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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在隐身如来不能与弟子同在
王
王路在隐身//约 7 分钟
页152-153:“只管去行动,仿佛自己真的爱上帝。不要坐在那里拼命去制造感情,而要问自己:‘如果我相信自己真的爱上帝,我会怎么做?’找到答案之后就去行动。……没有人能够始终保持敬虔的感情,即使能够,感情也不是上帝最看重的东西。……我们的感情可以瞬息即逝,上帝对我们的爱却不会。它不会因为我们的罪、我们的冷漠而减少……”
总而言之,道德的人格化对于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是很有必要的。如果每个人都有康德的禀赋和思维,也许相当一部分人不需要活灵活现的上帝。但99%的人读康德是会打瞌睡的。当我们双脚从地面上跳起,很快就会被一种力量牵引坠向地面。我们可以把它叫万有引力。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想象有个神明永远注视着你,一旦你双脚跳起,他就会注意到,并把你拉向地面。如果你跳得够快,他会满足你在空中停留稍微久一点,但不会太久。他绝对不可能注意不到你。用第二种方式来理解,也完全可以契合经验,找不到任何纰漏。这两种理解,并不仅仅是叫做“万有引力”还是“神明”的差别。而是有人和没有人的差别。你不会把万有引力看成一个有情感的人。你光着屁股受万有引力的牵引坠向地面,只要没有人看到,你不会害臊。但光着屁股被神明拽向地面,你会害臊,因为你觉得神明有情感,有好恶。虽然你看不见它,但你想象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存在。爱上帝的人,有谁会想象上帝是冷冰冰的没有情绪的存在呢?“以马内利”是“上帝与我们同在”。渴望有情绪的存在和我们同在,是人类的本能。在佛教中也有种种人格化的神祇,象征智慧的文殊菩萨,象征慈悲的观世音菩萨。如果你不能想象慈悲有情绪,你就难以被慈悲触动和感染。前一篇说,菩萨在修行的某个阶段,会渐渐放弃此前对慈悲的想象。所放弃的正是慈悲被人格化了的部分。然而,强调太远之后,往往为时过早。人们需要道德的人格化。人类天生害怕孤独。这是镌刻在基因里的。人也是缘生法,如果不是父母的爱欲,没有人会出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脱离世界独立存在。但是,缘生法必定契合有为三相,有生就有老,就有无常。无常就是死。死是销散的过程。“积聚皆销散,崇高必堕落,会合终别离,有命咸归死”,这是法则。有情识的人,在积聚的时候必有对销散的惧怕,在会合的时候总有对别离的忧心。因此衍生出种种渴望,渴望积聚永不销散、崇高更不堕落、会合终无别离、有命倘能不死。佛陀否认了这种可能。但佛陀理解人们的渴望。在声闻佛法中,更多是佛陀对此的否认;在大乘佛法中,更多是佛陀对此的理解。声闻佛法中,常乐我净是四种颠倒;而大乘佛法中,常乐我净是涅槃四德。那,什么是涅槃?涅槃是永恒的孤独。一旦进入涅槃,自我就彻底不存在了,也永远不会有从涅槃里出来的可能。如果抛开宗教的外衣,假装是对佛教毫无了解的人,涅槃最容易让人想到的是死亡。死亡是永恒的孤独。一旦进入死亡,自我就彻底不存在,也永远不会有从死亡里出来的可能。——我们怀疑死亡如此,甚至知道死亡如此,但就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死亡之后不会再生。不能接受自身在世间的存在仅仅是个偶然。自身的存在是我们的全部。谁愿意接受自己的全部仅仅是片刻的偶然?那它到底是不是偶然?以及,死亡之后到底有没有任何东西留下?这么说来,也是有的。那是对死亡的永恒抗拒,对偶然的决然排斥。我们是用幻想打败死亡,或者说,唯有幻想可以不被死亡吞噬。那么,在死亡之后,再生的希望就是唯一没有熄灭的东西。如果谁没有这希望,我们就把他叫阿罗汉。阿罗汉是在彻底斩断这希望的时候,进入有余涅槃,有余指的是他还余下身体,作为残存寿命的依托。到他死的时候,就进入无余涅槃。阿罗汉以外的众生,直到死也不会放弃这渴望。于是这渴望就留在世间,点燃其他众生同样的渴望。可以用褒义去称赞,把它叫希望;也可以用贬义去批评,把它叫无明。怎么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什么。人的情感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从进化论的视角看,人类是由很简单的生命进化而来,在生命的初级阶段,没有丰富的情感。从个体发育上看,在精子卵子最初结合的时候,受精卵也没有丰富的情感,随后演化出情感,并越来越丰富、复杂。情感这种东西,和其他缘起法一样,都是无中生有,从最初的没有渐渐变成有,当它变成有的时候,显得无比真实,真实到不容否认,而后渐渐熄灭,回归到没有。即便在没有之后,虚空中还回荡着它曾经存在的印记,佛教因此把众生叫“有情”。“有命咸归死”的“命”,就是“有情”。一块石头可以任你想象它的生存和死亡,但它自身不在乎,确切说,它不存在自身。无论它是一块,还是被砸成粉末,没有任何一部分把这些聚合看成“自己”。只有有情这样。如果没有情识,也就谈不上涅槃。那么,有情的存在也就先天设定了,是拒绝涅槃的。石头不害怕孤独,可以独自在山涧待上一万年而没有不适。越复杂的生命体越害怕孤独。而涅槃是彻底的孤独。佛教描述的世界有变相的涅槃。也就是把人们害怕的孤独分为不同层次,让人类练习适应孤独。不管你适应也好,不适应也好,孤独是最终的结局、永恒的宿命。不孤独只是暂时的错觉。《无量寿经》说:“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佛教善巧地教人适应孤独,把世间分为三地:有寻有伺地、无寻唯伺地、无寻无伺地。无寻无伺地是一种小涅槃。人类在死亡前,也可能将心切换到那种寂静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中,整个世界只剩下你自己,再也不能和任何生命交流。想说“放眼望去茫茫无人”?不是的。那个世界里,你无法看见任何东西,无法听见任何声音,但还可以想象和回味。如果你能适应,并且不排斥,同时又对更深的寂静有恐惧而不是向往,你死之后,就会变成这类寂静世界的生命。在新的一辈子里,不会有任何朋友。这种无寻无伺的世界,也可以细分为很多层次。最简单的,是分为理解力更敏锐的色界三地,和定力更深沉的无色界四地。色界的定力要弱一些,而无色界的理解力弱一些。如果在色界,还是有机会回望人间的。那时候不能生起身体所在地的心,而要生起更粗糙的心,才能看到人间,但是没有机会尝到人间的种种味道,也不能闻见香气。如果生到无色界,就连身体都没有了,也无从回望人间,连回忆都不可能。但如果没有斩断对死亡的畏惧,从无色界死后还是会再次堕落人间。而一旦斩断畏惧,就不可能再回来了。斩断对死亡的畏惧,叫见道。或者说,看见世间皆是苦。皆是100%的意思,不是99.9%。这意味着“断三结”。卸下对人间的依恋,叫离欲。如果既已斩断对死亡的畏惧,又已卸下对人间的依恋,就叫“断五下分结”。这样的人叫阿那含,意思是“不还”。佛教施设这些世界,抛开光怪陆离,会发现,佛陀只是在教导人们如何适应孤独。宗教化的生活离不开群体。人是群居动物。宗教徒也需要在集体中得到力量。不仅是心理上的力量,也包括物质上的所需。从释迦牟尼的时代起,出家人都是应当在僧团里居住的。而修行又略有不同。佛陀时代的比丘,每天日出时著衣持钵,去城中乞食,次第乞已,敷座而坐。饭食讫,收拾了衣钵,往往独自走向林中,开始一天的修行。林中的寂静地,就叫阿兰若处,不与万法为侣。待到暮色四合,再回到僧团。日复一日。每天的练习,就是适应孤独,乃至享受孤独。练习到极致,在真正的孤独来临时,可以平静面对。他知道,从此往后,没有谁与他同在,但这远非不可接受,因为一向如此。如来灭度之后,除了阿罗汉和四禅天以上的众生,其他有情都生起悲戚。圣弟子中,阿难是最悲伤难抑的。阿难知道如来不能与弟子同在。如来灭度之前,阿难陪着他赶往俱夷那竭国。此行意味着什么,阿难与如来都很清楚。在迦屈嗟河边,如来口渴,阿难打来一钵水,看见浑浊,又倒掉。娑罗双树的夜晚之后,阿难对僧团说:如来三次告诉我,成就四神足的人如果愿意,可以住寿一劫。于是僧团责问阿难:你为什么不劝请如来住世?如果不满足于幻想的慰藉,不妨思考:如来真的可以陪伴弟子直到整个世界坏去吗?那么,当如来慈悲地问:阿难,如来留下来好不好?阿难有说出“好”的情绪吗?然而,在如来灭度后,阿难还是对僧众说,如来三次问我,想不想让如来永远留下来,我三次被魔王娆乱,无法开口。大乘就在如来和阿难的问答中显现。只有菩萨种性才看得清。如来毕竟不能与弟子同在,但菩萨永远与众生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