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座碑文记载了北魏宫廷中一名宫女的一生,公元468年的一场巨变,让她优裕生活骤然终结,迎接她的是长达56年的宫女生活。|《魏故比丘尼慈庆墓志铭》(局部)
在漫长的历史中,有人为王侯立传,有人为圣贤刻碑,但很少听过有宫女的墓志铭,而且是皇帝亲自下令。当考古学家复原完这个距今1400年的墓志铭后发现,这名女性的存在,可能象征着北魏宫廷为数不多的“母爱”。 根据墓志,这名宫女出家前姓名是王钟儿,生于北魏太武帝太延五年(439),她出家的时间是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496)。在成为平城皇宫的一个宫女之前,王钟儿生长于南朝刘宋的中下层官僚家庭,嫁给同样社会等级的夫家。墓志记载,其“故温敏之度,发自龆华;而柔顺之规,迈于成德矣。”说王钟儿年少便温敏有度,柔顺不逾规矩,超过了一般的成年人。
但公元466年,宋明帝刘彧与在寻阳称帝的侄子刘子勋二帝并立,内战几乎波及刘宋全境,继而演变为与北魏之间的战争。王钟儿在战乱中被掳掠到北方,沦为卑贱的、命如蝼蚁的奚官奴婢,送入平城宫做宫女,这一年她30岁,是一个成熟的劳动力。墓志称其为“没奚官”,北魏皇宫里的奴婢,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其来源多为罪犯与俘虏。对她来说,人生发生了惊天巨变,剩下的便是暗黑无边的余生。可是谁想得到,她在北魏皇宫竟生存了长达五十六年,甚至最终成为特权的一部分。

《魏故比丘尼慈庆墓志铭》
王钟儿入宫后,先是服务于一位昭仪,由于服务能力出众,她机缘巧合地跟随一位名叫高照容的贵人。这位高贵人当时刚刚怀有子嗣。根据北大历史系教授罗新在《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一书中推测,当时高照容怀孕不久,王钟儿便被派来服侍她。主仆之情深厚,并保持了十几年。高照容后来生下了皇子元恪,王钟儿自然也和这位皇子有了深厚的感情。但北魏前期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制度:子贵母死。
《北史》记载:“魏故事,后宫产子,将为储贰,其母皆赐死。”当某位皇子被确定为皇位继承人时,其生母要被处死,防止太后掌权。幸运的是,皇子元恪并没被立为太子,被选中的是另一位皇子元恂,其生母林氏被立刻处死。高照容因此多活了十几年,和王钟儿一起陪伴元恪成长。
由于“子贵母死”制,很多皇子都是由奶妈和保姆抚养。图为北魏彩绘陶牵手女俑|洛阳博物馆
但命运并未放过这对母子,在北魏朝廷的内部斗争中,太子元恂被废诛。元恪成了继承人选,母亲高照容终没能逃脱“子贵母死”的结局。作为“保姆”的王钟儿,根据规定不得不出家为尼。但她未就此离开皇宫,也未离开这名从小守护的皇子。
王钟儿并未转移到宫外,而是居住在宫里的佛寺成为比丘尼。但她的责任并未结束,当元恪继承皇位成为宣武帝时,更大的麻烦又来了。据《北史·后妃传》记载:“宣武顺皇后于氏……生皇子昌,三岁夭没。其后暴崩,宫禁事秘,莫能知悉。”不知为何,元恪的孩子老是莫名其妙地死掉。好在宫中还有一位怀孕的妃子,他唯一相信的人只有这个养育自己的比丘尼,王钟儿成为了母亲的替身。据墓志记载,“朕躬诞育之初,每被恩敕,委付侍守。”元恪让王钟儿组建一个体制外的团队,抚养新的、将要出生的皇子。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个唯一的继承人的安全,王钟儿以70岁的高龄完成了这个任务,皇子元诩顺利出生。慈庆墓志赞扬她:“虽劬劳密勿,未尝懈其心;力衰年暮,莫敢辞其事。寔亦直道之所依归,慈诚之所感结也。”皇太子元诩还不到五岁,王钟儿已经76岁了,十年后86岁的她安详离世。
北魏彩绘陶女舞俑|洛阳博物馆
“王钟儿”不止一人
在北魏宫廷中,像“王钟儿”一样的宫女还有很多。
在《漫长的余生》一书中,罗新介绍在洛阳北邙山终宁陵陪葬墓的角落中,埋葬着无数“王钟儿”。
在北魏皇宫内侍的等级体系里,宫女分为五等,内司最高,大监次之。宫女都是从最低等的奚官女奴做起,慢慢积累年资,等待向上攀升的机会。
能够葬在这里的宫女,都是一品或本为二品而追赠一品,才有资格由后宫奚官管理机构为她们制作墓志。
墓志称她们都出自官宦家庭,也都受过一定教育,很可能这样的背景对她们在宫中发展有一定帮助。
她们从来没有、不曾主宰过王朝兴亡、帝王废立乃至于后宫洗牌,但却给予了冰冷王朝最后一丝母亲般的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