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封禅(2)宋祖对北宋的基因改造
接上文杜太后走前的“金匮之盟”,先保赵家社稷江山永固是此时赵氏家族的共识,所以赵匡胤要迅速将他弟弟提拔上来,但是在提拔赵光义之前,有一个关键步骤要走。
你想强扶你弟弟,你那帮盟兄弟愿意吗?
961年七月初九晚,赵匡胤在提拔赵光义为开封府尹的半个月前先进行了史上著名的“杯酒释兵权”。
赵匡胤先是把石守信这帮禁军大将们留下喝酒,喝正开心时开始煽情道:没有你们出力我得不到这皇位,我念你们之德无有穷尽,但是我当了这官家后觉得天天这日子太难了,还不如当初当节度使时高兴了,一宿宿的睡不着觉啊!
石守信等问领导您这是为啥啊,赵匡胤说也不难理解,这个位置谁不想干啊!
石守信这帮当时就哆嗦了,赶紧磕头说天命已定,谁敢有异心!您老为啥说这话啊?
赵匡胤接着说:谁不愿意富贵啊!万一将来有人给你们披上黄袍你们就算不想干又还是你们能说的算吗?
按照传统政治惯性来讲,一般说完这话刀斧手就该冲出来了,此时诸将也都吓的赶紧表态您老给指条明路,赵匡胤道:你们可以放弃禁军兵权到地方上去,朕给你们多置良田美宅,打一辈子仗了咱就不能享受享受吗,咱们再都联姻结亲家,这样咱们君臣之间两无猜疑,那就彻底照着一辈子好了!我这觉也就能睡着了,你们瞅我这头发掉的!
961年七月初十,石守信等禁军诸将上表请解兵权,随后赵匡胤批准罢了诸将兵权放到地方任节度使,再算上这年的闰三月,不是最嫡系的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釗被罢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罢为成德节度使,陈桥兵变的禁军功臣们就此已经被集体去势。
十二天后,赵光义做了开封尹同平章事。
至此,赵宋终结五代的第一步走完了。
此次杯酒释兵权后,赵匡胤把守寡的妹妹嫁给高怀德,把闺女嫁给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把张令铎的女儿嫁给了弟弟赵光美,兑现了安抚承诺后又把侍卫亲军司给拆了,自此大宋的禁军分为“三衙”,即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
解除石守信这帮跟着郭荣打天下兼北宋从龙勋臣的兵权后,赵匡胤又另选了一些资历浅,威望低,容易控制的中下层军官任禁军将领然后跟节度使一样动不动就大轮换,禁军的驻军地点也实行“更戍法”,禁军一半驻守京畿,一半分戍边镇和重镇,每一年到两年必须换防搞大轮换,但将官却不跟着走,总之就是给你整的谁都跟谁不熟,就此彻底“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兵无常帅,帅无常师”,最终达到“将不得专兵”的效果,防止军队再被将领驯化私有。
赵匡胤上位后的第一项实质性改革,就是上车焊车门的封死了自己的来时路,他废掉了这群虎狼之将并开始制度性的搞兵将双双大轮换,这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先靠精兵强将打下天下再去卸磨杀驴的打算,一秒都不能等的让大宋未老先衰,他从最开始就是保本思路,在35岁高龄就做好了随时可以死的准备。
郭荣他打下这天下再大不也到我手里了吗,艹!越想越吓人!又睡不着了!
全宋范围内跟我练龟派气功!
赵匡胤不仅从将领驯化私兵的时间情感维度给釜底抽薪了,他还在军权的发兵和执行上进行了拆分,三衙虽然统兵,但没有动兵权,动一个兵都得北宋枢密院发虎符。
貌似枢密使又牛了是吧,那怎么能够!枢密使从此不允许有一丁点跟军队实际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再允许枢密使兼个同平章事的衔还跟着掺和政事,枢密院作为掌兵权的机构从此与中书门下彻底割裂,哥俩对持文武二柄号为二府”,中书门下称东府,枢密院称西府,都直接对皇帝负责,互相不许通气,枢密院根据皇帝的旨意去指挥枪,却不能直接统军,再不会出现郭威带队出去平叛这事了,枢密使跟底下的中下军官根本没有共事机会,赵匡胤把统兵权与调兵权拆分了,而且到了他弟弟上位后,作为焊车门之神,赵光义甚至连枢密使这岗位都不能让武将做了,管兵柄的枢密使必须是科举考上来的文臣,并从此成为了定式。
外行指导内行在赵宋这看来很重要,不仅仅外行要指导内行,外行还得看不起内行才行!到后来北宋这军官看见宰相要是不表现出来自己惶恐的跟孙子一样那都属于不敬,所谓“故事,宰相坐待漏院,三衙管军于帘外倒杖声喏而过”,比较著名的是仁宗朝吕夷简为相时有一天一个老武官因为“年老皇遽,不及降阶而揖”并没有表现出孙子见爷爷的感觉,让吕夷简很愤怒,上表这就要不干了,让这给脸不要的死丘八气着了,表示这军贼轻视自己就是轻视朝廷!倒反天罡啊!最后把人家那个武官的饭碗子砸了这事才算完。
总之北宋的“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则不能矫枉”让汉唐千年来文武一体的“出将入相"传统,让华夏原本“一手提笔,一手拔剑”的最炫民族风成为了千年往事成追忆,变成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崇文抑武。
是不是觉得这哥俩已经骟到极致了?
这说明你还是小看了人家哥俩,这充分的说明了你不是五代禁军大院里长出来的硕果。
这才哪到哪!要看的长远!教训接受了没有!经验总结了吗!难道还要让陈桥兵变再来一次嘛!人民受到的苦难还不够嘛!天下人心浩浩汤汤!大宋的皇帝是我!大宋的子民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我是第一责任人!
陈桥兵变这种现象绝对不能再出现!我当年那“后周严选”也给堵死,今后武官选任的人事权也由吏部统一抓!
秦汉唐这千年来,武官的人事权都是由护军或兵部尚书这种武官自己系统选拔的,后面不会再出现司马师和赵匡胤了。
至此,才算阉的比较全面了,一根胡子都长不出来了。
不是禁军军官世家出身,不是自己从禁军基层爬上来的还真没办法阉割的那么全面!
全天下的武人被这个经历了整个五代的禁军油子家庭背刺了。
呵呵,永远是自己人的背刺最可怕最一击致命,他熟悉你的弱点啊!
说了这一堆,你可能会纳闷,这还能有个屁的战斗力!北宋是咋活下来的呢?尤其赵匡胤还没统一全国呢!
说到这里,要说两点:
1、赵匡胤作为后周严选和北宋严选的实际操盘手,有足够的威望和眼光去进行特事特办,他最开始一批守备边镇的军官们尤其是他挑的守备北境的军官们都是五代精华,都有战斗力但又被他削弱的恰到好处,属于最好的出路是盖着宋旗走的那种,这种官员他通常不轻易轮换,属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谓“太祖常注意于谋帅,命李汉超屯关南,马仁瑀守瀛州,韩令坤镇常山,贺惟忠守易州,何继筠领棣州,以拒北敌。又以郭进控西山,武守琪戍晋州,李谦溥守隰州,李继勋镇昭义,以御太原。赵赞屯延州,姚内斌守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镇灵武,以备西夏。……及其入侵,设伏掩击,多致克捷,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
这波五代精华猛将们批量死亡后,北宋那武运坠落的才算真的可怕。
2、此时的南方,是一颗颗低垂的果实,垂的那都快烂了。
关于平天下的步骤,赵匡胤最开始的思路是想先削北汉,但赵普给他算了笔账,说太原当西北二边,拿下好说,但拿下后整个北境的国防压力就都在咱们身上了,不如先削平南面诸国,到时候太原弹丸之地逃无所逃。
其实还是遵当年王朴故事。
不过虽说定下了战略,但赵匡胤在篡了周后前面三年除了灭李筠和李重进之外一直手搁兜里揣着,主打一个内部整风,突出一个总结教训,郭荣的案例太鲜明了,不能太猛了啊!家业打下来多少那都是空中楼阁,守不守得住才是关键!本届政府绝不做嫁衣裳!
咱们再来看看十国,五代刚开始时咱唠了唠都是怎么来的,现在该唠都是怎么没的了,此时已经退场的有前蜀、南吴、闽国、南楚四位,前蜀在李存勖现眼前被灭了;南吴是被南唐篡的;闽国和南楚都被南唐灭了,不过南唐虽然灭了南楚,但湖南依旧是南楚内部军阀互相开打,最终在956年由周行逢统一湖南,随后自称武平、武安两军留后遣使告于后周,后周追认为朗州大都督、武平军节度使,节制武安、静江等军,承认了他对湖南的割据。
砸赵匡胤脸上的第一个低垂果实依旧是孤儿寡母套餐。
962年十月,周行逢死了,年仅十一岁的儿子周保权继位了,然后下属军阀的衡州刺史张文表兵变占领了潭州也要当回爷,然后孤儿寡母的周保权向北宋求援了。
买卖送上门之后赵匡胤才决定出兵,并准备一举两得,以“假道灭虢”的方略表示出师湖南需要假道过南平国,然后963年正月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率十州兵南下。
这个南平国拢共巴掌大点儿的地,核心就江陵一个城市,开国领导高季兴我们之前提过,这国能长久存在主要因为这些年中原打的实在太乱遭了,都没空搭理他所以才让他苟活了那么多年,这回正月出兵,二月慕容延钊就暗派李处耘率数千轻骑袭取江陵灭了南平,得三州十七县,随后继续南下,三月拎回来了周保权,湖南平,得十四州六十六县。
赵匡胤统一天下的起手式是把天下之腹的湖北湖南给掏了,往好听了说呢,是隔绝了西面后蜀,南面南汉,东面南唐的串联可能;往难听上说呢,就是抢来一块成本高昂的四战之地,当然,只是理论上的高昂,南边大稍息半个世纪后主旋律就是个送。准确来讲,未老先衰的赵匡胤都谈不上啥统一天下的战略,他那都不叫打天下,他是摘天下,战略就是看谁家的桃先掉,不掉绝对不摘,他长粉刺肯定不落疤,手绝对老实,拿下了两湖后赵匡胤根本没整个啥顺江灭唐或溯江入蜀的,原地造造船,接着大稍息,等下一个桃掉。
964年正月,在朝局稳的差不多之后,赵匡胤任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分别为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左仆射,皆罢政事,将自己的心腹赵普提拔为了宰相。
该说说宰相了,赵匡胤不仅对武将狠,他对这帮宰相也都立了规矩,在此之前的宰相见天子后是赐座的,是坐而论道的,皇帝让你走时是要赐茶的,那是相当体面的,到了赵匡胤这就没这个了,都给我站着吧,还有啥赐茶之礼都拉倒,人这东西就不能给好脸,蹬鼻子就上脸,为了你们好,都站着。
而且北宋的宰相后来也不再由三省长官担任,像侍中啊,中书令啊这种高大的岗位今后都属于“荣誉皮肤”,叫这名容易让你们飘,北宋的正相今后直接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命,副相以“参知政事”任命,心情好了叫你声宰相,心情不好你回家瞅瞅你那任命叫啥!给你脸了还!赵匡胤为了避免被宰相糊弄还在在学士院设了一批翰林学士为他起草诏书,动不动还喊过来“备顾问”,相当于这帮翰林学士有了乞丐版的宰相权限能直接向赵匡胤建言献策,总之为了让你从心底放弃造反,赵匡胤这脑子算是走飞了。
反正经他这一通骟,权力结构如下:宰相没有兵权和财权;兵权在枢密院手里但是见不到兵也没有军官人事权;三衙虽然掌握军事武装却调不动一个兵,所有军官的升迁又都归吏部抓;财权被盐铁、户部、度支三司拿走,各地方设转运使把地方收入大部分运送到朝廷,不然废老劲修那些河道为啥!
再简要下,之前能造反的群体被骟成如下造型:
1、宰相手里没有兵没有财;
2、枢密使手里光有符没有兵没有政权没有财权;
3、三衙手里光有兵但没有人事权没有调兵权没有财政权。
总之就是没有人比我更懂造反的赵匡胤把所有能硬起来的岗位都给你骟了!我看谁再给我支棱一个!
其实理论来讲都这德行了,地方上应该也不会再出现啥造反隐患了,毕竟养牙兵的关键是钱,财权都给你收了,但人家赵匡胤不愧是从基层混上来的,理论上养死士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像王世充一样通过吏道纯属去“创造救命之恩”,针对这个漏洞,赵匡胤命刑部复核各地的大辟罪案,地方司法人员都由朝廷派文官担任,死刑必须报请朝廷复审和核准。
你地方上连司法权都被朝廷控制,你连杀人的权力都没有。
而且节度使不光是大轮换,连听汇报的权力都没有了,诸州刺史直接向朝廷奏报和接受诏令,节度使不得干预地方政务,而且刺史也没得了好,朝廷在加大科举力度后开始逐步派科举选上来的文臣去接替刺史管理州务,称“权知某军州事”,简称“知州”,此后刺史非奉特别诏令也不得过问所任州的州务了,节度使和刺史都成了荣誉头衔了。
你瞅瞅,连地方上的主政官员最前面那俩字都是“权知”了,突出一个临时工的廉价感,反正北宋通过官衔与实际职务分离的“官、职、差遣”这种任用制度让所有真正有权力的地方都凸显出一种廉价感。
官名,就是尚书这种正式的官名,但这只是虚衔,是论资排辈定工资用的;
职名,如学士,这是授予文官的荣誉衔;
差遣才是官员的实际职务,官员在所任职务之前,前面基本上都要冠以“权知、管勾、提举”等字眼,这个“权知”,就是代掌某官职;这个“管勾”,就是管理某事务;这个“提举”,就是主管专门事务。
这种“差遣”的廉价感主要就是表达这官来了就是个干活儿的,是朝廷差遣下来的,不一定哪天就走了。
甚至即便都“权知”了,赵匡胤还是觉得下刀不狠,就在收了两湖后,赵匡胤下令让刑部郎中贾玭等官员到湖南诸州担任通判,他又整了个“通判”去分“知州”的权,通判全名“通判州军事”,与知州同领州事,职掌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审理等事务,各州的公文需要知州与通判一起签押方能生效。
这车门让他焊的呦,五代总结家,他真是以一己之力为后面千年定调的人物。
从朝堂到地方,所有形成合力的岗位都给你拆了还不行,人事、财政、兵源都收上来还不够,赵匡胤还增设了谏院负责弹劾,这帮爷是可以“风闻言事”的,随便胡逼咧咧,主打一个想怎么咬怎么咬,尤其咬武官,你抬头瞅一眼那都得弹死你。
没有人比这位年富力强的二百年藩镇精华浓缩出来的禁军将军更懂怎么防止造反。
总结起来,核心思路就是拆分权力让下面内耗从而巩固顶层统治。
这种基因有个好处,就是内部不会出现原生势力的兵荒马乱或黄袍加身去颠覆统治;
但同样也有个坏处,你毕竟不是个岛国能让你一直这么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的内耗扯皮,一旦有外来势力冬天把你这温室大棚挑了,你死的会很快。
赵匡胤上述的这堆制度建设,也使得一个群体迎来了封建王朝数千年来最大的红利时代。
文官集团的春天到了。
首先就是大量的岗位被创造出来了,过去一个人能定的事今后得仨人互相撕。
不过!文官系统虽然不舞刀弄枪的祸害社稷但是也得管起来!不能走过去门阀的老路!那样还是对皇权有风险!
这时候,命好的赵匡胤又有一个现成的选人制度来帮他解决问题,已经成熟的雕版印刷技术和大规模造纸技术以及冯道做好了教材的统一刊定让赵匡胤一上手就能开启了规模科举取士的时代浪潮。
赵匡胤针对科举首先进行了归属感的重大改革,过去虽然叫为国取才,但考完都成主考官的弟子了,明明是皇家给了你们饭碗,考上的学子却要感考官的恩!反啦!朕的钱!!朕的钱!!!
当年武则天殿试的好方法又被赵匡胤拾起来了,当年老武由于干啥都心虚所以要搞天子门生,搁赵匡胤这也一样,他要在讲武殿召对合格进士再考一次,最终名次由殿试决定,由他这个皇帝钦点。
是赵官家点的你们,今后都是天子门生,事实上效果也确实是不错,比如赵光义这辈子点的第一个状元吕蒙正在他驾崩后都不仅仅是往死里哭的事,是直接给他恩师皇帝的丧礼随了三百多万。(真宗即位,进左仆射。会营奉熙陵,蒙正追感先朝不次之遇,奉家财三百余万以助用。葬日,伏哭尽哀,人以为得大臣体)
后面真宗一朝的好多名相都是赵光义钦点并提拔起来的,在李沆、王旦这些名相身上也确实是能看到咱丞相的影子的,这里面其实和先皇是恩师钦点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科举这块咱们暂且打住,发大招要看他弟弟,接着看赵匡胤摘桃。
收回两湖后消化了两年多,964年冬,赵匡胤准备灭后蜀了。
这回桃是咋掉的呢?
宋平两湖后就原地准备后勤天天搁那嚷嚷吓唬人家后蜀,后蜀那边一边开始备战一边遣枢密院大程官孙遇、兴州军校赵彦韬及杨蠲等以蜡弹帛书约北汉来联合搞宋,然后使者赵彦韬就把国书偷来找赵匡胤奔前程了。
赵匡胤看到后第一反应就是我的理由有了,然后赦免了出使小分队,随后这仨人跟张松一样把蜀中的军事部署地图都给画出来了。(后数日,上得彦韜所献书,览之笑曰:吾西討有名矣。乃并赦遇、蠲,使指陈山川形势、戍守处所、道里远近,画以为图)
964年十一月,赵匡胤兵分两路灭蜀:北路由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前军兵马都部署,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为副都部署,率步骑三万出凤州沿嘉陵江南下;东路由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廷让为副都部署,率步骑两万出归州(秭归)溯长江西进。
十二月,北路宋军已经轻松打到剑门关了。
965年正月,北路军的王全斌没有硬打剑门天险,而是命史延德率一部兵经城东南来苏小径迂回至剑门南,然后前后夹击拿下了剑门,东路军那边也已经打到了遂州(治今遂宁)。正月十九日,后主孟昶见大势已去,举城降,后蜀亡。
全程没啥好说的,本来战斗力就那么回事,兵力配比深浅还都给画成地图了,史载:自全斌等发京师至昶降,才六十六日。凡得州四十六,县二百四十,户五十三万四千二十九。
比当年的郭崇韬七十天灭蜀都快。
这次灭蜀后,赵匡胤来了个一鱼三吃。
第一吃:仗着灭国军威赵匡胤下令诸州除了必须的经费外,所有的资源都送到都城,不得占留。(自唐天宝以来,方镇屯重兵,多以赋入自赡,名曰留使、留州,其上供殊鲜。五代方镇益彊,率令部曲主场院,厚敛以自利。其属三司者,补大吏临之,输额之外輒入己,或私纳货赂,名曰贡奉,用冀恩赏。上始即位,犹循常制,牧守来朝,皆有贡奉。及赵普为相,劝上革去其弊。是月,申命诸州,度支经费外,凡金帛以助军实,悉送都下,无得占留。时方镇闕守帅,稍命文臣权知,所在场院,间遣京朝官廷臣监临,又置转运使通判,为之条禁,文簿渐为精密,由是利归公上而外权削矣)
第二吃:当年七月又下了个地方补丁,诏道:自今起诸州吏民不得来京师请愿留你们的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知州,通判,幕职。如果实在这官当的好,非得留父母官或者请立碑颂的需要地方打呈报件,然后朝廷斟酌。
连民心的借口都提前给你否了。
太全面了。
第三吃:当年八月,诏天下各地将骁勇士兵送到汴梁他要搞北宋严选!
地方还是不干净!还得接着骟!
北宋从此开始将军队编制主要分为禁军和厢军。
禁军作为皇帝亲军被赵匡胤从兵源上进行了选拔,赵匡胤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大筛选,给出“琵琶腿(大腿粗壮),车轴身(肩宽腰细),高五尺五寸至五尺八寸”的身材尺寸由地方官依样挑选送往京师,由赵匡胤任校长在京师亲自教阅训练,待遇上要远优厚于普通兵源,从此禁军不仅仅是都城保卫皇权的武装,全天下的精兵都会被抽调到禁军来归三衙统领,将三衙的统兵权由中央扩大到全国,相当于天下的精兵都是赵官家的禁军。
厢军是各州镇兵,也就是禁军精锐挑剩下的,开始归地方管,后来也纳入侍卫马步两司的系统,厢军名义上是地方战备武装,实际上的主要职能其实就是社会不安定因素收容所以及大宋城乡建设工程兵,一般哪里闹灾了活不下去了,领导就派人去把这伙灾民收为厢兵,或者哪造反了,碰上不好剿成本高的犯罪团伙就给个政策招安了,牛的给你挑走做禁军,剩下的做厢兵打散了,以起到稳定社会秩序的作用,当然平时这帮厢兵也不是白养着,赵官家的劳役工程你都得上手,像挖运河啦,修城池啦,造兵器啦,运后勤啦,你就干去吧!
厢军主要就是起到对禁军的震慑作用以及社会的兜底效果,禁军里谁不听话就打厢军去,待遇砍一半还天天干活;灾民和盲流你们也别折腾,不就是一份工作嘛!走!给赵官家干活去!肯定饿不着你们!
禁军和厢军之外北宋理论上还有乡兵和蕃兵,乡兵不是职业兵,不脱离生产,农闲定期校阅,在校阅时发放一些钱粮,更类似于临时抽调的壮丁;藩兵是边境招募的异族军队,这个数量很少。
在兵源都被朝廷一把抓起来后,自安史之乱后的那堆地方大员的职称如节度使、节度留后、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这堆官职后面逐渐都成为了武将的虚衔,武将也最终在一系列严防死守下被阉割的干干净净了,像赵弘殷给赵匡胤传的那堆家学渊源自此也没有高端价值了,想飞黄腾达?去科举,五经勤向窗前读,书中自有黄金屋。
军事门阀就此彻底枯萎了。
当然,北宋这战力也该很快就往“视马如虎”上发展了。
此时此刻,天下还剩下南唐、南汉、吴越、北汉以及辽军占领的幽州这哥五个没回归北宋怀抱。
按理讲,赵匡胤你也该使使劲了,战力被你骟成了这样你得趁着最后这波兵和将的惯性去抓紧统一天下啊!但赵匡胤继续歇了三年,天天早起就干一件事,查摆自己的漏洞,看看哪还没防出去,那哥几个要是非得上赶着送咱就接着,反正主打一个随缘不攀缘。
缘分到了,桃自然砸脸上,我前老板老攀缘,结果江山到我手里了,哎呦又吓一身冷汗,赶紧躺会,对了,喊赵普来,再做做头脑风暴,查摆查摆哪还有漏洞没防出去。
咱为啥说赵匡胤就没有战略呢,因为按他前面敲定的方案那就是先南后北,但968年的七月,北汉主刘钧死了,刘钧的外甥,养子刘继恩即位了,赵匡胤觉得有机可乘了,随后于八月下诏讨伐刘继恩又不管南边了。
他的战略就是谁家桃砸脸上就去摘谁家。
但是客观来讲,在这个比烂的时代,这恰恰又是一种最稳妥最经济的方式,每吞一块地方就缓几年,一边夯实一边等下一个桃掉,唯一的缺憾就是时不我待,等真正碰硬茬时就啃不动了。
到了九月,赵匡胤发现判断太准了,刘继恩这小伙子不太懂韬光养晦,上来就疏远权臣郭无为准备架空人家权力,刘继恩大宴群臣后被郭无为设局派了冤大头供奉官侯霸荣干掉,随后郭无为又赶来救驾杀了侯霸荣一党,迎立了刘继恩之弟刘继元继位。
宋军此时已经一路势如破竹进逼太原了,赵匡胤遣使赍诏,谕令速降,拟封刘继元为平卢节度,郭无为为刑州节度,但此时辽军外援要到了,刘继元抱着先打一打的态度看看。
由于此次用兵确实仓促,赵匡胤一看没吓唬住,于是收兵南归。
转过年来969年二月,这回准备充分了,赵匡胤下诏亲征北汉,以李继勋为河东行营前军都部署,赵赞为马步军都虞候等先赴太原。
三月,宋军一口气突突到了太原,赵匡胤亲自观兵于城南,然后下令发太原诸县百姓数万人筑长连城;又视察了城东南,命筑长堤阻塞汾水,准备给晋阳再来个小小的汾水震撼。一天后长堤筑好,宋军决堤灌城,赵匡胤观兵后命李建勋军于城南,赵赞军于城西,曹彬军于城北,党进军于城东,做了四寨逼城。
北汉不想做罐儿里的那啥,乘夜突击西寨,战情相当激烈,西寨总指挥赵赞脚丫子都被弩矢射穿了,最后是党进部的东寨都监李谦溥因为正伐西山的木头离着近听见声音后加入战局才杀退了北汉军;刘继业随后又亲率突骑数百犯东寨,被党进反冲锋给吓回了城里。
北汉就此打出了共识,等他辽爹。
五月,辽军分道来援,韩重贇列阵于嘉山以待,打了契丹先头部队一个立足未稳,获马数百匹。
看到辽军来援了,赵匡胤亲至城东南命水军乘小舟载强弩进攻晋阳城,战况很激烈,内外马步军都军王廷乂亲自敲战鼓,免冑先登,最终被流矢射中脑袋而死;殿前指挥使都虞候石汉卿也中流矢后溺死。
最终在盛暑酷热和大雨下,宋军军中出现了大量传染病,赵匡胤决定及时止损。
太常博士李光赞给了个很好的台阶和未来方略:一个小小的晋阳何须陛下亲讨!眼下重劳飞挽,取怨百姓,得此城谈不上啥成绩,失此城也算不上啥耻辱,咱们要让大军回都,留兵上党,让上党的游击队夏取其麦,秋取其禾,咱们那么大的国家,他就这点地方,有几年就耗死他啦!现在太热了,又没完没了的大雨,要是河津泛滥,道路阻难,物流跟不上,您还得废脑子。
赵匡胤览奏后大喜,跟赵普商量后决定班师。
很快薛化光也有类似上策:今河东外有契丹之助,内有人户赋输,恐怕仓促间不能拿下,最好于石岭山及太行山险要各建城寨扼契丹援兵;把北汉的城外户口都拆迁走,如此数年间自可平定。
赵匡胤走之前先迁徙了太原民万余家到山东、河南,然后在镇、潞等州布置了城寨。
还是老思路,时间是朋友,等着摘桃,事实也证明这个方略是没错的,后面赵光义灭北汉时他那就还三万五千户。
等这次回去后,赵匡胤惊出一身冷汗,十月,散指挥都知杜延进与其党十九人谋作乱,赵匡胤连夜平乱,亲自审问,然后悉斩于市,夷其族。(散指挥都知杜延进与其徒十九人谋作乱,事觉,上夜启玄武门,命內侍密詔殿前都虞候杨义擒捕,迟明皆获。上御便殿亲詰之,庚寅,悉斩于市,夷其族)
惯性不是那么好止住的,哪怕你设立了那么好的制度。
制度最好的朋友,是时间。
老赵愈发感觉自己的保养心法是对的!能少出去就少出去!随缘不攀缘!
平北汉受阻后,969年六月,赵匡胤以右补阙王明为荆湖转运使进行后勤准备,着手南下摘南汉这个低垂果实为自己北征不利找回面子,反正得弄死个汉消消气。
此时的南汉国主刘继兴是个全方位的亡国之君,这孩子庸懦无能把政事委任宦官龚澄枢和陈延寿,他甚至还整了个叫卢琼仙的女侍中,朝政都成过家家了,这孩子只信任宦官,大臣甚至需要自宫才会被进用,以致于后汉的宦官比大唐都多,一度高达二万多人。等时间来到970年时,南汉的状态是宿将和宗室基本都被杀干净了,兵权掌握在宦官手里,城墙守备、楼船战舰、武器盔甲全都不行了。(先是,南汉旧將多以谗死,宗室剪灭殆尽,掌兵者惟宦者数辈,城壁壕隍,但饰为宫馆池沼,楼舰器甲,輒腐败不治)
这还有啥好说的,970年九月初一,赵匡胤命潭州防御使潘美为贺州道行营兵马都部署,率十州兵长驱南下,转年二月灭南汉。
具体过程不讲了,人家也不是没抵抗,但时间主要还是耽误在道上了。
这年的十一月,赵匡胤合祭天地于南郊后赐给了跟随护驾的御马直亲兵们每人五千钱,这让一个不太懂规矩的群体不满了。
之前赵匡胤在灭蜀后挑了一百多个武功高强的蜀主亲兵为川班内殿直,一直工资待遇要好于御马直的,结果这回川班内殿直们没能拿到赏赐闹情绪了,直接抱团击登闻鼓乞赏了。
鼓是能乱敲的吗?
赵匡胤怒了,派中使对这帮人高喊道:朕之所与,即为恩泽,啥时候有惯例这一说!随后当场斩了击鼓妄诉者四十余人,其余都发配许州骁捷军,其都校全部决杖降职,直接把这个编制给废了。
又一次的杀鸡儆猴。
事后赵匡胤和在后唐时代就上班的左飞龙使李承进聊天,赵匡胤问:庄宗李存勖以英武定中原,却享国不久,为何?
李承进道:庄宗好田猎,还姑息将士,每次出近郊游猎,禁兵卫卒必控马首告曰:儿郎辈寒冷,望与救接。李存勖随后就给赏,最后他威令不行就是因为一次次的把禁军的胃口撑大了,都喂成白眼狼了。(其实不是这原因哈,他给赵匡胤捧哏呢,新读者想了解去看《伶官天子》那章哈)
随后赵匡胤叹出了那句非常著名的话:二十年夹河战争取得天下,不能用军法约束此辈,纵其无厌之求,以兹临御,诚为儿戏。朕今抚养士卒,固不吝惜爵赏,若犯吾法,惟有剑耳!
赵匡胤对骄兵的抬头极其敏感,他对赵普有句相当经典的话:我派文臣去治理地方,就算全都是大贪官,但这一群大贪官绑一块也没有一个武人作乱的损失大。(上因谓普曰:五代方镇残虐,民受其祸,朕令选儒臣干事者百余,分治大藩,纵皆贪浊,亦未及武臣一人也)
他这是给自己写人生总结呢。
他这辈子在得了天下后谨慎的仿佛桓温再世,他在这一年甚至把补丁打到了禁止全国范围内再结义社。(禁军民男女结义社)
他誓要把全国的关系尽全力都拆散。
赵匡胤也算是咱中国历史上极为特殊的一个帝王了,他回头看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那么的丑陋与肮脏,他后半辈子的每一步,都在堵死当年自己的来时路。
截止此时,老赵除了有心理疾病外各方面都满意的不能再满意,自己正当年富力强之时,眼下天下快要一统,全国都被我防死了,我要琢磨琢磨传位的事了。
他跟他的前老板一样,都漏了一个关键病毒。
赵大:德昭和德芳都长大了,弟弟,我这化骨绵掌一掌二十年的功力,绵绵不绝的后招,你接好了哈。嘿!嘿!你小子怎么不按套路打呢!年轻人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一个四十九岁的老同志!这好吗?
赵二:这很好,庙号太祖,当年改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