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布鲁纳|“封建主义”概念史
一、封建概念的史前史
二、“封建制度”在法国
在德国,从对采邑关系的法学描述发展为一种宪法—制度概念的趋向也很明显,虽然起初对这个概念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德国的这种努力之所以滞后于法国,大概是帝国宪法的一个后果。与法国大革命的碰撞加速了上述趋势。1790年左右,采邑制被鄙视为某种“立法史”——这是德国启蒙运动在政治意识上的一个典型反映。在斯瓦雷茨给王储的报告中,采邑制被视为“文化”进步史的第二个阶段,是文明进程中一种“可怕的体制”,这种体制中如果有分层的话,也“只有两个人类阶级:贵族或采邑领主与农奴或奴隶。”
基于这样的历史评判,再加上法国封建制度的“废除”,采邑制或封建制概念在德国人关于一个本质上已经成为历史、但仍在现实中留存的政治-社会制度的辩论中便占有更为重要的意义。例如,曾猛烈抨击普鲁士改革的马尔维茨就认为,作为改革前的旧式国家的基础,“封建制”并未完全过时,虽然他承认这个制度已经被“市民社会”取代,但他主张,作为等级的贵族在新社会中应占据一席之地。
1809年,缪勒说,“封建主义”一词二十年来“在欧洲广为流传”,但它由于“采邑制的所有间接或直接后果而被谴责为政治暴行的总和”。他在《论封建制度的本质》中抨击了罗马法中“无条件的、绝对的、排他的私人所有制”,并针锋相对地提出作为“维生原则”(Lebenserhaltendes Prinzip)的采邑制理论:只有用益权而无绝对的所有权。他眼中的封建主义并非消极概念。有人认为,封建主义将被新的资产阶级国家和经济制度取代,对此他提出可能存在连续性的论点。英格兰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这里的封建精神远未妨碍财富的持续扩张,毋宁说它有助于激发、促进和保障财富生产。”
虽然缪勒说封建主义一说在广为流传,但我们仍可怀疑,在1800年左右的德语地区,“封建主义”在广泛的政治论战中或历史哲学意义上是否真的已广为接受。当时的辞典几乎完全把封建制度或采邑制度定义为采邑法权,而避免使用“封建主义”(Feudalismus)。同样,外语辞典把Feudum和feudal译成Lehen(采邑)、lehenrechtlich(采邑法的),而未见“封建主义”。
但罗特克—维尔克(Rotteck-Welcker)《国家辞典》中出现了封建主义概念。在关于“Alodium和Feudum”的论文中,维尔克试图把Alodium解释为不受限制的私人所有权的基础和公民联合体之自由的基础,而与此对立的封建体制或封建主义起源于私人性质的“防卫联盟”。在该文的历史阐述中,采邑法仍占据首要地位,但它已论及领主所有制的整个复杂体系,以及以贵族统治为基础的宪制。在维尔克和三月革命前的日耳曼学者们那里,封建主义再次受到了激烈的批判。封建主义被视为历史现象,但不是文化进步中的一个阶段,而是以下三个历史步骤中的一个:从古代日耳曼人的自由理想状态到以暴力法权和篡夺为基础的封建主义的畸形状态,再到现代的自由宪政体制。“在所有根本问题上,封建制度都是……日耳曼自由体制的对立物和否定因素”。于是有了“封建专制”和“封建无政府状态”等说法。直到三月革命前,这些与形容词feudal组合起来的术语以及“封建主义”本身才真正成为流行用语。保守派拒绝使用这些用语,也不主张使用与现代中央集权制国家相对立的“封建国家”概念:瓦格纳反对因“带有封建字样的空洞术语”和“不恰当”地使用“封建”一词造成的概念上的混乱,在他看来,“封建”的使用就像是下列褒义或贬义的形容词的同义词:“基督教的、历史的、保守的、君主制的、贵族制的、等级制的、容克制的、反动的、绝对主义的、奴役的,等等,另外,封建这个形容词还用于一些与采邑制毫无关联的人与物……或者用于一些虚妄的对应关系中,如作为自由主义、民族、进步、宽容、开明、合乎时代潮流等类似的党派观念的对立面,只要人们的理解方式是民主的和煽动式的,封建制度大概很可能存在这些对立面。”他从反自由主义立场出发,对这个概念最初的实质在19世纪中期的政治斗争中的变异作了中肯的描述。
在圣西门的著作中,封建主义被视为人类进步的一个阶段。在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中,“封建制度”或“封建统治”也在历史进程中占据了突出位置。黑格尔只是间接论及劳动关系,间接提到以战争和暴力为基础的封建统治被以和平为宗旨的资产阶级劳动体制取代的观念,但他认为,在世界历史意义上,封建主义原则上已被现代君主制国家战胜。封建制度不仅在时间上先于君主制国家,而且对后者构成挑战,因为它对侵犯自由持纵容原则。在黑格尔看来,封建制度是一种“个人依附和个人义务的体制”,在这个制度中,“普遍的不公正和非法状态”被制度化。“因此封建法权是一种非法的权益”,这里没有一个保卫自由和权利平等的普遍性责任机构,只有“顽固粗野的个人法权”大行其道。黑格尔认为,从世界历史意义上说,封建制度已经终结,它只是“绝对精神在历史中实现其目标的历程”的早期阶段。黑格尔概括了下述历史分界线的意义:“进步的否定方面在于主体专断意志的破坏行径和权力的个体化,进步的肯定方面在于某个普遍性高级权威,如国家权力的兴起,这个权威的下属者均享有平等权利,个别意志服从于本质目标。这就是从封建统治到君主制的进步……封建统治是一种多头政治,纯粹是多重主人和多重奴仆的体制。相反,在君主制中,只有一个主人而没有奴仆……君主制中通行的是权利和法律,君主制中产生真正的自由。”
施坦因从黑格尔的公民社会概念出发,认为法国大革命前的社会是不自由的。因为千年以来,以特权、等级和门阀为基础的“统治阶级”是以采邑制为根基,但这种作为根基的财产“并非通过劳动,而主要是通过武力征服”获取的。不过施坦因并未对封建世界作更为详细的历史分析。
马克思同样如此。他也是立足于法国大革命中出现的思潮和早期社会主义者的论著。他也谈论“所谓特权者的习惯”,认为这是“违反公正的习惯。”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说,封建主义是一种“动物帝国,一个与自行区分的人类世界相对立的强行区分的人类世界……”
对于马克思和恩格斯,具有决定意义的是对国民经济学派的阶级学说的深入研究。经济条件是作为阶级斗争史的历史的基础。《共产党宣言》像圣西门那样声称:“自由民和奴隶、贵族和平民、领主和农奴、行会师傅和帮工,一句话,一切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是对立的。”马克思认为,城市之外的中世纪仅有“封建主”和“农奴”。他在《资本论》中指出,在封建时代,“战争和司法指挥权”是地产权的属性,正如现代工业中的最高指挥权是资本的属性一样。但该著并没有打算深入论述封建生产方式。在中世纪,正如在古代世界和现代殖民地一样,直接的统治—奴役关系导致生产过程中的某种合作。他把自己时代的“封建主”与资产阶级和人民大众对立起来,并将“无忧无虑”的封建统治者的挥霍与资本家的“卑鄙贪欲”对立起来。“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结构是从封建社会的经济结构中产生的。”
在马克思的历史观中,“封建主义”是“不断发展的诸经济社会形态”的一个阶段,一种“生产方式”。在以欧洲为根据提出的历史观中,古代世界被等同于奴隶主文化,中世纪被等同于封建主义,现代被等同于资本主义;然而,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又区分了亚细亚、古代、封建和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欧洲文化之外(包括俄国)的农业结构,被称为“亚细亚”而非“封建”的,这一点马克思是受有关印度的英语文献的启发。能否将亚细亚生产方式与封建生产方式区分开来,这个问题在马克思主义中曾有过长期探讨。不过,封建主义概念仍扩展到欧洲之外、被纳入某种普遍适用的世界历史观中。
恩格斯也认为存在“封建主”和“农奴”之间的对立。但像马克思一样,他对过去的统治关系很少作深入研究。他认为,封建生产没有或极少商品生产的性质,这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点。
在保守派方面,19世纪的“封建主义”一词从缪勒之后被广泛使用,但内涵有所不同。如在施塔尔那里,“封建”这个形容词的使用是为了区分宪法类型:他把正统派,即君主制的支持者区分成三个派别:绝对君主制的支持者;旧式等级君主制的支持者(他称之为“封建”正统派);等级立宪君主制的支持者,即他自己所属的制度型正统派。
马克思主义各流派对封建主义的评判、古典自由主义者的封建主义含义,双方的影响力一直延续至今,并在日常政治用语中蜕变为某种老生常谈的说法。19世纪以来,这个口号化的概念还频繁地以贬义形态指称各类现代社会现象,甚至用于教授和大学体制上。
在政治出版物中,以历史哲学为基础的封建主义概念,其含义可指某个过时的阶段,某种已完全成型的制度类型;但是,当封建主义的内涵大于狭隘意义的采邑法权时,历史和社会科学对这一概念的使用仍是犹疑的,或者几乎不用——很晚近的时候仍然如此。
一些探讨内部结构的著作没有使用封建主义概念,如尼奇(Karl Wilhelm Nitsch)的《德意志人民史》和兰普雷希特的《德国史》。一些专业法学—制度史手册和经济史手册也是如此。它们描述采邑制、领主所有制、乡村团体和农民的状况和经济生活,但没有提到“封建主义”,或者把“封建制度”这个术语限定在采邑制的范围内。国民经济学派年轻一代的翘楚施默勒曾以“封建制度”为关键词来论述采邑制。桑巴特没有使用“封建主义”这个术语,虽然他的巨著的第一卷探讨了领主所有制和乡村经济生活。但桑巴特曾用“封建主”(Feudalherren)来指贵族地主。在《现代资本主义》的最后一卷中,他使用过一个并不是很明确的说法:封建化(Feudalisierung),用以说明高级资本主义的僵化(以及“食利化”)。
韦伯的思想深深地打上了官僚制和法学实证论国家学说的烙印,以及对马克思的评判性解析的烙印。与马克思不同的是,韦伯不仅关注“土地占有”,而且关注“统治工具”的占有。在韦伯的统治社会学中,封建主义被视为一种“传统统治形态”。这是权力实施的分散化形式,统治工具和统治权掌握在地方权威机构手中。韦伯类型化的思考方式使他的封建主义概念有普遍化的可能,就像马克思主义的封建主义概念一样。但韦伯提出了一种有区别的类型学。主要区别是西方的采邑制封建主义和东方的薪俸制封建主义(Pfründenfeudalismus),这个区别显然指出了西欧的特殊性和“封建主义”概念的发源地。贝洛夫从现代国家概念出发,把封建主义看作因“主权被抵押”而造成“臣民联合体的破碎。”这种现象不仅仅是以采邑制的形式出现,所以贝洛夫对“封建国家”和“采邑制国家”作了严格区分。针对这种狭隘的制度史理解方式,欣策论述了封建主义的军事和经济功能,以及个人统治形式对机构统治形式的优势地位。精神权威和世俗权威的特殊关系也有利于封建主义。欣策认为,一个高度专业化的武士等级的形成、作为经济基础的领主所有制、地方性统治是西方封建主义的三大标志性特征。欣策以封建主义的理想类型为参照系,详细考察了被称为“封建主义”的各种非欧洲历史现象。这样,封建主义概念的使用界限和确定封建现象的因素的多样性便显现出来。米泰斯接受的是较为广义的封建主义概念,但目的仅仅是为了突出西方采邑法源自法兰克征服的独特性。
从韦伯和欣策之后,“封建主义”已成为学术研究中使用的类型学和分期概念,尽管总有人提出保留看法——“一个用得很糟糕的词”——即使非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研究中也采用了这一概念。这个术语演生的历史表明,“封建国家”和“封建社会”应作区分。但是,直到今天,对这个词的使用仍需参照“封建主义”概念的演生史,仍需了解演生过程中达成的共识和产生的异议。
本文原载于《经济社会史评论》(2012年第1期),注释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