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骄傲(《归真记》1)

序

2017年9月,我认识了兄长老雷,我随介绍的朋友一样叫他雷哥,而他比我大20岁,他女儿和我年龄差不多。之所以对时间记得清楚,是因为我爷爷是当月去世的。那时候我住珠江绿洲家园,经常到对面的传媒大学吃饭。一天,我正在运动场散步,接到陌生电话,问我是不是王路,说有个人想见你,姓雷,你可以在网上搜到他名字。第二天晚上,我坐地铁去了亚运村,雷哥当晚刚从国外回来,他的朋友接风招待。他提前让朋友找找王路这个人,因为他在网上看到我写的《出家人怎么解决性欲》,那是我回答知乎的一道题。当时雷哥对佛教感兴趣,还见过青海的喇嘛,但总体印象比较失望,我那篇帖子可能在恰好的时机符合他的胃口,就这样认识了。

过了几年,他信了基督教。有一天,我很偶然地给他发微信寒暄(我们联系很少),他邀请我参加当晚他们的线上团契。那是我第一次用zoom。作为一个佛教徒,我不知道该分享什么,但觉得他们都很和善。下一周雷哥继续邀请我参加,我婉拒了。疫情之后,我和雷哥至今没有见过面。他大部分时间在美国,偶尔回中国,都住亚运村,而我这几年搬到了南六环外,离得太远,临时约,也就难见成。上月他回国,虽然没有见面,但我寄了一本《红楼碧看》给他,他很喜欢我聊《红楼》的文章。他也给我寄了两本书,是直接从网上下单的,可能觉得单纯推荐我不一定会买。两本都是基督教的。其中一本是C.S.路易斯的《返璞归真》(Mere Christianity)。

这本书在我上一个本命年就见过。当时我和两个同事在鲁谷合租。一个同事(碰巧也姓雷,也是湖南人)和房东的女儿谈恋爱。房东女儿是基督徒,他也就跟着读些基督教的书。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和另一个同事分别占了次卧和主卧,他只能在客厅住隔断。我跟他熟,他桌上的书我基本都翻过。但《返璞归真》我当时没看下去。后来他和房东女儿分手,分手第二天我们去公交驾校学车,他的教练私下对我说:你这朋友怎么说话这么冲?跟吃了枪药似的。我说,刚失恋。教练马上高兴起来:嗐!过了会儿,他又冲教练发火,教练笑眯眯地说:多大事儿呀,至于嘛!虽然他和房东女儿谈过一年恋爱,但房租没有减免过。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返璞归真》,封皮和今天的一样。

最近,我每天睡前刷完手机看一小会儿书。有次从接近结尾的地方翻,觉得相当好。路易斯说的很多话,也是我想的,甚至我以前也不约而同地写过。我没有门户之见,顶多对活着混圈子的人有点看法,但对死去的人、对见解本身,不太考虑它属于什么教派什么宗,只考虑说得好不好。路易斯很多地方说得相当好。也许不是由于见解本身,而是由于我和他有气质的相似。路易斯是严肃的人,我也是,只是我平常对熟人会开玩笑,讲些绮语。在这方面我类似韩愈,韩愈是严肃的人,但平时喜欢说笑话。我是佛教信仰者,又满怀热情写了一本《韩愈传》(满怀对韩愈的热情),甚至写过半本《朱熹传》。我是不像佛教徒的佛教徒,不像学者的学者,不像大乘的大乘。

读《返璞归真》的时候,我经常觉得,假如我不是对佛教浸淫得足够深,也许会被他触动而亲近基督。我赞同路易斯很多见解。与其说赞同,毋宁说是激赏。激赏意味着我有不赞同的部分,那种不赞同往往是潜藏在更深层次的,而在他表述的层次,我是相当赞同。这也诱使我想去谈论一些不同。因为如果是完全赞同,我就无话可说;如果不是激赏,我就无话想说。我现在懒得去写成篇的文章,更愿意去写成本的书(如果可以发布)。所以我暂时打算就路易斯的一些话头,说些佛教的见解。我说的很多是不同,但所说不同是基于更多的相似。

我用的《返璞归真》是汪咏梅译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2版。我一般是先简短引用路易斯的一段原文,再扼要介绍他的观点,随后说我从佛教角度的理解。别的佛教信仰者未必像我这么理解,我不打算争辩。

1、骄傲

页142:骄傲从根本上是竞争性的,它生性喜欢竞争,而其他的恶,可以说,只是出于偶然才是竞争性的。骄傲不以拥有为乐,只以比旁边的人拥有更多为乐。

路易斯把这一节叫做《大罪》。他说骄傲是基督教道德与一切其他道德差异最大的部分。骄傲是最根本的罪,最大的恶。而不贞、愤怒、贪婪、醉酒都是小罪。魔鬼是因为骄傲才变成魔鬼。骄傲是彻底与上帝为敌的心态。

佛教把骄傲叫慢。佛教区分了“慢”和“骄”,“骄”一般写成“憍”。阿毗达磨有个颂:“慢对他心举,憍由染自法。”慢是和别人比较产生的,而憍是对自己沾沾自喜。这只是流行的说法之一,佛教内部还有很多分歧。总之,路易斯称为“骄傲”的东西,佛教称为“慢”。或者慢和憍都算。

慢是根本烦恼。但根本烦恼起码有六种,细分有98种,所以,佛教并不认为慢是根本中的根本。而认为根本烦恼中的根本是无明。无明是三界苦的根本,所以把它单独拎出来,作为一种漏,和欲漏、有漏并列。

佛教不认为骄傲是特别重的过失,因为骄傲是派生出来的,不是根本。一个骄傲的人之所以骄傲,是因为愚昧无知、眼界受限。县委书记在县里可以很骄傲,但是到省里开会,他就骄傲不起来了。反而会相当谦卑。这种谦卑当然不是真谦卑。实际上还是骄傲。只是外在表现出谦卑的样子。当一个人赞叹别人远远胜过自己时候,他显得很谦卑,这谦卑是真正的谦卑,还是出于骄傲的谦卑?

基督教认为人和上帝是绝对的不平等。但这种不平等之下有平等。那就是,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或者至少,愿意披戴基督的人,彼此平等。不管有钱人还是穷人,有权力还是没权力。而佛教认为人和佛是平等的。在相对的意义上不平等,在绝对的意义上平等。骄傲在诸多烦恼中,也不是非常耀眼的。佛陀降生时说“天上天下无如佛”,这也会被看作骄傲。但这不是骄傲,而是说出事实。佛陀也鼓励弟子如此,尤其是大乘弟子。声闻弟子大多不敢这么讲,他们承认阿罗汉不如佛,自己修行的目标是阿罗汉。而大乘行者的目标就是和佛完全一样。

佛教有一种烦恼叫见取。见取是把并非最好的当成最好。但如果把最好的当成最好,就不是见取,而是正见。对菩萨来说,相信自己必定成佛,不是骄傲,是事实。但把这个事实讲出来会显得很骄傲。而且,另有一个麻烦是,很多人不懂被讲出的到底是事实还是骄傲。

有人会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在99%的情况下,这都是狂妄和无知,是显而易见的骄傲和冒犯。因为对佛缺乏基本尊重,对人也缺乏。但也在1%的情况下是事实,比如,由临济义玄禅师在适当的时机说出来。我们必须明白,自己不是临济义玄。

一个菩萨说,我能入定,这是骄傲;但他说,我能成佛,这是事实。入定要比成佛容易太多。但一个菩萨如果讲自己能入定,绝对是骄傲。就像一个古代禅师讲他什么都懂,可能不是骄傲,但他说懂微积分,就是骄傲。

有些骄傲看起来很不像骄傲,有些不是骄傲看起来很骄傲。县委书记面对省领导的谦卑,穷人和一群富人吃饭时的局促,都是骄傲的体现。孔子赞赏子路可以穿着破衣服和很有钱的同学站在一起而没有任何不自在,这是子路抛弃了骄傲。但这种骄傲的抛弃是以另一种骄傲作为底色的。当你不在乎一种评价标准的时候,你在那种标准下就不会有骄傲和谦卑。你不在乎钱不在乎穿得破烂,就可以很自在地和远比你有钱的人在一起。虽然别人可能不自在。那种不自在往往源自他的骄傲。可是,如果你有看重的东西,在看重的东西面前,你会生出骄傲和谦卑。你看重道德,在道德高尚的人面前你会相当谦卑,这谦卑也源自一种骄傲。这种骄傲在很多时候几乎无害,但也会在某个关口成为障碍。

从烦恼的引发上看,骄傲是很靠后的。前面是无明、怀疑、邪见、自我等等,一直到贪婪,之后才是骄傲,再之后是愤怒。一个不贪婪的人很不容易骄傲。哪怕他的骄傲没有断除,也不容易显现出来。阿毗达磨把烦恼分为成就和现起。就像有风湿病的人,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风湿发作。发作的时候叫现起,不发作就是成就。初果和二果的圣者,都还成就欲界的骄傲,三果圣者仍然成就色界或者无色界的骄傲。但其中很多骄傲都不会再发作。

一个总是表现得谦卑的人,未必不骄傲,很可能是他的骄傲没有发作。我们看一个人骄傲不骄傲,很多时候看不出来。如果他不发作,你可能永远看不出来。骄傲的对治也不是专门针对骄傲,而是针对同品的一切烦恼,骄傲永远是和贪婪、无明一起断除的。佛教不认为一个人可以贪婪而不骄傲,愤怒而不骄傲。一个人有多少贪婪和愤怒,同时就有多少骄傲。

佛教还区分了烦恼和罪。烦恼本身不是罪,所以骄傲本身不是罪,贪婪和愤怒也不是。由烦恼产生的动机和行为才是罪。因为骄傲而说的话,而做出的举动,可能是罪。纵然如此,因为贪婪和愤怒而说的话、做出的举动,往往比单纯因为骄傲说出的话做出的举动更严重。因为贪婪和骄傲引发的行为常常具有破坏性,会伤害他人,而单纯骄傲引发的行为破坏性很小。一个人会因为愤怒而杀人,但很少会因为单纯的骄傲而杀人。

见道以后,有相当多的骄傲就不会再发作。因为知道没什么意思。那些骄傲的病根并没有断,但不会发作,因为引起发作的其他原因断掉了。那些原因就是各种错误的见解和对因果的怀疑。

必须警惕的是,当我们的骄傲发作时,往往不会限于单纯的骄傲。而且,常常会由骄傲导致愤怒。因为你的骄傲别人并不买账。换句话说,你骄傲了个寂寞。由此,骄傲就引起愤怒,愤怒相当可怕,十分容易导致很多具体的罪。在这个意义上,骄傲也相当可怕。

而骄傲的原因向上追溯,这里说的向上是向前的意思,那就是贪婪,以及自我。自我排在贪婪前面。一个人骄傲并不是因为他天生骄傲,而是因为他天生自我。骄傲和自我都有天生的成分,但骄傲的发作通常是在自我的发作之后。自我也是一种病,只要它未经摧毁,就潜伏在身上,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会发作。一旦发作,就很容易引起贪婪,随后是骄傲,再随后是愤怒。路易斯在《返璞归真》中多次提到自我的摧毁,在这一点上,和佛教很相似。

自我也不是最先发作的烦恼。它的前面还有邪见,再前面是对因果和解脱的怀疑,最前面是无明。它们在发作次序上有先后,但同类同品都是一起断除的。断除的方法,就是彻底看见世间是苦的真相。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