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和自恋之外，它还有啥？

写在前面

今晚聊陈思诚新片——‍‍

《解密》

这几年对于陈思诚的电影，我们批评居多。

批评最多的几个关键词是故事议题投机，滥用反转，挑动情绪来让观众忽略缺点。但这部片似乎是陈思诚试图摆脱这些关键词的作品，这几个点在电影里都有所隐藏，虽然有几处还是没有隐藏彻底，

所以我先下一个对于陈思诚所有导演作品横向对比的定论，个人觉得这确实是陈思诚最好的电影，我点映阶段在微博问过大家的打分，第一次他的电影在我们评论区有了一些6分和7分。

老实说，在最后那个自恋到毁天灭地的陈思诚本人彩蛋出现之前，它甚至让我想不起来这是一部陈思诚的片子。

所以今晚，它的优缺我们都会写，两者我们都尽量从电影本身的角度去考虑了（那个自恋彩蛋直接算扣分项，我就不考虑进去了）。

正文

《解密》是典型写人的片子，甚至可以算传统的传记片，传记电影一贯遵循着两种模式，一种是所谓的“生命写作”，强调着叙述者的介入和再创；另一种则是更为静态的、客观的“记录”，主张让记录的媒介销声匿迹，还原一个最接近的真相。

这部片是很明显的前者，它采用了回忆录的方式，选择了容金珍的妻子、堂姐以及贴身的士官进行采访整合，更是在其中加入了诸如梦境、容金珍的内心世界等叙述者主动介入的内容。

我们先说缺点：

这部片争议最大的部分是梦，有不少人认为是搬运的诺兰。

我说下自己的看法，相似性是当然存在的，相似的不是梦本身，梦本是麦家原著里就有的东西，90 年代就写了，相似的是陈思诚把梦的影像化和实体化的方式。

但相比抄袭，我更倾向于是一种能力问题，是创作者思维的“普通”导致的。

我们经常听到有人说，超现实的梦会给想象力提供更大的空间，但在实操创作上其实是反过来的，毫无边界的想象反而会让人类更受限，比如说，让你清醒时下意识想象你做梦，有相当部分的普通人第一反应是会飞，或者类似坚硬的地面变软这种反义现象。

这东西取决于你思维意识的“普通程度”，你越不普通，这个东西撞梗的概率就越低，反之越高。我个人觉得当年诺兰《盗梦空间》被骂抄袭今敏《红辣椒》也有这个原因。

所以重点不在是不是模仿，在于创作者的思维很普通，导致只能想到自己下意识想到的东西。更何况，这人是陈思诚，陈思诚在这一点上，依然在习惯性地迎合大众，所以呈现的就会更相似，他很清楚能让大部分观众理解的是“会飞”，不是更复杂的东西。

这种普通和迎合带来的问题，就是梦境呈现上的粗暴，这部片里梦境的部分几乎没有可解读性，也让观影门槛变得很低。性意识懵懂就是一个金发女郎，很俗，焦虑就梦到和老师下棋，太直白了，一点隐喻空间都没有，最后梦只是用于制造一种视觉奇观。除了解开紫密的梦境和紫密有一些关系，后续的梦境没有任何实际的价值。但是梦境又是电影很重要的一部分，电影靠梦境去进行剧情的推动甚至主角性格的完善。在梦境本身无意义的情况下，这就未免有点强设定了。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陈思诚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多了“不会写情感”“只有反转，没有人物”，这部里拼命做加法，塞了不少其实根本没用也没必要的次要人物和感情线，肖央那个角色有头没尾，再加上男主和姐姐的那一条感情线根本完全没有必要，既对人物没有帮助，也对剧情没有帮助。这让整个片子看起来臃肿，也会挑战观众耐心。

但片子不是一无是处，我们再来说优点。

陈思诚这次的目的性很明确，他就是想在这个片子里去拍人与时代的关系，他确实是想方设法在瞄准这一个关系去完成，这点让这部片在他以往作品里胜出。

比如说他同样使用了纪年法的方式去写容金珍的自传，但并不同常见的从年份和时代出发，让人物在时代里显影，而是把人的主体性提前，通过容金珍个人生命的时间作为剧情的转折和交替点。

在他4396天的时候，校长将他从家族老宅接到南京城抚养，这是改变他生命的一天，此时正是1944年，日军投降的前夕，却仍旧占据着南京城。

在他7862天的时候，他早已经历过内战，跟随共产党到达秘密基地701，开始了即将从事一辈子的解密事业。

而在他11314天的时候，正值城市“五反”运动，他得以升为局长，了解了更多701的秘密，并且终于有了从701出去的机会救下了正被批斗的堂姐一家。

这些时间节点只是历史中极不起眼的一行，但当电影把它放大，作为时代背景浓缩到容金珍的一生中，让个人的生命经验完全与时代的动荡重叠，人物也因此而具备了宿命感。

同时，在整体的叙事上，电影还用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替代了国与国和政府与政府之间的关系，无论是解开紫密还是黑密，最终都关系到了两个政府之间的对抗。紫密的解开识破了敌方暗杀我方领导人的计划，而黑密的破解让我们的原子弹工程得以顺利完成。

但这种对抗是通过希伊斯和容金珍这对师生间的博弈来呈现的，二人在战争中都被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从如父如子变成了生死对手，这让情感的矛盾与家国的矛盾同构在一起，同时这种转移又让宏大退场，把个人叙事的提前，于是电影的笔墨被用来去讲人的情感。这在主旋律里是一种好的写法。

再者，在这样的时代中，电影不断在突出人身处其中的无从选择。

校长无法选择让金珍不去701；妻子无法选择拒绝组织内的恋爱安排，自然也无法选择受到伤害后离开组织内的婚姻；希伊斯作为一个始终保持中立的人，到了美国后也被迫做出选择成为容金珍的对手。

电影虽然在讲时代，但它的叙述始终是落到个体上的，只是到这里一个矛盾出现了——这点和结局似乎形成了矛盾，结局让容金珍在对国家定义的选择中抛弃个体，再次回到宏大的口号上。

电影讲述了两重国家的定义，也是容金珍生命中面临的两重选择，一重是兴办大学振兴国家的校长教育他的，国家是领土、主权、民族和文化，是我们要守护的地方和人。

另一重是从波兰流亡至此的老师希伊斯教导他的，国家是你的亲人、朋友、语言、小桥、流水、树林、风和雨、蝉鸣，是你注定深爱与无法割舍的一切。

前者是宏大的主义，后者是具象的个体，容金珍在最后说自己更认同校长的话，国家就是我们需要去守护的东西，这样的定调就让整部电影抛弃了前面从个体出发的设定，拔高了电影的价值，让结局变回宏大。

这种讲述看似矛盾，但我并不认为它是一个失误，我们只需要去看容金珍说出这种选择时经历了一种怎样的状态，他已经变得疯癫、濒临死亡，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的一生都被迫服务于宏大，而他更是牺牲在这种宏大的选择里。

所以这个结局包括容金珍所有的经历，都变成了一种明确的悲剧，而当你把进入701之后的故事当作一个悲剧去看的时候，一切就全部都合理了。

他在进入701之前，被希伊斯认可，可以去选择学习自己最热爱的数学，选择跟随老师去美国继续研究计算机，这是他也是整部电影里最轻松的一段。

但在他进入701之后，或者从他第一次在战争中见到有人死在自己怀里而自己无能为力之后，从他为郑先生第一次解开那个密码开始，他就再也无法选择了。

他无法选择能否坐上那辆车到达701，无法选择什么时候从701离开，甚至无法在堂姐一家遭受迫害时与他们吃上一顿完整的饭。时代的风暴把每个人都卷入漩涡，这是容金珍的悲剧，更是所有人的悲剧，就像他的妻子所说“我们无法选择命运，我们始终是被选择的”。

所以说电影真正的结局不是看他选择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在最后选择做了什么。

在容金珍陷入疯狂时的最后一段梦境里，他梦到了老师曾经梦到过的红色沙滩，看到了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巨大的海象人，在这里他才发现他所恐惧的、始终困住他的其实只是他自己。

当他在梦境中与自己释然了之后，他才明白了自己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身边的这些人，所以他在弥留之际懂得去满足妻子的愿望，在解开黑密的时候将自己的荣誉让渡出去，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老师不会因为自己解开了密码而被美国政府怀疑成间谍。

这是他在醒悟后用行动做出的真正选择，他的一生都被迫交给了崇高和宏大，直到死亡时才真正明悟，原来自己需要守护的东西就在身边，就是所谓的亲人朋友、小桥流水，就是从你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延伸开去。

电影有两句点题的话，分别分布在首和尾。

一句是“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密码”；一句是“这一生就是解密的过程”。

这一生的过程，就是我们抵达身边的过程。

音乐/

配图/《解密》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