘承祐又召诸军将校至万岁殿庭,刘承祐亲自告谕安抚道:史弘肇等拿朕当小孩子,专权擅命,使你们常怀忧恐,自今往后朕为你们做主,不用担心朝不保夕了。将校等皆拜谢而退。
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升殿告谕安抚,分兵收捕杨邠等家属及部曲仆役,尽杀之。
从过程来看,人家小皇帝的手段很高明,斩首行动执行的非常好,而且由于这三位平时严苛狠辣的做事风格导致了绝大多数麾下对他们是恐惧,是恨他们不死,他们并不能代表各自集团最广大同志们的根本利益,所以都城里的斩首行动相当顺利,基本都是默许状态,爪牙们在被史弘肇等斩首后仓促间也调动不起有效的反击力量。
唯一的变数,在郭威那。
小皇帝授权操盘的这个专项行动唯一出现的纰漏,是应该再忍一个半月,等过年郭威入朝时再对整个辅政班子一网打尽!因为此时既然杀了史弘肇,就必须得迅速杀郭威,不存在安抚怀柔的可能性,因为史弘肇牢牢的绑定了和郭威的政治同盟关系,人家作为出头鸟帮郭威争取来了“河北皇帝”的高规格出镇待遇。
而此时郭威远在邺都,手握大军,变数太大。
准确的说此时的变数还不仅仅是郭威一个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也是史弘肇的死党,现在带队出镇澶州防备契丹。
刘承祐遣心腹供奉官孟业赍密诏去澶州及邺都,令太后之弟澶州节度使李洪义杀王殷,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和步军都指挥使曹威杀郭威及监军王峻;又急诏征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庐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穀等入朝。(是日,帝遣腹心赍密诏往澶州、邺都,令澶州节度使李洪义诛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令邺都屯驻护圣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曹英害枢密使郭威及宣徽使王峻。急诏郓州高行周、青州符彦卿、永兴郭从义、兖州慕容彦超、同州薛怀让、郑州吴虔裕、陈州李穀等赴阙)
杀王殷的安排还算靠谱,杀郭威的安排就想当然了,郭崇威和曹威都是跟着郭威去平叛李守贞后被提拔起来的,此时全军都在一年多的征伐中被郭威收买成嫡系了,郭威可不是史弘肇那种恐怖治军的领导,杀了之后谁来干都比前面的那位强,杀郭威容易,但杀了郭威之后没人能替代他,各方势力都不会妥协答应。
十一月十四,孟业至澶州传密旨,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洪义怂了,把娘家给卖了换了张自己去下个时代的船票,带着密诏和孟业去见了王殷,王殷囚孟业,遣副使陈光穗又带着密诏去给郭威报信。
郭威随后召郭崇威、曹威及诸将,告诉同志们杨邠等已经冤死以及密诏杀他的部署,然后表态道:我与诸公披荆棘从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竭力以卫国家,今诸公已死,我没心情独生!君辈当奉行诏书,取我首级以报天子,不连累大家了!
郭崇威等哭道:天子幼冲,此必左右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如何得安!崇威等愿从明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不能让明公被使者所杀,受千载恶名!
翰林天文赵修己这个时候代表天意背书啦,对郭威道:公白白死了又有何益!不如顺众心,拥兵而南,此天赐良机!
十一月十五,郭威留其养子郭荣镇邺都,命郭崇威率骑兵前驱,自率大军后继。
十一月十六,刘承祐听说闻郭威举兵南向,商议发兵拒之,前开封尹侯益道:邺都戍兵的家属都在京师,官军不可轻出,不如闭城以挫其锋,派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战而下!(及周祖起兵,隐帝议出师御之,益献计曰:王者无敌于天下,兵不宜轻出,况大名戍卒家属尽在京城,不如闭关以挫其锐,遣其母妻发降以招之,可不战而定)
面对这个唯一的正解,此时被召入朝的后汉第一吹牛逼慕容彦超继不久前邺城吹牛逼后再次不够他能耐的,表示侯益这个老梆子啊,纯纯是懦夫啊!
唉!也不能说慕容彦超是错的,跟前面李从厚的两难选择一样,毕竟这里是首都,城下决战的这个决定必须是小皇帝自己的意愿才行,人家小皇帝表态要出师御之了,你就不能再说这话了,碰见康义诚这种的还得找茬弄死你。
最终确定出师,刘承祐遣侯益、阎晋卿、吴虔裕、张彦超这四个都有禁军履历的领导率禁军开赴澶州。
当天,郭威已至澶州,王殷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渡了黄河。
十一月十八,郭威已经在刘知远的女婿义成节度使宋延渥的迎降进下入了滑州,郭威随后取滑州库物慰劳将士,并告谕道:闻侯令公已督诸军自南而来,今遇之,交战则非入朝之义,不战则为其所屠。我欲成全将士们功名,不如奉行之前诏书,杀了我取富贵吧,我虽死不恨!
刚刚拿了好处的将士们赶紧表态:国家负公!公不负国!所以万人争奋!如报私仇!咱们还能让姓侯的那帮给吓唬住了?
监军王峻又对部众演讲道:我已得郭公许诺,克京城之时,十日不封刀!
十日不封刀!那不得起飞了啊!
三军踊跃疯狂!抢钱!抢粮!抢那啥!
十一月十九,郭威军至封丘,眼瞅没两步了,京城大惧,太后已经开始哭了,慕容彦超恃其骁勇表示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刘承祐随后又派了左神武统军袁鳷、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率禁军与侯益等会屯赤冈,慕容彦超率大军屯于七里店。
十一月二十,南、北军相遇在刘子陂,对峙到傍晚没打起来。
十一月二十一,慕容彦超引轻骑直前奋击,郭威遣何福进、王彦超、李筠等在军阵相合后以骑兵冲阵,结果慕容彦超马倒差点被抓获,牛逼哥死了百余人后带兵引兵逃回,于是诸军夺气,开始出现投降北军的小股队伍。
当晚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鳷、刘重进就全部私下去见郭威了,被郭威各自安抚遣还回营,又对义成节度使宋延渥道:天子正处于危难,您是近亲,宜率牙兵前往护卫并附奏陛下,愿早幸臣营。
宋延渥还没到御营,整个南军已经乱了,也就没去退回来了,到了晚上南军已经大半归于北军,慕容彦超与麾下十余骑逃回了兖州。
十一月二十二早晨,刘承祐在跑路过程中被其心腹郭允明所杀,苏逢吉看到大势已去也自杀了,诸军随后入大梁展开零元购大乐透,抢的整夜烟火四发,转过天来王殷和郭崇威对郭威说道:之前低估咱同志们的破坏力了,别说十天不封刀了,今天要是再不止剽掠到晚上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了!
郭威赶紧下令封刀,命诸将分部禁止劫掠,不从则斩之。
到了黄昏,大梁城算是结束了此次一朝一度的“禁军平账计划”。
郭威还没入城时就听说了刘承祐被杀的消息,然后哭道:此老夫之罪也!
其实郭威能装出这个姿态真的不简单,因为他已经知道他全家被刘承祐给屠了。
47岁的天下第一人,被断子绝孙了。
郭威入城后命有司迁刘承祐梓宫于太平宫,身边人试探道:要不依魏高贵乡公故事以公礼下葬?
郭威道:我于颠沛之中不能护卫至尊以至于此,若再贬降,天下将如何评价我!命择日举哀,派前宗正卿刘皞主丧,下葬于颍陵,并后来给刘承祐追了谥为“隐”。
“隐”虽然不是啥美谥,但也不是那种罪大恶极的恶谥,属于平谥了,还给立了帝陵,郭威对这个先动手的灭门仇人算是罕见的宽容了,也算开了这个时代的先河了。
不仅仅是作秀的事,他对于亲手执行灭门命令的刘铢也选择了宽大处理,刘铢屠杀郭家时手段极其狠辣,所谓“铢尽诛周祖之家子孙妇女十数人极其惨毒”,按之前的斗争惯例对这种仇人通常是先剐后族诛,但后来郭威问他:我昔日与公同事汉室,就算你不念故人之情,你奉君命屠灭我家族,为何要如此酷毒!你怎么下的去手啊!你家亦有妻子,你就没考虑他们吗!
刘铢及其党最终全部枭首于市,但郭威别没有虐杀,而且相当大度的赦其家族,郭威对公卿们道:刘铢屠我家,我再屠他家,冤冤相报何时了。
十一月二十六,镇太原的刘崇之子徐州节度使刘赟被推举出来做新皇帝了,郭威派太师冯道以及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到徐州奉迎。
郭威的手腕很高,这一下稳住了刘崇,刘崇毕竟是刘知远之弟,人家是有合法性的,郭威需要稳住他,为后面走合法流程篡汉闪转腾挪出时间。
十一月二十七,郭威率百官上言:等皇帝到京师还得十天,请太后临朝听政。
十一月二十九,太后临朝,以王峻为枢密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把这帮郭威的小弟都提拔了一遍。
太后拿到了最高权力,后面就好办了,走下个流程,河北急报,镇州和邢州上奏辽军趁着咱这内乱大举入寇,屠了内丘,攻陷了饶阳。
十二月初一,郭威受太后之命自大梁北上击敌。
十二月初四,军至滑州,面对北方军情似火,郭威却不走啦,一通歇。
十二月十六,军至澶州,又歇了三天。
十二月十九,郭威下令转天诸军进发。
十二月二十,军中终于在二十天的酝酿后排练好了,大军出发时突然将士数千人在澶州馆外大噪,郭威下令关门,然后将士们翻墙进来哭死赖命表示:天子必须侍中自己干!我们将士已与刘氏结仇!不可立也!随后撕裂黄旗直接做了个山寨龙袍捆郭威身上了然后扶抱起郭威,万岁之声震天动地,随后拥郭威南行。
黄袍加身的4.0版本。
后面黄袍加身5.0终极版本的陈桥兵变除了速度更快一点,离大梁更近一点,提前把龙袍准备好了之外,其他一模一样。
十二月二十五,郭威至七里店,百官出迎拜谒劝进。
整整一个月前就去徐州迎立刘赟了,此时迎驾队伍才刚回到宋州,迎驾的那是冯道,那是老机灵鬼了,这一路慢慢悠悠其实就在等消息,王峻和王殷此时也派了已经进步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郭崇威率七百骑前来控制刘赟,到此为止了。
十二月二十七,太后诰命以侍中郭威监国,百官藩镇相继上表劝进。
951年正月初五,后汉太后下诰,授监国郭威符宝,即皇帝位。郭威即位于崇元殿,制曰:朕为周代后裔,虢叔之后,国号为周。
五代的最后一位,后周登场了。
正月十六,知道被忽悠了的刘崇在晋阳即了皇帝位,拥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之地,史称北汉;立国第一件事就是如后晋故事,跟辽谈好了价码,每年送钱十万缗,给人家称侄儿,让人家册封为了大汉神武皇帝。
儿皇帝还嫌不够,又给添了个侄皇帝的品类。
五代的最后一位上场后,十国的最后一位也上场了,这乱哄哄的时代终于快结束了。
郭威在上位后展现出了很不寻常的一系列操作,他开始给老百姓找活路,他的开国第一封正式文件就表示今后天下各道不得额外收取“斗余”和“秤耗”这种对百姓的额外税,诸道不得再进贡珍巧纤华及奇禽异兽鹰犬之类,旧时打着进奉皇帝找百姓加的税今后也一切停罢!我也不用你们再给我献礼!诸无用之物、不急之务,并宜停罢!今后诸道也别给我进贡什么祥瑞,本届政府不信那玩意!郭威还改变了后汉偷一钱就死而且动不动就族诛的恐怖刑罚,明确规定除了谋反大罪之外,所有罪不能抄家没产与诛杀骨肉,我作为皇帝本人全家被杀都不株连凶手了,算是给五代这越来越恐怖的残暴杀戮画上了休止符。
大宋的基因开始酝酿了。
正月十八,郭威再次下诏砍自己打补丁,命四方贡献珍美食物自今天起全部罢之,吃的土特产啥烂七八糟的也给我免!爱我的心情我都懂,都心领了,文武臣僚对我表忠心的最大表现就是凡有益国利民之事速速上奏研究。
二月,郭威悉出汉宫数十件珍宝玉器全部砸碎于庭,行为艺术般的高调宣誓:所有当帝王的哪里用的着这种东西!并专门下诏凡珍华悦目之物不得入宫!与此同时放开了民间与蕃人的宝货买卖交易。
二月十五,颁敕:朝廷与后唐本无仇怨,沿淮军镇应各守疆域,不得纵兵擅入唐境,商旅往来也不得禁止。
这是啥信号?
要收南方了,要民心了,要派商人们去提前松土了。
郭威开始调理升级后周的国家机器,刘崇那边则加班加点战备想要拿回他的天下。
唉!石家那一出你还没看明白吗?当汉奸能有未来吗?
九月,刘崇向辽求援并遣招讨使李存率兵自团柏入寇,耶律兀欲想引兵会之,但诸部都不想南寇,耶律兀欲强行推动,结果行至新州火神淀,燕王耶律述轧作乱杀了耶律兀欲后自立,但又被诸部拥立的耶律德光之子耶律述律消灭,耶律述律即位,也就是辽的第四个皇帝辽穆宗。
这位耶律述律为啥要被酋长们拥立呢?
因为这孩子年轻贪玩不喜欢处理国事,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天亮才睡,中午才醒,被亲切的称为睡王。(契丹主年少,好游戏,不亲国事;每夜酣饮,达旦乃寐,日中方起,国人谓之睡王)
刘崇那听说后第一时间遣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去契丹恭贺即位,还是表态喊叔,请兵击晋州。
十月,辽国方面还是派了个代表队南下装样子,刘崇亲率二万军队从阴地关侵犯晋州。
十一月初六,郭威以枢密使王峻为行营都部署率兵救援,诏诸军皆受王峻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可以自选将吏。
结果王峻到了陕州后开始大稍息,一歇就是十天。
十二月初一,郭威以担心前方军情紧急为由下诏三天后亲征。
呵呵,他哪是担心前方军情啊,他是看王峻眼下这个造型和当年的自己太像了。
王峻那边听说后赶紧往回打报告,解释说晋州城坚不好打,刘崇兵锋方锐不可力争,如今我之所以驻兵就为了待其气衰,不是臣怯懦,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若车驾出汜水,慕容彦超那货万一自兖州引兵入汴,到时大事去矣!
郭威下诏取消了亲征给了面子,王峻那也不敢再歇着了,其实就算不从后面的事情发展也能看出来王峻顿兵陕城是在等待事态扩大他好拥兵自重,因为他被迫北上后担心蒙坑之险已经丢了,等听说前锋过险后王峻笑道:大事济矣!
还记得这个蒙坑(曲沃县北蒙城)吗?
东西绵延三百余里无路相通,当年拓跋珪率领代人集团在蒙坑北的柴壁把姚兴打的全军大哭。
一晃多快啊,五百多年过去了,猴哥都蹲满了。
蒙坑之险今犹在,不见当年代与羌啊。
那边刘崇打晋州久攻不克,又赶上大雪,并州作为坞堡大省百姓们相聚保山寨,野无所掠,军队乏食,辽军本来就是装装样子,听说王峻来了后两军直接烧营夜遁了。
王峻入晋州后,诸将请急追之,王峻犹豫未决。
转过天来,王峻下定决心派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阵使药元福、左厢排阵使陈思让等率骑兵追击,在霍邑追上,纵兵奋击,北汉兵坠崖谷死者甚众。
由于霍邑再往北就是雀鼠谷了,众将又没有李世民那胆子,再者说打下来也不归自己,最终没能继续扩大战果,不过即便如此,战果已经非常显著了,辽军到晋阳时,兵马已经战损十之三四了,主帅萧禹厥耻于无功,把一个大酋长作为替罪羊钉在了闹市十多天后斩首示众。(契丹比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萧禹厥耻无功,钉大酋长一人於市,旬馀而斩之)
此战之后,刘崇的心气被彻底打崩了,不再提南下的事了。
此后北汉基本没啥能动性了,所谓“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
他想抄石敬瑭和他哥哥的作业,但此一时彼一时了。
石敬瑭能成功,是因为耶律德光亲自倾国而来,再加上后唐内耗极重以及最关键的,李从珂拉了;
刘知远能成功,是因为后晋败光了所有底蕴,契丹浪丢了所有民心。
他眼下不仅要南面防着后周,还要北面供着吸血鬼,“晋阳神话”到此为止了。
刘崇这闹完后,还有一个前朝小丑没处理,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慕容彦超。
郭威登基后一直在升级内部软件,没功夫搭理他,慕容彦超则一直军备,北召北汉契丹,南诱唐兵侵袭,希望朝廷奔命不暇,然后伺机而动。
等北汉和契丹自晋州北走后慕容彦超傻眼了,郭威也派兵来了。
再后面的具体过程不讲了,围了四个月,952年五月二十,兖州城破,慕容彦超带着媳妇投井而死,其子慕容继勋逃跑被追获斩杀。
入秋,瀛、莫、幽三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数十万人,辽国州县也不管,也管不了。郭威下诏所在州县赈给流民,之前被掠走的河北百姓得以返回了十之五六。
进入953年,郭威继续给老百姓找活路,当年朱温打杨行密时掠得大量耕牛,随后就分配给东南诸州农民了,但要给他额外交耕牛税,此后这都过去六十多年了,牛早死了,但那过路费依旧在,百姓苦之,郭威废除了自朱温时代就开始的“耕牛税”,并悉罢户部营田,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全部赐给佃农为永业田。
农民在有恒产后开始有恒心,开始修房屋、种树木,土地产出开始数倍于从前,有人说营田中有肥沃富饶的,不如卖掉它可得钱数十万缗。郭威再次官方表态不与民争利:利在百姓那,那就是在国家手里!朕用这钱干什么!(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或言:“营田有肥饶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自从梁晋开打以来,官方禁止百姓私自买卖牛皮,因为这是能做铠甲和军械的军用物资,都要卖给官府,到了李嗣源时代不给钱了,收了百姓的牛皮拿盐去补偿,到了石敬瑭时代连盐都不给了,直接成税了,到了后汉这更恐怖了,犯私牛皮一寸就得死,这个税也被郭威减轻负担了,规定每年百姓所上缴的牛皮减免三分之二,每十顷田征税收一张牛皮,剩下的所有牛皮任凭民间买卖,只要不卖敌国即可。
作为扭转五代的开始,郭威起了个太好的头了,比较遗憾的是他就还一年寿了。
在这最后的一年时间里,郭威还替下一届班子办了两件事,让郭荣后面接起这个国家机器就能用。
一个是处理了越来越招不开的枢密使、平卢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
王峻此时的配置已经和当年郭威一样了,而且他比郭威还猖狂,甚至开始往宰相位置上安排人了。
郭威说这是进退宰辅,不可仓猝,等朕想想。结果王峻没完没了,说话越来越不客气,大中午了郭威连饭都不让吃还不放领导走。直到郭威说今天是寒食节,等休假结束就准卿所奏。王峻这才退下。
招不开这事我都懒得写了。
太循环了。
不过王峻还是没算明白账就膨胀露头了,郭威敢任免西京留守是因为他出镇在外有兵力和军心,你如今在朝呢,而且侍卫亲军并没有在你手里,而且皇帝本人也不是刘承祐,而是你的Plus版,你就算露头也得等郭威死了不是?
转过天来,郭威急召宰相和枢密使入宫,等王峻入宫就被扣了。
跟当年刘承祐灭那哥仨一个剧本。
郭威扣了王峻后对冯道这帮哭道:王峻欺陵朕太甚,欲尽逐大臣,翦朕羽翼。朕只有一个养子了,他都要设置障碍不让他来朝!再说岂有身典枢机,复兼宰相,又求重镇的!我看他贪得无厌永无满足,目中无君,谁能受得了!随后盖章走流程贬王峻为商州司马。
王峻到商州后很快就得病死了。
咋说呢,其实咱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也不该劝王峻再忍忍,因为郭威这年入秋得风疾了,眼瞅身体就不行了。
你可能纳闷,你这逻辑有问题啊!这不才可惜了吗?他等郭威死了不就到春天了吗?
因为郭威死前一定会给威胁带走的!
王峻是他兵团的二号人物,接下来该三号人物了。
十一月十九,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入朝,被郭威以他在河北恃功专横的理由诏留充京城内外巡检。
十一月二十六,郭威浓缩了最后的生命精华撑起身子坐于滋德殿,待王殷入问起居时逮捕,下发正式文件污蔑王殷要在祭天时作乱,削夺所有官爵流放登州,然后刚出城就给杀了。
没错,是污蔑,所谓“下制诬殷谋以郊祀日作乱,流登州,出城,杀之”。
郭威避免了郭荣即位时有刘承祐的顾虑,所有看得见的大刺都给你拔了。
郭威做的第二件大事,是确定大梁的国都地位,敲定经济中心定都的百年大计。
他这风疾很厉害,吃饭和走路已经受影响了,有风水先生说要破财消灾祭祀求福,郭威也想自己这开国太祖去南郊祭天跟老天爷汇报一下,但又因为从后梁开始郊祀仪式就一直在洛阳举行,可他现在这身子骨走不动了。
最终几位执政说天子在哪里,哪里就可以祭祀百神!天命他有几个师!谁说一定得去洛阳!随后在大梁筑圜丘、社稷坛,作太庙。
郭威派冯道到洛阳迎来了太庙社稷的神主牌位。
北宋实际意义上的奠基之祖,其实是郭威。
后唐、后晋、后汉,沙陀人走完了他们的剧本。
轮到后周和北宋去完成他们的历史使命了。
十二月二十九,郭威祭祀太庙,穿衮冕,被左右扶着登阶,才拜完一室刚酌酒进献,就低头不能拜了,最后命晋王郭荣完成终礼。
这也意味着,他要把江山托付给这养子了。
954年正月初三,郭威罢邺都,只设天雄军,取消了河北的这个贯穿五代的高规格行政区。
正月初五,加晋王郭荣兼侍中,判内外兵马事。
又到了权力交接时刻了,郭威见不到面后整个朝野又都吓死了,担心又整出点啥动静搞零元购,听说接班人掌了禁军兵权后才都塌下心来。(时群臣希得见帝,中外恐惧,闻晋王典兵,人心稍安)
军队们也都蠢蠢欲动了,军中开始有流言说南郊祭祀的赏赐比李嗣源时代少,郭威听说后正月初七撑着病体召集众将到寝殿责备道:朕从即位以来节衣缩食,一门心思就是让咱军队吃好穿好,国库积蓄和四方贡献在供应军队后基本就剩不下啥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嘛!如今纵容凶恶之徒乱说,不顾君主勤俭,不体察国家贫乏,又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功劳要受赏!只知道抱怨你们于心能安吗!众将惶恐告罪,退下后搜捕串闲话的兵油子立斩不赦,熄灭了潜在的流言危机。
郭威最后时刻屡戒郭荣道:当年朕攻收河府时,见李家十八帝陵园,广费钱物人力结果都被刨了,但出了名俭素的汉文帝的霸陵之墓如今仍能看到,我死以后你要速建山陵,抓紧完工,陵墓务从俭素,工人役徒都由官府雇佣,不得差配百姓。陵寝不须用石柱,费人功,只以砖代之,我死后当穿纸衣,下葬后募近陵民三十户免其杂徭让他们给我守墓就行,下葬前揭开瓦棺,公示整个陵内啥陪葬也没有,更不得伤他人命,别修地下宫室,勿置守陵宫人,石人石兽,只立一石记子,镌字云:大周天子临晏驾,与嗣帝约,缘平生好俭素,只令著瓦棺纸衣葬。
郭威最后再三告诫道: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保佑你了!
北宋皇帝后面也都薄葬,根子也得捋到郭威这。
有德啊!
郭威临死前最后一件事,将年长于郭荣的,时任殿前都指挥使的外甥李重进召入禁中,嘱托后事,命其当面跪拜郭荣定下君臣名分。
正月十七,安排好一切的郭威崩于滋德殿,秘不发丧。
正月二十,宣遗制。
正月二十一,郭荣即皇帝位。
五代第一君,终于上场了!你爹已经给你铺好了一切!去终结这个时代吧!
玖:叫郭荣还是叫柴荣?是活人无数拯救文化,还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话说当年李存勖收拢各路美女充实自己后宫时,将一个邢州世代豪右的柴氏之女给收入掖庭了。(太祖圣穆皇后柴氏,邢州龙岗人,世家豪右)
邢州作为李克用时代就反复争夺反复屠戮的拉锯修罗场,在邢州能挺到百战灭梁后的当地豪右那可是相当不简单的,后来这柴家丫头也用自己的实际水平背书了家学渊源,确实是牛。
柴家丫头进宫后没多久就因为天下哥哥把禁军哥哥们给饿神经了于是拥护李嗣源提刀上洛了,随后六十多的老李看到这满宫的美女后脊梁发凉,下令全部遣散,这柴家丫头就这样带着从洛阳宫里发的千万大财出宫了,堪称李瓶儿的Plus版。然后他爹娘来接她,行至鸿沟遇到了大雨,十多天过不了河,这柴家丫头将自己带出来的千万财产分了一半给他爹妈让回老家,说道:我看上了鸿沟旁那脖子纹鸟儿的队长了,那可不是个鸟人,那是极贵之人,我要跟他!他爹妈劝半天也不管用,最终这柴家丫头就找了郭威道:你贵不可言,我这有五百万钱资助你!郭威靠着这笔钱疏通了一个军司,完成了编制上的原始跨越。(初,魏人柴翁以经义教里中,有女,后唐庄宗时备掖庭,明宗入洛,遣出宫。柴翁夫妻往迎之,至鸿沟,遇雨甚,逾旬不能前。女悉取装具,计直千万,分其半以与父母。令归魏,曰:"儿见沟旁邮舍队长,项黵黑为雀形者,极贵人也,愿事之。"问之,乃周祖也。父母大愧,然终不能夺。他日,语周祖曰:"君贵不可言,妾有缗钱五百万资君,时不可失。"周祖因其资,得为军司)
原话是“妾有缗钱五百万资君”,应该不是500万缗,给辽的岁币才30万,这个数别说搬不动,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应该是500万钱,合5000缗,相当于这柴家丫头从洛阳倒腾出来了1万缗,赶上史弘肇的一个月的贪污所得了。
这是一个类似于刘老三,贺六浑的太祖爷被上赶着百亿补贴的爽文剧情,不过虽说上面短短一段话就已经把柴姑娘的段位说明白了,这个见过市面的大家小姐,手腕极高的能在洛阳宫里带出来千万财产,但这中间的过程实在太匪夷所思。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堪称人间修罗场,要知道“从马直”乱军弄死李存勖后整个洛阳就乱了,朱守殷更是入宫开抢,柴姑娘你作为一个女同志,是咋把这堆财产折腾出来的?
你要是不细说,咱就得推导一下了,前面刚扒了老赵家的宣祖,推导出啥来你可别怪我。
话说脖子纹鸟儿这大哥此时搁哪上班呢?
在弄死李存勖的从马直中上班。(其年,庄宗平梁,继韬伏诛,麾下牙兵配从马直,帝在籍中,时年二十一)
这···这···柴家那丫头你再重说一遍你是怎么看上他的?你别跑啊!
从事物发展规律的正常逻辑来讲,柴家丫头和鸟人哥的这段爽文故事背后有可能是这样一个版本:柴妹妹在哥哥被弄死后第一时间盯上了杀红了眼的郭威,一边以身相许稳住郭威,哥你最棒你关的灯最黑;一边让郭威帮着倒腾国有资产,跟老家爹娘分红后嫁给了郭威,随后郭威靠着这笔钱完成了编制腾飞捎带脚也尝了尝御用特供的咸淡。
不一定对,但这样可能更真实。
当然也不排除柴家丫头就是牛,就能拍印度神剧,一手能扛四百斤连放屁都带闪电,一个女人从虎狼窝里带出来千万家产然后看上了纹身穷小子。
咱们今天的主角郭荣啊,是这柴股东的侄子,当时还叫柴荣,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姑姑了,这个柴姑娘呢,哪哪都好,就是生育方面应该是有点问题,因为郭威是没问题的后面牛起来后没耽误生,但跟柴股东没生出来,柴荣早年间一直帮他姑姑家做着类似于管家的工作,跟着邺都大商人颉跌氏来往江陵贩卖茶货做倒爷生意,堪称郭威他们家的三产财神爷,跟他长于书计掌军籍的姑父配合的那叫一个好,爷俩一个往外倒腾,一个洗白增值,也因此被郭威收养为子。
注意,是“然以帝谨厚,故以庶事委之。帝悉心经度,资用获济,太祖甚怜之,乃养为己子”,是柴荣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然后被郭威收为养子。
柴荣仅仅比郭威的长子郭侗大5岁,所以并非是郭威生不出孩子来收养了柴荣,而是柴荣证明了自己是“李嗣源”,从而被郭威拉进了自家族谱。
柴荣就此变成了郭荣,说到这,涉及到了一个争议性巨大的问题。
关于郭荣这位五代第一雄主,一直以来的传统印象都是叫人家柴荣,整的人家郭荣好像多王八蛋一样,当了皇帝后把养父郭威踢一边子去了。
实际上人家就叫郭荣,他明确继承的是郭家的皇位,在他一朝也从来没有改过名字重新认个祖啥的,毕竟郭威的女婿张永德,外甥李重进这都不会答应,你要不是郭威的宗法儿子凭啥你即位,人家也有血缘资格,准确的说你要是叫了柴荣你一丁点血缘都没有,所以郭荣不可能动摇自己的政治合法性乱改,甚至他亲生父亲柴守礼自打他登基后就为了避嫌根本没发过进京证。
郭荣的姓被改为柴,跟老赵家的生殖诅咒有着巨大关系。
后面赵匡胤篡位后,明面上善待了郭荣子孙,实际上吧,太呵呵了。
郭荣的前仨儿子都被刘承祐弄死了,四子小皇帝郭宗训被降为郑王赐“丹书铁券”迁到了当时常流放大臣的房州,二十岁就死了,然后其五子全部早夭,此一脉断绝。
只能说挺凑巧的。
咱只能说听凑巧的,因为后面他老赵家这堆皇位继承人也莫名其妙的海量夭折,咱也不说啥报应迷信的,只能说挺凑巧的。
五子郭熙让陈桥兵变后就不知所终了;六子郭熙谨于964年死了,无子(《宋人轶事汇编》说被大将潘美收为养子改名潘惟吉);七子郭熙诲不知所终(《卢姓史话》说被大将卢琰收为养子改名卢璇)
无论《宋史》说的死了和不知所踪,还是传言说的改姓,反正在一系列挺凑巧的之后,从实际宗法角度上来讲,后周郭氏被断根了,郭威和郭荣的所有子嗣绝了。
老赵家总爱哔哔说他家厚待柴氏子孙,其实柴氏子孙跟后周郭氏有个屁的关系,纯属偷换概念,至于《水浒传》里柴大官人叉腰吹牛逼就更显的滑稽了,老赵家拿你当个乐儿,你咋还入戏了呢。
后来到了宋仁宗时期,这位领导吧,一辈子生了仨儿子13个闺女,结果仨儿子全部早夭,13个闺女早夭了9个,咱也不知道是被下诅咒了还是啥的,包括他爹宋真宗赵恒时他家这皇子就活不大,仁宗赵祯是赵恒的第六个孩子,他前五个哥哥都死了,最大的那个没活过9岁。
你要说一辈儿这样可能是凑巧,连着两辈儿都这德行,搁咱今天的人都得嘀咕是不是干啥缺德事了,古代人那就更别提了,在这堪称恐怖的皇子早夭率下,赵祯估计是嘀咕他们家老祖在人郭家那丧良心了,于是在他五十岁这年,于1059年追封了郭荣的亲生父亲柴守礼的孙子柴咏为崇义公以祭祀周祀。
由于是开恩摆拍,柴家自然也不敢改姓周去祭祀,从这时候起,柴就跟后周扯上了联系。
赵祯这吧,还是没管用,他最后的仨孩子还都是闺女。
一翻两瞪眼后,赵祯于生命的最后时间段放弃了尝试,也把皇位传给了养子,也就是宋英宗赵曙。
赵曙这个养子跟郭荣对郭威的感情那可差太远了,他跟这个养父不仅没啥感情,还有一种天命所归的理所应当。
赵祯早年无子,于是在赵曙4岁的时候接入皇宫,赐名为赵宗实交给曹皇后抚养,这孩子天性笃孝,好读书,自幼就是谨慎厚重的仁君像,服御俭素如儒者,每次都穿朝服面见他的师父,他六岁时,仁宗长子赵昉出生后当天就死了;等他八岁时,仁宗次子赵昕出生了,这回没当天死,赵宗实就被退回本家了,结果次子两年后还是死了,次子死后半年,仁宗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儿子赵曦出生了,结果没养两年又死了,一晃又二十年,随着1061年七月甲辰,仁宗这辈子最后一个孩子出生是个女孩,老赵认命了,体力活实在干不动了,在他死前半年,将31岁的赵宗实接入宫立为皇子改名赵曙,但这个时候人家赵曙已经都给亲爹守完孝了。
从赵曙的心态来讲,完完全全就是自己天命所归,你当年给我退货了,然后老天又给了你二十多年的机会,你不中用啊!
等赵曙上位后就整出了宋朝版大礼议,展开了长达18个月的论战,史称“濮议”,他要认自己的亲爹为皇考,不认为自己是过继给了仁宗,最终朝局上打了一遛够,赵曙打出来了对本生父母称“亲”,对他爹称“皇”(非皇帝),他爹的三位夫人并称为“后”(非皇后)的战果,但是赵曙没嘉靖的寿,就在位了四年,最终连谥号都没来得及给亲爹上,这事也就搁置不提了。
等到了赵曙的儿子赵顼登基后,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宗时代,有一次涉及到后周的祭祀问题时,司马光上奏认为后周人家姓郭,应当寻找郭氏远亲为后,柴家干这崇义公算怎么回事啊!(比部員外郎、崇義公、分司西京柴詠管勾周陵,祭祀不遵依式,無肅恭之心。周本郭姓,世宗以后姪為郭氏後,在位之日,父守禮但以元舅處之。及太祖受禪,其周朝祭享,皆命周宗正少卿郭堒行禮。國家若欲存周後,恐宜封郭氏子孫。若以郭氏絕後,須取於柴氏,雖不得如微子之賢,竊謂其宜擇人為之。而詠本出班行,不知典故,性識庸猥,加之老病,侮慢憲章,簡忽祭祀,豈可承周後,作賓皇家?欲乞朝廷考詳典禮,別選人封崇義公,以奉周祀)
神宗随后找来他的亲密战友王安石讨论这事,老王哪能不知道领导是啥意思,领导他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个亲生的,所以什么特么郭荣,人家就叫柴荣!柴荣对柴守礼就要比对郭威亲!然后说出了那句很著名的定调:宋受天下於世宗,柴氏也!然后做出了补充道:虽受天下于郭氏,然岂可以天下之故易其姓氏所出!
潜台词就是英宗赵曙虽然受了仁宗赵祯的江山,但是岂能因为个小小的江山就忘了自己亲爹!
至此,官方定调了,郭荣姓柴了。
随着官方定调了,后面很多事也就没法再说了。
然后吧,再说点题外话,估计老郭家多少是有怨气的,老赵家这恐怖的皇子夭折率依旧在继续,神宗的前十个孩子除了六子赵煦,也就是后面的哲宗,以及目疾的九子赵佖外,全部早死,哲宗也仅仅活到24,赵佖活到25。
哲宗早死无子,最终这皇位落到了神宗的第十一个儿子身上。
这小子算是打破了他家的皇子夭折魔咒,在1127年之前生了33个儿子34个闺女。
但是吧,这个小子貌似是找他家报仇来的,历朝历代没有亡国屈辱至此的。
这小子叫赵佶,庙号徽宗。
为啥要截止1127年呢?因为这老小子去东北游街后虽说还生了5儿8女,但是不是他的很难讲,他自己被没被人骑过都不好说。
徽宗等一大群皇族被拉东北凌辱去之后其九子赵构跑了出来,然后把生殖诅咒又给续上了,据说逃跑路上给吓着了,反正后面是起不来了,唯一的儿子也三岁就死了,最终南宋的皇位交回到了赵匡胤的七世孙宋孝宗赵昚手上,皇统重回了太祖一脉。
关于老赵家啊,这皇位合法性和皇位交接就一直是个罗圈账,像烛影斧声呀,像狸猫换太子呀,甚至整个北宋一朝,其实就在跟正统性和皇位正确性较劲。
还是咱们之前说的天花板定律,开国那波把基因和天花板定在哪,后面基本上就是在框定范围内围着去打转。
说回来,人家叫郭荣哈,不叫啥柴荣。
954年正月二十一,34岁的郭荣即位。
年纪,阅历,能力,都好!
刚到二月,太原刘崇得着郭威死讯的第一时间就大喜了,直接伐丧来了,自率三万兵并招辽国外援万人南犯潞州了。
鉴于此,郭荣准备御驾亲征。
郭荣自打青春期后就完全重叠了李嗣源死后武德澎湃的五代下半场,他是看太明白了,李从厚、李从珂、石敬瑭、石重贵、刘知远再加上他爹郭威和弄下去的刘承祐,一个个或成功或失败的案例照耀着他,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活下来的都是御驾亲征的!这世道就得皇帝本人当这总司令!
但是群臣都表示不同意,建议还是派将,但郭荣很坚决:刘崇乘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他敢亲征,朕不可不往!
这个时候,从来都不表态的冯道难得的强烈表态不同意了,郭荣道:昔唐太宗定天下哪次不是御驾亲征,朕何敢偷安!
冯道表示:陛下未可比唐太宗。
我艹(二声)?
郭荣道:刘崇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
冯道表示:陛下不是山。
我艹(二声)?
给郭荣气的拍屁股跑了。
冯道此时已经73了,到坎儿了,他这岁数硬刚郭荣我个人感觉倒不是很多论调说道爷能判断出来郭荣是明君所以敢说铮言,我个人感觉应该是俩原因:一个是到坎儿了,而且他当时已经得病了,活够本了,所以放飞了(这甚至是重点);另一个原因是北面的刘崇依旧是石敬瑭的翻版,是侄皇帝,华夏绝对不能再让这种反动政权入主一次了,代价太高昂了!而郭荣如果御驾亲征了,万一输了大概率就是个土崩瓦解,刘崇那不叫个东西,前面王峻测试过战斗力,派大将去赢面很大,顶多就是培养出下一个郭威嘛,但不至于让反动派政权再入主一次。
这个打算,应该更符合道爷这辈子职业官僚算人命大账的人生观。
但是吧,道爷难得勇的这次算是撞铁板了,他刚的这位后面连佛祖都敢砍。
三月十一,郭荣自大梁出发;
三月十八,军过泽州,宿于泽州东北。
刘崇不知道郭荣到了,过潞州不攻,引兵向南,当晚屯军于高平之南。
三月十九,后周军前锋与北汉军相遇,战后北汉兵却,郭荣担心北汉军逃遁,催促诸军急进。
郭荣这孩子忒自信,心也忒急,当时河阳节度使刘词率后军还没赶到呢,后周军心其实是不稳的,但他还是冲出去了,追至巴公原,发现刘崇已经列好阵等他了,刘崇居中,张元徽率军在东阵,杨衮率军在西阵,军阵严整。
郭荣随后展现出了自己这辈子越是艰险越兴奋的性格特点,命义成节度使白重进与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李重进率左军居西;命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和步军都指挥使何徽率右军居东,宣徽使向训和郑州防御使史彦超率精锐骑兵居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禁兵保护自己,郭荣披甲骑马亲自临阵督战。
刘崇那边见周军兵少,开始半场开香槟的算成本了,后悔召契丹了,对诸将道:咱自家也能破他啊!何必契丹!今日不光要克周,还得让契丹心服!
他是那么判断的,但辽将杨衮策马前望周军后看法不同,对刘崇道:这是劲敌啊!未可轻进!
刘崇道: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
杨衮默然不悦,那你打吧。
刘崇这么说,因为此时刮的是东北风,但就在刘崇要打的时候,突然转南风了,往他这刮了,本来应该打住的,但其枢密副使王延嗣又派司天监李义对刘崇道:这时候出战正好!刘崇为了不打脸咬牙同意了。(时东北风方盛,俄而忽转南风,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监李义白北汉主云:“时可战矣。”北汉主从之)
气的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扣马谏道:李义可斩!风势如此!哪里是在助我!
刘崇道:我计已决,老书生勿妄言,再废话斩首!随后指挥东军先进,骁将张元徽率重骑兵猛击后周右军。
老天就这样拿风势帮了郭荣一把。
因为北汉出兵后没打几回合,周军右阵的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和步军都指挥使何徽就被打崩了,这哥俩一看局面不对于是直接引骑兵逃出战场了,右军直接崩溃了,步兵千余人甚至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
右军出现了大窟窿,这是老天拿大风在帮后周续国祚。
万急之时,郭荣扛着炸药包亲自上了,将士们跟我冲!
这就让最后的总预备队殿前都看不下去了,领导太拼了!咱爷们也拼了!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两千神射手为左翼,马直军使赵匡胤率两千骑兵为右翼不仅及时的堵住了缺口,赵匡胤还率骑兵展开了反冲锋,在郭荣嗷嗷嗷的干死他们的御吼下,周军的禁卫军团疯了,谁冲慢了谁是孙子!
内殿直马仁对麾下将士道:让圣上受如此风险要我们还有什么用!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后周士气益振。
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义对郭荣道:贼势已到强弩之末,愿陛下按辔勿动,观诸将破之!随即引数百骑兵陷阵而去!
随着殿前都的这帮疯子阵斩了北汉战神张元徽,局面彻底转折了。
北汉前面之所以会把周军右翼打崩,就是因为这个张元徽是骁将,最擅长重骑冲锋,北汉本来也是后汉的分支,跟周军这帮双方都知根知底。
北汉第一猛将被疯子们干死后,北汉军士气开始崩盘,再加上南风越来越盛,周兵越打信心越足,北汉至此大败亏输,刘崇亲自举赤帜收兵都拦不住溃败,杨衮那边一看疯子们来了赶紧带队撤了。
被北汉前期打跑的樊爱能和何徽那边也属于半场开香槟了,他们交战被击退后认为输定了,赶紧保存实力撤离战场,觉得北汉该入主中原了,引数千骑南退时剽掠辎重狂抢自家后勤。
后周的后勤倒被这帮溃兵祸祸了一大半。
郭荣还打着仗的时候就第一时间赶紧派近臣及亲军校尉去追谕制止了,但这数千乱兵已经不肯奉诏了,后面派去的使者都被乱兵杀了,并边跑边扬言道:契丹大至,官军败绩,余众已降虏矣!
不久督后军的刘词遇到了樊爱能的这伙乱军,樊爱能遇到正规武装后明显礼貌许多,劝刘词跟自己走,刘词不从,引兵向北。
人家又不是傻子,后周输不输都不是事。
赢了,人家是不被你们蛊惑永远心怀信念;输了,人家就率军喜迎新王坐殿。
当时刘崇还有余众万余人阻涧列阵,接近日落之时刘词率军赶到了,作为生力军加入战场再次给北汉军暴击。
北汉兵又败,后周军追至高平,尸满山谷,委弃辎重、器械、杂畜不可胜纪。
当晚,郭荣宿于野次,把那伙临阵投降的步兵全部杀掉。
三月二十,郭荣休兵于高平,选北汉降卒数千人为效顺军,命前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率领戍于淮上,其余二千多没有战斗力的都遣散回去做广告了。
刘崇那边率百余骑由雕窠岭遁归,半道还跑丢了,抓了村民为向导,人家给他引晋州去了,行百余里才发现不对,差点自己打包给人送礼了,气的刘崇杀了向导昼夜北走,一路上因为总是传来周兵追来的消息连饭都没怎么吃,此时刘崇已经年老体衰了,最后是趴在马上昼夜奔驰差点颠死在路上的逃回了晋阳。
三月二十三,郭荣军至潞州。
樊爱能等后来听说了自己大捷,只能硬着头皮带队又回来了,郭荣想诛杀樊爱能和何徽等以肃军纪,但因为何徽之前守晋州有功想单独赦免,但又没法服众,一直犹豫未决。
三月二十五,郭荣白天卧于行宫帐中,张永德侍侧,郭荣跟他商量这事,张永德道:樊爱能等素无大功,平白当了节钺大将却望敌先逃,虽死不足以抵其罪,且陛下正欲削平四海,如果军法不立,虽有熊虎之士,百万之众,安得用之!
郭荣掷枕于地,大呼称善!随后抓了樊爱能、何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责道:你们都是历朝宿将,并非不能战!望风奔遁没别的原因,拿朕当奇货卖与刘崇罢了!随后全部斩了。
至此,老兵油子们几十年来的卖领导技能开始渐渐冷却,所谓“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
为啥冷却了呢?
这是我们自晚唐时就反复讨论的问题:晚唐怎样才能破局?
只有一个办法:重新降下一个李世民,带着队伍再把这江山重新打一遍。
李勣和尉迟敬德到了五代那也得长造反的心,杨光远和李守贞去了武德贞观那乖乖给太宗站岗以能殉葬为荣。救济生灵需圣主,保全民命靠英雄,必须得有个撑起天花板的让所有势力心服口服的英雄。
如今的郭荣,就是这意思了。
三月二十六,郭荣赏高平之战有功之臣,以李重进兼忠武节度使,向训兼义成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节度使。
张永德盛赞了赵匡胤的智勇,郭荣拔擢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其余将校迁拜者共数十人,甚至有直接从行伍中提拔士卒做军主厢主的。
通过这一杀一赏,郭荣开始打造自己的铁军了。
赵匡胤这回的英勇表现也搏来了他人生中的最重要一次跃迁,由于此战侍卫亲军的马军和步军俩都指挥使都拉了,让郭荣觉得要重新组建一直凶悍忠诚的亲军部队,他赵匡胤“时来天地皆同力”的鸿运要来了!
三月二十八,郭荣以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行府事,以郭崇副之(原郭崇威,避郭威讳去威),向训为都监,李重进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为先锋都指挥使率步骑二万自潞州出兵北上;诏王彦超、韩通自阴地关入,与符彦卿合军而进,又以刘词为随驾部署,保大节度使白重赞副之,北灭晋阳。
最开始郭荣遣符彦卿等北征时只是想耀兵于晋阳城下,吓唬吓唬,一战打出十年和平,没想着一口气拿下来的,毕竟太原那城防他又不是没跟着他爹待过,但入了北汉境后其民争相以食物迎周军,泣诉刘氏赋役沉重,愿供军须助攻晋阳,北汉州县相继有投降的,这让郭荣听来感了,有兼并之意了,遣使前往前锋军与诸将商议。
诸将是不愿意的,都说粮草不足,请求暂且班师以等再举。
郭荣不听,等诸军聚于晋阳城下后由于给养不足军士难免剽掠,北汉百姓失望了,开始各自逃入山谷坞堡保全自己。
郭荣听说后驰诏禁止剽掠,安抚农民,止征今年租税,拿官位向百姓募集粮食,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民运粮以馈军。
四月十七,郭荣在晋阳城下收到了一个消息,冯道离世了。
郭荣亲征后留冯道负责郭威的下葬工作,当时冯道已经不行了,等山陵礼毕,还没来得及袝祭太庙,冯道离世了。
郭荣听说后辍视朝三日,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谥文懿。
这位历四朝十帝的不倒翁,在后面的一千多年中名气很大。
主要原因吧,是北宋的宰相们对这位五代宰相非常看不起。
欧阳修是这么评价冯道的: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况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这段都能看懂,就不翻译了,后面欧阳修举了个例子,他说啊:我曾听说五代时有个叫王凝的州司户参军,疾卒于官。王凝家很穷,一子尚幼,妻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回老家,东过开封时住在旅舍,老板不接待,李氏因天色已晚不肯离去,结果旅舍老板牵其臂给拎出来了,然后这李氏仰天痛哭道: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所执邪!随后直接拿斧子把胳膊给砍了,见者为之嗟泣,开封尹听说这事后厚恤李氏而鞭笞了那老板。
这故事讲完,然后欧阳修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欧阳修听了这个故事是这么看的,但估计冯道听说这事后就得问一句:这女人还活的了吗?她砍了胳膊她那个尚幼儿子的死活他就不管了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事也比不上让人家摸了一下手呗。这是烈妇呢?还是德贼呢?
欧阳修先生在接下修《新五代史》的活儿后第一件事是树立要表达的价值观,他把五代这种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原因归结为道德败坏纲常沦丧,是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绝,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扫地而尽于是矣。
他在修《新唐书》时对典章制度记载极丰,对于《新五代史》则表示五代这种“天理几乎其灭”的“乱极矣”能有什么好制度!除了司天考和职方考以外,其他的典章制度一字未写,《旧五代史》是一朝一史,各成体系;到了他修的《新五代史》则打破了朝代界限,把五朝本纪、列传合在一起,按时间先后编排,传记也就有了《死节传》、《死事传》、《伶官传》、《杂臣传》等。
不用问,道爷这种必须扔杂臣传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咱没法评判欧阳修那个在咱们今天看来简直道德禽兽的烈妇举例,咱只能说,他修这个史,他输出的这个价值观,承载着服务于当时统治者的目的。
咱不褒贬,咱能理解。
再看看另一位宰相司马光对冯道的评价,他上来的总评也是说冯道那都是小善,跟亏大节比起来那点善微不足道,不翻译了,都能看懂:
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贰;此人道之大伦也。苟或废之,乱莫大焉!范质称冯道厚德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
接下来一段啊,司马光说这也不能说光是臣不是东西的事,君也有责任嘛!
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争,帝王兴废,远者十馀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臣愚以为忠臣扰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竭节致死。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今道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拱嘿,窃位素餐,国亡则图全苟免,迎谒劝进。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或谓道能全身远害于乱世,斯 亦贤已。臣谓君子有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岂专以全身远害为贤哉!然则盗跖病终而子路醢,果谁贤乎?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正之女,中士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雠,语其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肯尽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时君之责也。
司马光最开始修《资治通鉴》,他是本着领导批示的“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的思路着手的,再后来他在变法之战中败给了被宋神宗死挺的王安石,随后退居洛阳绝口不论政事,一边修史,一边与同样反对王安石新法的战败者们酬唱交游,前面我们说过他在北魏四姓门阀时的私货,他对魏征堪称疯魔式的海量引用,包括找个这种冯道的茬就骂骂闲街,其实本质上都是在抒发对自己变法战败的不甘心和不认同。
每个作者,都会根据自己的意志去创造出自己基因的作品,也都局限于那个时代。
我们没有贬低他们的意思,只是对欧阳修和司马光为什么这样评价冯道给出了解释,并衷心的感谢他们写出了那么多文化瑰宝,他们的精华深深的滋养了后世的文脉种子们,他们都是咱们民族的骄傲。
六经注我,感谢你谱写的精华,理解你抒发的理念。
很多无奈,更多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
咱们这个系列快进入尾声了,最开始是我家娃出生后心血来潮要写给他看的,后来越写越深,孩子肯定是看不懂了,他现在还处于想找领导借兵找鬼子报仇的质朴阶段,但他长大后是能看懂的,咱的初衷核心价值观有三个,亲爱的们回头细看,这五百万字就是在说这三件事:
一是希望孩子永远心怀荣耀的知道作为一个中国人有多自豪,祖宗留下了多么灿烂的文明,所以像丞相、二爷、前凉张氏、天可汗、张睢阳这种民族英雄就会在咱们系列里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二是希望孩子能够永远实实在在的日拱一卒去正向做功,远离那些假大空,我希望告诉他真正能成事的人和状态是啥样的,哪些性格和状态是必死的,人性这几千年到底变没变,所以像丞相,桓温,玄奘这种活到最后一刻就干到最终一刻的久久为功在咱们系列里无论哪个朝代总能提出来唠几句,“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座谈”就永远比“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多出一大堆篇幅,李白那是多大的IP,但他根本没在咱系列中得到哪怕稍微展开的篇幅,但是张巡张公的《诗在,书在,青史在,华夏就在》却作为安史之乱的扛腰环节被咱一个细节没落下的还原了出来,在咱这个系列,颜真卿的字永远比王羲之的字要强,因为最顶级的艺术,是民族的魂魄。
三是希望孩子明白啥叫社会的总成本和总福祉,大是大非上千万别选错,咱们之所以恶心屁阁老,恶心唐赌宗,恶心石敬瑭,本质也是因为他们开始让世道进入到了噩梦般的总成本深渊,一个调头向下,几百年拔不出来。
这仨价值观,一是希望教孩子爱国自强;二是希望教孩子如何成事了解人性;三是希望孩子将来真的如果有一天面临重大抉择时,让他算大账,人生短短几十年,犯不上。
冯道不招欧阳修和司马光乃至自此往后所有士大夫阶层的待见,能理解,毕竟是特殊的时代;当然时至今日我公开表态时我也对冯道持批判否定态度,他的唐晋汉周之旅其实说不出去啥都是一条线走来的,但他毕竟称臣于当时还未融入华夏的契丹政权,这就属于再过几百年只要上称都一票否决的存在,但咱们还是设身处地的从这个书生官僚的角度将他这些年干的事都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比如他在这最乱的乱世完成了文化拯救工作,自李嗣源时代仗着受重视以唐代开成石经为底本,历经二十二年,在死前一年刻印完成了儒家《九经》,为北宋后面能够大规模全阶层的推广科举制提供了最关键的统一教材,让欧阳修和司马光能够通过科举进入历史舞台。
比如他在这最乱的乱世救下的那一条条人命,他守孝在家时将俸禄财产都捐给乡里去共扛时艰,他在耶律德光杀星下界时对魔鬼说道: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如果冯道在耶律德光入汴后辞官归乡,独善其身,他的身后名相信会不一般,至少在咱们系列里,会得到正向的多的评价;
但如果冯道没有受征入汴,这世道已经极惨的百姓不知还要死在耶律德光手上多少。
孰对?孰错?
很难评价。
生于盛世,生于实事求是的土壤,生于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务实阳光下,生于“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的华夏崛起上升期,所以咱们写的内容初衷就能着眼于“爱国自豪”、“日拱一卒”、“着眼于社会的总成本总福祉”,因为这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因为这个时代的华夏子孙听的懂,看得见。
过去发生的事,和现在发生的事,都会被后来人一代代的品评与把玩。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是叫郭荣还是叫柴荣;冯道是活人无数拯救文化,还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都是工具,都是时势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