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归真记》2）
王
王路在隐身约 10 分钟
王路在隐身约 10 分钟
页157：基督徒说：“这些渴望若无从满足，造物就不会生来具有这些渴望。……我若发现自己心中的一个渴望此世万事万物都无法满足，最可能的解释是：我是为了另一个世界而造。尘世上没有一种快乐能满足这种渴望，并不证明宇宙是场骗局，尘世的快乐可能原本并不是要满足它，只是要激起这份渴望，暗示那个真实的东西。”
这是宗教徒对待后世的态度。后世是从幻想演变而来。幻想有多真实，后世就有多坚牢。不单基督徒这样，超过99%的佛教徒以及其他宗教徒也是这样。不单宗教徒这样，人们也这样。儒家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又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都是在处理人和幻想的关系。
藏传佛教有个说法，要彻底放弃此世，追求后世。后世的存在与否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知道。至少，任何普通人都没有办法知道。但对后世的笃信会极大地有助于一种结果：对此世的放弃。这是摧毁自我的一种手段。一种方便善巧。渴望后世的福，此世就可以安心行善，不伤害他人，克制欲望。如此做到极致，则有望在道德上臻于完善。
之所以说这是方便善巧，因为它未必是道德的真正完善，道德的真正完善必须依赖智慧。问题在于，智慧不是想有就可以有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在这辈子就有望得到令道德趋于完善的智慧的。就像考试，能够理解的同学靠理解答题，不能理解的同学也并非无可救药——他们可以靠死记硬背。如果一些题目超出了他这辈子能够理解的限度，死记硬背不失为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也是实践上最好的办法。
靠智慧来摧毁自我，理论上当然可行。但在实践上，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可行性。而一旦着眼于实践，重要的是具体的行为。一个没有获得般若智慧的人，言行也完全有望和早已获得般若智慧的人没有二致，只要他遵从戒律。所以欲界戒又称为“别解脱”。这就是告诉一个学生在不能理解的情况下靠背会答案拿到高分。这是人们对待幻想的一种实践。
然而，在佛教理论中，必定有极少数人非常清楚来世是否存在。至少清楚自己的来世是否存在。他们的答案是：不存在。这些人就是阿罗汉。推广到三乘，是三乘无学：阿罗汉、独觉、如来。他们明确知道自己没有来世。他们已经放弃了所有幻想，摧毁了所有自我。不过，大小乘对自我的层次有不同看法，放在后面聊。总之，他们不需要把幻想寄托于来世以放弃今世，他们可以直接放弃今世。放弃今世和放弃自我是一码事。一块石头不会关心昨天今天和明天，虽然它明天可能被敲成粉碎。时间也是由自我衍生出的幻觉之一，只是更加基本。
《法华经》说：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这就是放弃了方便善巧，直接告诉你，幻想以外的道路。路易斯在《返璞归真》里，笃定地认为幻想是对真实的暗示。那么，当你环顾四周，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幻想有任何真实的痕迹时，如果还不打算放弃幻想，必定会产生一种观念：幻想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但它是另一个世界的真实。这个世界是今生，另一个世界就是来世。或者叫天国。这种不肯放弃的幻想就成了美德，称为“望”，是神学三德之一。
如果以肯定的态度类比佛教，可以把天国叫彼岸，或者叫出世间，或者叫涅槃。如果严格区分，出世间包括两部分：涅槃，通向涅槃的道路，分别是四谛中的灭谛和道谛。
在佛教徒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望”，或者说幻想。我建议读者忽略表述的差别。否则，仅仅是看到把“幻想”和“望”联系在一起，有人就会认为是亵渎和冒犯。也可以把幻想叫梦想。不幸的是，梦想在佛教语境下依然是贬义，所谓“远离颠倒梦想”。尽管如此，在佛教实践中，寄希望于来世的不在少数。实际上，是占了压倒性的多数。这就是净土思想的来源。净土思想是佛教固有的，必定会发展出的。你所渴望的一切，都可以在净土中实现，只要你能往生净土。之所以今生不能实现，都是因为你生在秽土、五浊恶世。
净土实践是肯定幻想的。大雄宝殿为什么庄严？因为人们喜欢庄严，尊敬庄严。净土为什么金沙铺地？因为这唤起秽土人的向往。如果厌弃女身，往生净土后就不会再做女人。这在今天会被视为政治不正确，但它是历史观念的反映。同样，有远离疾病灾害的净土，远离一切障碍的净土。《往生偈》说：“大乘善根男，等无讥嫌名，女人及根缺，二乘种不生。”总之，你有什么渴望，净土都满足你。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往生净土，往生需要条件。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条件，佛教内部也有争议。最类似基督教的说法是“信”。还有说需要“信、愿、行”，乃至说要修净业三福等等。种种说法里，最难的也很简单，只要你把它看得简单。但最简单的也难。信与不信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一个将信将疑的人在“看见”启示之前，很难主动地变成“笃定相信”。信很多时候是被动的。但我想强调的是，信也是主动的。
行为和观念互相影响。观念对行为的影响不用说，行为也影响观念。从实践上着眼，后者比前者重要得多。观念的改变很难，而且极不自主。一个人碰到他景仰的人，那人也许能让他的观念发生转变，但他自己不能。这样一来，他的观念如何转变就有很大的偶然性，要取决于他出生的时代、阶层和家庭，受到哪些流行观念的影响，以及成长中遇到什么人。一个人能否主动选择观念改变的方向？也可以——通过行为。
对往生的信心是可以通过持续的念佛来提升的。也通过礼敬、劝请、发愿、回向、忏悔等提升。一个人不断实践这些行为，观念自然而然就转变了。就像母亲和孩子的感情主要不是在孩子出生时建立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哺育抚养中建立的。
有人说：如果我的幻想不道德，比如性放纵，净土能够满足吗？如果告诉他不能，就表示净土不能满足他的所有幻想，如果告诉他能，就让净土看起来根本不净。他认为这样轻而易举地证明了净土的不可靠。但他不了解幻想和行为的互动。一个人在通向净土的实践中，会渐渐放弃和净土不匹配的幻想，直到幻想完全放弃，他就真正身在净土了。一个渴望性放纵的人渐渐拿到净土门票的过程，就是渐渐厌弃性放纵的过程。所以《阿弥陀经》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
至于什么是“少善根福德因缘”，也有多种解释。路易斯在《返璞归真》中说，世人要爱上帝。怎样才算爱上帝呢？做上帝赞许的事情，弃绝上帝不赞许的。那么，什么叫信净土？当然要做和净土匹配的事情。人们喜欢人格化，这会让幻想更真实。那么，与净土匹配的事情，就是阿弥陀佛赞许的。像基督徒把上帝看成慈父，净土实践者把阿弥陀佛看成慈父，这是宗教实践上的共通。
除了共通还有差异，最大的差异是，基督徒未来也不可能成为上地，而愿生净土的信徒未来必定成佛。这种差异说起来大，实践上却微不足道，因为这种重大差异在久远的未来之后，而不在这辈子。就像把大雁射下来是烤着吃还是炖着吃，不重要，因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大雁射下来。但是你又必须有个指引，缺失了指引，就没有前进的动力。
如果基督徒的一切行为不是为了取悦上帝，他就会爽然若失，再做同样的事情就会很累，而当他笃定相信所做的一切上地正在目睹，他就彻底安心。上帝的见证和佛的目睹，对很多宗教徒来说是必要的前置条件，以保证功不唐捐。
然而在佛教中，并不是一切佛教徒都如此。古代有烧佛像的丹霞天然禅师。天冷，把佛像烧掉取暖，别人大惊，他说，我是烧舍利呢。人家说，这是木头，怎么能烧出舍利。他说，既然是木头，不妨多烧几块。丹霞禅师相不相信佛正在彼岸世界见证他的一举一动？说相信是污蔑，说不相信也是污蔑。他不在乎。这种不在乎并不是对佛没有敬意，他可以做到用斧头把木制佛像劈成一块块烧掉且不间断对佛的敬意。
那么，他烧的究竟是佛像还是木头？如果你眼里他在烧佛像，他就是在重演一遍如来在双树间的涅槃和荼毗；如果你眼里他在烧木头，他就是一个乡下老汉在取暖。他不是平衡了亵渎和恭敬，而是在自我粉碎之后消灭了亵渎和恭敬。我们不可以模仿丹霞禅师，因为我们的自我还没有粉碎。我们可以充满敬意地火化一个死人，但不可以充满敬意地火化一个活人。你的自我死了没有？如果没有死，怎么可以火化它？
即便如来在天上看着丹霞天然禅师，他也可以从容地劈开佛像烧来取暖，因为他知道火必定烧不到天上的如来。如果如来没有在天上看着呢？他仍然可以想象如来在天上看着，并知道那是想象。一个放弃了幻想的人并不是丧失了幻想的功能，只是明确知道幻想就是幻想，可以不需要幻想。而没有放弃幻想的人离不开幻想，于是尽力论证幻想的真实，或者直接视之为真实，因为真实是不需要论证的。
为什么离不开幻想？因为幻想带来甜蜜，带来安心，带来希望。但同时，幻想与真实的鸿沟是苦。如果仔细检视，甚至会发现一切显得真实之物都是幻想，是更深层次的幻想。如果存在真实，那么真实和幻想之间的鸿沟永远不可逾越。如果根本不存在真实，真实和幻想之间就没有鸿沟。当鸿沟没有此岸彼岸的时候，就早已不是鸿沟，只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在虚空中，所有幻想连缀在一起，织成因陀罗网，也是一个璀璨斑斓的世界。空即是色。当没有彼岸存在，也就不存在此岸，岸海一如，呈现出相似相续的幻想和真实。
声闻追求的是解脱。大乘是解脱的放弃者。解脱是有可能的，但是对大多数人并不可能。至少，对自己并不可能。至少的至少，对自己这辈子并不可能。那么，是要一个幻想中的解脱，去牢牢抓住，还是干脆放弃一切幻想包括解脱？大乘选择后者。《俱舍论》说最快的解脱也需要三辈子。这辈子种顺解脱分善根，下辈子成熟，第三辈子解脱。这是最快的，存在于声闻中，是钝根。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你这辈子解脱不了，很有可能表示你的现在并不是第三辈子。也就是说，哪怕你上辈子种了顺解脱分善根，这辈子解脱不了也是必然。那为什么有些人能解脱？人家上上上辈子乃至更早之前就种了。这是生下来就有的差别。靠今生的努力无法改变。当然，大乘还有另外一款，不管你是什么人，总有办法让你即生成佛。那是后期大乘。就像去淘宝买拖把，本来想随便买一把，点开发现起码有20种不同样式。你说你爱幻想，不要紧，你想到的没想到的，卖家都帮你想到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幻想也可以很真实。
刚才说过，钝根的声闻，最快的解脱需要三辈子。所有声闻都是钝根，所有缘觉都是中根，所有菩萨都是利根。利根的菩萨解脱需要多久？没希望了。利根的菩萨永远不能解脱。解脱是一个在彼岸的抓不到的东西，涅槃是幻化的大城。菩萨勘破这一层迷雾，说，我不再需要化城。我不再以解脱为目标，唯以利他为目标。利他是此生此世此时此地就可以做的事情。解脱有无穷的障碍，但是利他不存在障碍。像儒家说的，我欲仁，斯仁至矣。最简单的起心动念，就可以是完整的利他。谁也无法阻挡。
利他并不一定能令他人得到想要的利益。但利他本身是菩萨的解脱。无论他人能否由此得到利益，菩萨总以利他为解脱。菩萨的自我是必由利他而摧毁的。这就谈到了自我的不同层次。在菩萨看来，声闻阿罗汉只是摧毁了浅表的自我，还没有摧毁更深层次的自我。更深层次的自我只能靠利他摧毁。但是，利他没有穷尽，于是，更深层次的自我永远无从彻底摧毁。
既然如此，浅表层次的自我到底有没有希望在今生、第二生、第三生乃至六十劫、一百劫内摧毁，就彻底不重要了。也不再是菩萨关心的对象。菩萨也许关心烦恼的不现起，但不关心烦恼的断除。菩萨是个关节炎病人，最多在乎关节炎不要发作，但不指望能够治愈。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永不治愈。
得了病之后，治愈是解脱？还是放弃治疗是解脱？如果病可治，治愈当然是最好的解脱。如果不可治呢？治愈就是幻想。如果有附加条件，很多病是可以暂时治愈的。但人不能永远健康、长生不死。世间的苦没有穷尽。那么，菩萨放弃了治愈的幻想吗？
菩萨放弃了治愈的幻想。但这不是菩萨成为菩萨的原因。菩萨成为菩萨的原因是，他虽然放弃了治愈的幻想，但始终没有放弃治愈本身。菩萨愿意永远行徒劳之事，去治愈明知无望治愈的世间。这就是菩萨的解脱，从虚空中生出莲华。一场严肃的游戏。
骄傲（《归真记》1）
这是宗教徒对待后世的态度。后世是从幻想演变而来。幻想有多真实，后世就有多坚牢。不单基督徒这样，超过99%的佛教徒以及其他宗教徒也是这样。不单宗教徒这样，人们也这样。儒家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又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都是在处理人和幻想的关系。
藏传佛教有个说法，要彻底放弃此世，追求后世。后世的存在与否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知道。至少，任何普通人都没有办法知道。但对后世的笃信会极大地有助于一种结果：对此世的放弃。这是摧毁自我的一种手段。一种方便善巧。渴望后世的福，此世就可以安心行善，不伤害他人，克制欲望。如此做到极致，则有望在道德上臻于完善。
之所以说这是方便善巧，因为它未必是道德的真正完善，道德的真正完善必须依赖智慧。问题在于，智慧不是想有就可以有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在这辈子就有望得到令道德趋于完善的智慧的。就像考试，能够理解的同学靠理解答题，不能理解的同学也并非无可救药——他们可以靠死记硬背。如果一些题目超出了他这辈子能够理解的限度，死记硬背不失为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也是实践上最好的办法。
靠智慧来摧毁自我，理论上当然可行。但在实践上，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可行性。而一旦着眼于实践，重要的是具体的行为。一个没有获得般若智慧的人，言行也完全有望和早已获得般若智慧的人没有二致，只要他遵从戒律。所以欲界戒又称为“别解脱”。这就是告诉一个学生在不能理解的情况下靠背会答案拿到高分。这是人们对待幻想的一种实践。
然而，在佛教理论中，必定有极少数人非常清楚来世是否存在。至少清楚自己的来世是否存在。他们的答案是：不存在。这些人就是阿罗汉。推广到三乘，是三乘无学：阿罗汉、独觉、如来。他们明确知道自己没有来世。他们已经放弃了所有幻想，摧毁了所有自我。不过，大小乘对自我的层次有不同看法，放在后面聊。总之，他们不需要把幻想寄托于来世以放弃今世，他们可以直接放弃今世。放弃今世和放弃自我是一码事。一块石头不会关心昨天今天和明天，虽然它明天可能被敲成粉碎。时间也是由自我衍生出的幻觉之一，只是更加基本。
《法华经》说：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这就是放弃了方便善巧，直接告诉你，幻想以外的道路。路易斯在《返璞归真》里，笃定地认为幻想是对真实的暗示。那么，当你环顾四周，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幻想有任何真实的痕迹时，如果还不打算放弃幻想，必定会产生一种观念：幻想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但它是另一个世界的真实。这个世界是今生，另一个世界就是来世。或者叫天国。这种不肯放弃的幻想就成了美德，称为“望”，是神学三德之一。
如果以肯定的态度类比佛教，可以把天国叫彼岸，或者叫出世间，或者叫涅槃。如果严格区分，出世间包括两部分：涅槃，通向涅槃的道路，分别是四谛中的灭谛和道谛。
在佛教徒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望”，或者说幻想。我建议读者忽略表述的差别。否则，仅仅是看到把“幻想”和“望”联系在一起，有人就会认为是亵渎和冒犯。也可以把幻想叫梦想。不幸的是，梦想在佛教语境下依然是贬义，所谓“远离颠倒梦想”。尽管如此，在佛教实践中，寄希望于来世的不在少数。实际上，是占了压倒性的多数。这就是净土思想的来源。净土思想是佛教固有的，必定会发展出的。你所渴望的一切，都可以在净土中实现，只要你能往生净土。之所以今生不能实现，都是因为你生在秽土、五浊恶世。
净土实践是肯定幻想的。大雄宝殿为什么庄严？因为人们喜欢庄严，尊敬庄严。净土为什么金沙铺地？因为这唤起秽土人的向往。如果厌弃女身，往生净土后就不会再做女人。这在今天会被视为政治不正确，但它是历史观念的反映。同样，有远离疾病灾害的净土，远离一切障碍的净土。《往生偈》说：“大乘善根男，等无讥嫌名，女人及根缺，二乘种不生。”总之，你有什么渴望，净土都满足你。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往生净土，往生需要条件。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条件，佛教内部也有争议。最类似基督教的说法是“信”。还有说需要“信、愿、行”，乃至说要修净业三福等等。种种说法里，最难的也很简单，只要你把它看得简单。但最简单的也难。信与不信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一个将信将疑的人在“看见”启示之前，很难主动地变成“笃定相信”。信很多时候是被动的。但我想强调的是，信也是主动的。
行为和观念互相影响。观念对行为的影响不用说，行为也影响观念。从实践上着眼，后者比前者重要得多。观念的改变很难，而且极不自主。一个人碰到他景仰的人，那人也许能让他的观念发生转变，但他自己不能。这样一来，他的观念如何转变就有很大的偶然性，要取决于他出生的时代、阶层和家庭，受到哪些流行观念的影响，以及成长中遇到什么人。一个人能否主动选择观念改变的方向？也可以——通过行为。
对往生的信心是可以通过持续的念佛来提升的。也通过礼敬、劝请、发愿、回向、忏悔等提升。一个人不断实践这些行为，观念自然而然就转变了。就像母亲和孩子的感情主要不是在孩子出生时建立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哺育抚养中建立的。
有人说：如果我的幻想不道德，比如性放纵，净土能够满足吗？如果告诉他不能，就表示净土不能满足他的所有幻想，如果告诉他能，就让净土看起来根本不净。他认为这样轻而易举地证明了净土的不可靠。但他不了解幻想和行为的互动。一个人在通向净土的实践中，会渐渐放弃和净土不匹配的幻想，直到幻想完全放弃，他就真正身在净土了。一个渴望性放纵的人渐渐拿到净土门票的过程，就是渐渐厌弃性放纵的过程。所以《阿弥陀经》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
至于什么是“少善根福德因缘”，也有多种解释。路易斯在《返璞归真》中说，世人要爱上帝。怎样才算爱上帝呢？做上帝赞许的事情，弃绝上帝不赞许的。那么，什么叫信净土？当然要做和净土匹配的事情。人们喜欢人格化，这会让幻想更真实。那么，与净土匹配的事情，就是阿弥陀佛赞许的。像基督徒把上帝看成慈父，净土实践者把阿弥陀佛看成慈父，这是宗教实践上的共通。
除了共通还有差异，最大的差异是，基督徒未来也不可能成为上地，而愿生净土的信徒未来必定成佛。这种差异说起来大，实践上却微不足道，因为这种重大差异在久远的未来之后，而不在这辈子。就像把大雁射下来是烤着吃还是炖着吃，不重要，因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大雁射下来。但是你又必须有个指引，缺失了指引，就没有前进的动力。
如果基督徒的一切行为不是为了取悦上帝，他就会爽然若失，再做同样的事情就会很累，而当他笃定相信所做的一切上地正在目睹，他就彻底安心。上帝的见证和佛的目睹，对很多宗教徒来说是必要的前置条件，以保证功不唐捐。
然而在佛教中，并不是一切佛教徒都如此。古代有烧佛像的丹霞天然禅师。天冷，把佛像烧掉取暖，别人大惊，他说，我是烧舍利呢。人家说，这是木头，怎么能烧出舍利。他说，既然是木头，不妨多烧几块。丹霞禅师相不相信佛正在彼岸世界见证他的一举一动？说相信是污蔑，说不相信也是污蔑。他不在乎。这种不在乎并不是对佛没有敬意，他可以做到用斧头把木制佛像劈成一块块烧掉且不间断对佛的敬意。
那么，他烧的究竟是佛像还是木头？如果你眼里他在烧佛像，他就是在重演一遍如来在双树间的涅槃和荼毗；如果你眼里他在烧木头，他就是一个乡下老汉在取暖。他不是平衡了亵渎和恭敬，而是在自我粉碎之后消灭了亵渎和恭敬。我们不可以模仿丹霞禅师，因为我们的自我还没有粉碎。我们可以充满敬意地火化一个死人，但不可以充满敬意地火化一个活人。你的自我死了没有？如果没有死，怎么可以火化它？
即便如来在天上看着丹霞天然禅师，他也可以从容地劈开佛像烧来取暖，因为他知道火必定烧不到天上的如来。如果如来没有在天上看着呢？他仍然可以想象如来在天上看着，并知道那是想象。一个放弃了幻想的人并不是丧失了幻想的功能，只是明确知道幻想就是幻想，可以不需要幻想。而没有放弃幻想的人离不开幻想，于是尽力论证幻想的真实，或者直接视之为真实，因为真实是不需要论证的。
为什么离不开幻想？因为幻想带来甜蜜，带来安心，带来希望。但同时，幻想与真实的鸿沟是苦。如果仔细检视，甚至会发现一切显得真实之物都是幻想，是更深层次的幻想。如果存在真实，那么真实和幻想之间的鸿沟永远不可逾越。如果根本不存在真实，真实和幻想之间就没有鸿沟。当鸿沟没有此岸彼岸的时候，就早已不是鸿沟，只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在虚空中，所有幻想连缀在一起，织成因陀罗网，也是一个璀璨斑斓的世界。空即是色。当没有彼岸存在，也就不存在此岸，岸海一如，呈现出相似相续的幻想和真实。
声闻追求的是解脱。大乘是解脱的放弃者。解脱是有可能的，但是对大多数人并不可能。至少，对自己并不可能。至少的至少，对自己这辈子并不可能。那么，是要一个幻想中的解脱，去牢牢抓住，还是干脆放弃一切幻想包括解脱？大乘选择后者。《俱舍论》说最快的解脱也需要三辈子。这辈子种顺解脱分善根，下辈子成熟，第三辈子解脱。这是最快的，存在于声闻中，是钝根。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你这辈子解脱不了，很有可能表示你的现在并不是第三辈子。也就是说，哪怕你上辈子种了顺解脱分善根，这辈子解脱不了也是必然。那为什么有些人能解脱？人家上上上辈子乃至更早之前就种了。这是生下来就有的差别。靠今生的努力无法改变。当然，大乘还有另外一款，不管你是什么人，总有办法让你即生成佛。那是后期大乘。就像去淘宝买拖把，本来想随便买一把，点开发现起码有20种不同样式。你说你爱幻想，不要紧，你想到的没想到的，卖家都帮你想到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幻想也可以很真实。
刚才说过，钝根的声闻，最快的解脱需要三辈子。所有声闻都是钝根，所有缘觉都是中根，所有菩萨都是利根。利根的菩萨解脱需要多久？没希望了。利根的菩萨永远不能解脱。解脱是一个在彼岸的抓不到的东西，涅槃是幻化的大城。菩萨勘破这一层迷雾，说，我不再需要化城。我不再以解脱为目标，唯以利他为目标。利他是此生此世此时此地就可以做的事情。解脱有无穷的障碍，但是利他不存在障碍。像儒家说的，我欲仁，斯仁至矣。最简单的起心动念，就可以是完整的利他。谁也无法阻挡。
利他并不一定能令他人得到想要的利益。但利他本身是菩萨的解脱。无论他人能否由此得到利益，菩萨总以利他为解脱。菩萨的自我是必由利他而摧毁的。这就谈到了自我的不同层次。在菩萨看来，声闻阿罗汉只是摧毁了浅表的自我，还没有摧毁更深层次的自我。更深层次的自我只能靠利他摧毁。但是，利他没有穷尽，于是，更深层次的自我永远无从彻底摧毁。
既然如此，浅表层次的自我到底有没有希望在今生、第二生、第三生乃至六十劫、一百劫内摧毁，就彻底不重要了。也不再是菩萨关心的对象。菩萨也许关心烦恼的不现起，但不关心烦恼的断除。菩萨是个关节炎病人，最多在乎关节炎不要发作，但不指望能够治愈。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永不治愈。
得了病之后，治愈是解脱？还是放弃治疗是解脱？如果病可治，治愈当然是最好的解脱。如果不可治呢？治愈就是幻想。如果有附加条件，很多病是可以暂时治愈的。但人不能永远健康、长生不死。世间的苦没有穷尽。那么，菩萨放弃了治愈的幻想吗？
菩萨放弃了治愈的幻想。但这不是菩萨成为菩萨的原因。菩萨成为菩萨的原因是，他虽然放弃了治愈的幻想，但始终没有放弃治愈本身。菩萨愿意永远行徒劳之事，去治愈明知无望治愈的世间。这就是菩萨的解脱，从虚空中生出莲华。一场严肃的游戏。
骄傲（《归真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