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愚痴到痛苦的旅程
页120-121:“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完美的贞洁就像完美的爱一样,单靠人的努力无法达到。你必须寻求上帝的帮助,甚至在你寻求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也可能觉得上帝没有给你帮助,或者给你的帮助不够。没有关系。每次失败之后都去祈求上帝的宽恕,振作起来,重新尝试。上帝一开始帮助我们获得的往往不是美德本身,而是这种不断去尝试的力量。……这个过程打破了我们对自己的幻想,教导我们要依靠上帝。一方面,我们认识到,即使在我们最完美的时候,我们也无法依靠自己;另一方面,即使在最不完美的时候,我们也不必绝望,因为我们的失败得到了宽恕。唯一致命的是,干一切事情都满足于不完美,不再继续努力。”
一个人是否适合宗教信仰,很大程度上来自基因。出生在宗教氛围浓厚的家庭或者社会,可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接受了宗教信仰,成为有宗教信仰的人,但他信仰的虔敬程度,还是有很大程度是天生的。阿难和提婆达多出生在同样的家庭,是亲兄弟,但他们所适合的宗教信仰决然不同。阿难是个适合用一生的大部分时间给别人做侍者的,但提婆达多不适合。虽然说他们的染色体都来自同样的男人和女人。就我个人看来,劝说别人信教未必是明智之举,因为别人真的不像自己那么需要。佛教里有个表述叫“种性”,一个人如果是某个种性,他自然而然就会显露某些方面的倾向。倾向不一定能够萌芽、生长,这些有很大的偶然性。但如果不是这个种性,暂时是没办法的。这里的暂时,通常至少是一辈子。也就是说,起码这辈子,他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做出你想要的改变。包括你自己,寄希望于自己这辈子做出什么改变,改变成气质完全不同的人,很多时候也只是妄想。
“干一切事情都满足于不完美”,究竟致不致命?是否满足于不完美,很大程度上是镌刻在基因上的。这是人和人天生性格的差别。总体上看,追求完美的人更容易痛苦。但这不是他自己所能改变的。因为他生下来就这样了。当然,后天的学习和调教,如果方向正确,有望帮助他缓解追求完美的倾向,但难以连根拔除。在承受了种种挫败之后,他更容易倾向从宗教中寻求帮助。有两种人容易有幻想,容易生活在幻想中,一种是愚痴的人,一种是追求完美的人。但这两种人实际上是一种,追求完美本身就是愚痴。完美在世间是绝无可能的。
当转向上帝或者佛菩萨的庇佑之后,追求完美的人会暂时谦卑下来。注意,往往只是暂时的谦卑。也就是说,他的骄傲并没有连根拔除,只是在痛苦和挫败的面前,丧失了发作的机缘。当他面对现实的挫败,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之后,内心深处仍然不愿意放弃幻想,于是内心深处不能放弃的幻想就人格化为神明。神明一方面离自己很近,因为一刻也不曾离开自己的内心;另一方面离自己很远,因为幻想总是在彼岸而不在此岸。佛经中说,忆佛念佛,必定见佛。因为忆念而必定见到的佛,就是永恒驻留在自己内心同时又在彼岸世界而不在现实的。
在这样的神明面前,一个因幻想而挫败,虽挫败而不能放弃幻想的人,也会谦卑下来,正视自身在现实中的无能。一旦正视这种无能,接受现实的瑕疵,就足以得到安慰,平缓拧巴的痛苦。而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有另外一种人,他们的生活很少拧巴,他们平实而切近,较少幻想,天生容易与生活和解,因此也就没有那么迫切地需要内心神明的照耀。也就是说,在他们自己看来,也能没有那么需要上帝和佛菩萨的帮助。但是,在需要的宗教徒看来,他们太需要帮助了,太可怜了。
佛教刻画了一批生活安逸的人,他们居住在北俱卢洲。出生地成为他们解脱的严重障碍。因为他们不太了解什么叫苦。这类似路易斯表达的“致命”。只是对他们而言,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致命。他们生活得很好,完全没有紧绷的态度。他们可能不是那么明智和锐利,却也不坏,没什么恶行,对自己和周围人都很好。
北俱卢洲的障碍,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是南阎浮提洲人的自我安慰。世间的确充满了苦,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苦。世间的确不完美,但有些人的生活只是小有瑕疵,而另一些人的生活碎得稀烂。面对碎得稀烂的生活,你能怎么办?最常见的安慰是,从稀烂中看出好来。比如:阎浮提洲最苦,但阎浮提洲的人可能觉悟、有望成佛,所以阎浮提洲比北俱芦洲,比色无色界都好。
色界无色界没有痛苦的感受,因此,生在那里的人没有办法见道,也就是迈出觉悟的第一步。我们固然把色无色界也称为苦,但那种苦不是身体的痛苦,也不是精神的担忧;而是美好不能永续的苦。那种苦更类似于沉闷或者不寂静。就像优渥的人在明净的下午无所事事,这种苦和欲界众生身体的痛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完美的事物,在有瑕疵的世间无法获得。所以路易斯说,你必须寻求上帝的帮助。问题是:寻求上帝的帮助就能让你获得吗?实际上还是获得不了。所以路易斯接下来说:甚至在你寻求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也可能觉得上帝没有给你帮助,或者给你的帮助不够。的确如此。但这时候,你就很容易告诉自己:这是我对上帝的寻求还不够。你知道上帝没有理由无条件地满足你的一切。但如果没有上帝,你固执地认为一切完美要靠自己的无限努力去获得,就会不断地头撞南墙。当看见上帝显现在南墙上,一个人就愿意停止头撞南墙的愚蠢行为了。那么,这时候他有必要去批评那些一开始就没有头撞南墙的人吗?有资格认为那些人的满足于不完美是致命的缺陷?
身为并不典型的佛教徒,我很多时候讨厌宗教徒包括佛教徒身上散发的气息。比如面对不认识的人,上来称呼对方“师兄”,自称“末学”,随后用貌似谦卑的话给出对别人的指导和纠正,并把自己的行为看成慈悲和同情。
南阎浮提的苦所暗示的解脱,是痛苦中无从遁逃的人的自我安慰。但这安慰有时候竟然成了炫耀的资本。就像一个因贫困而吃低保的人,以吃低保为荣,叹息别人无法吃到低保,对别人流露出极大的同情和惋惜。宗教徒如果做到这个份上,可以说太失败了。自以为在慈悲度人,殊不知浑身散发出恶心的酸腐,让别人连同对宗教本身也丧失了好感。
大乘佛教讲: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世间是庸俗的、势利的。庙宇金碧辉煌,是道场的法相庄严,还是世间的庸俗势利?都是。如果世间不是庸俗势利,庙宇不一定要金碧辉煌,佛像不一定要塑成金身。但恢弘的殿宇显然比破败的小庙对大多数人更有感染力。如果不是世人势利,净土也就不必金沙布地、七宝庄严了。
在充满瑕疵的世间,任何看起来美好的东西都藏污纳垢。世人艳羡的高端中藏着低级庸俗,世人以为的清净之地喧嚣骚动,世人竞相追逐的奢华可厌可鄙。这就是苦谛,是佛陀教导的真相,是真相中最重要的部分。
不过,在低级庸俗中,也隐匿着并非庸俗之物。在喧嚣中,也含藏着寂静。在可厌可鄙中,也潜伏着希有的美德。这是大乘佛教所揭示的。
但大乘佛教的揭示,是必定以看见世间的可厌可鄙为前提的。有两个天女,黑耳和吉祥,黑耳令人厌恶,吉祥令人欢喜。她们总是在一起的。但人们往往不能同时看见二者。
路易斯说,即使在我们最完美的时候,我们也无法依靠自己。佛教则认为,世间根本就没有完美的时候。我们只有在幻想的时候,才误以为自己最完美,越是觉得自己完美,就越深地沉溺在幻想里。一旦迈出幻想,完美的错觉就会碎成一地。这时候你就不由不谦卑下来,开始祷告,祈求上帝的宽恕,或者佛菩萨的庇佑。
一个人越是痛苦绝望的时候,越接近真实,那也正是他开始寻求或者重新寻求庇佑的时候,是骄傲暂时隐没谦卑暂时生起的时候。当一个人感到幸福并充满希望的时候,他就远离真实,寻求庇佑的心也就变得寡淡,于是谦卑隐没骄傲生起,又一次奔赴从愚痴到痛苦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