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封禅(3)人民艺术的“烛影斧声”,艰难过审的“太祖新录”
973年八月,赵匡胤的改革灵魂小伴侣赵普被罢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
正相变成了使相,踢出去了。
赵普此时已经做宰相十年了,史载“普独相凡十年,沈毅果断,以天下事为己任,上倚信之,故普得成其功”。
虽说已经走过五代了,但“沈毅果断,以天下事为己任”这种话在这个入宋过渡的时间段其实也不是啥好词,赵学究这个度也没拿捏好,被权力浸泡久了以后也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比如他想安排个官,赵匡胤说这人不行我不用哈,转过天来赵普又奏,领导又给否了,转过天来赵普还奏,赵匡胤大怒直接把上奏给扯了扔地上,赵普没啥表情,捡起来,转过天还是奏,赵匡胤无语了,批了,据说后面这官挺称职的,主要突出一个赵普坚持的有理。(尝欲除某人为某官,不合上意,不用。明日,普復奏之,又不用。明日,又奏之,上怒,裂其奏投诸地,普顏色自若,徐拾奏归补缀。明日,復进之。上悟,乃可其奏。后果以称职闻)
有个立功的当升官,但赵匡胤死活看不上,不批,赵普又力请了,赵匡胤怒道:我就不批你能咋地!赵普说了堆天下为公的片汤话,赵匡胤还是不听,起来就走,赵普就跟着,赵匡胤入宫赵普就立于宫门不走,最后给赵匡胤又整崩溃了,还是批了。(又有立功者当迁官,上素嫌其人,不与,普力请与之,上怒曰:朕故不与迁官,將柰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之通道也。且刑赏者,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也,岂得以喜怒专之。上弗听,起,普隨之。上入宫,普立於宫门,良久不去,上卒从其请)
历史是士大夫书写的,赵普这操作当然会被歌颂哈,但是客观来讲,赵普这方式对吗?
赵普这种做法好听点叫“天下为公”,还有另一种说法,叫“胁君之贼”。
赵普后来狂到了中外的上表他只要不想批的直接扔到一个大瓦壶里烧了,这也是后面他下台的重要罪证之一。(尝设大瓦壶於视事閤中,中外表疏,普意不欲行者,必投之壶中,束縕焚之,其多得谤咎,殆由此也)
而且吧,他要是真的就表里如一的天下为公也就不说啥了,他赵普自己做的就很双标,比如当时官方禁止贩卖西北的大木料,赵普给他的亲吏批条子去西北采购自己的装修材料,把这堆大木头造成了巨筏给运汴梁来了,然后他这亲吏手还不干净,偷了领导的巨木卖,结果被权三司使赵玭廉举报了。赵匡胤大怒,好啊!他赵普这宰相当的值哈!我大宋朝修的运河成了你赵普修的了!当时就准备踢走赵普,全赖王溥上奏给救下来了。(普为政颇专,廷臣多忌之。时官禁私贩秦、陇大木,普尝遣亲吏诣市屋材,联巨筏至京师治第,吏因之窃货大木,早称普市货鬻都下。权三司使赵玭廉得之以闻。太祖大怒,促令追班,将下制逐普,赖王溥奏解之)
你跟我装逼装的跟道德楷模一样,一张嘴就是天下为公,那你家装修咋就能犯官禁呢?你这就不考虑宰相搞特殊对于天下舆论的崩溃效应了?
结合赵普这辈子在大事上的操守,他有才不假,但跟后面李沆、王旦这种真的表里如一的肚子里能撑船的宰辅之器差的太远了。
赵匡胤这回怒的吧,其实也属于没办法,因为是三司使赵玭廉把这事上称了,如果不是挑明了,估计赵普此时就算拆他皇宫的屋子当装修建材他也得装不知道,因为他跟他弟弟正对着掌呢,而赵普作为硬刚赵光义的脏手套是他对他弟弟的最关键制衡。
赵普这些年一直是赵匡胤怼他弟弟的关键人物,早在十年前的963年二月时双方就开始过招了,赵普顶住了让赵光义老丈人符彦卿管禁军的提议;965年,赵匡胤对赵普说想重用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冯瓒,结果赵普转年查出冯瓒曾向赵光义行贿,冯瓒因此被下狱治罪;此后赵普杀姚恕、贬石熙载、阻止窦仪执政,这仨都是赵光义的人。
君臣俩配合的一直很好,赵匡胤一直演那个爱弟弟的好哥哥,赵普一直演那个群众里面有坏人的黑脸,赵光义也不甘心一直这么被他哥PUA,这也是个灵主儿,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所以一直在找机会反击,核心的关键就是那个演黑脸的赵普!这扮黑脸的滚蛋了我看你还哪找滚刀肉跟我哔哔。
这回赵匡胤怒了的信号刚传出来后赵光义就发力了,翰林学士卢多逊作为枪手把赵普拿次地换好地扩建宅基地,做买卖与民争利这堆都给说了;紧接着“恰巧”御史中丞雷德骧之子雷有邻敲登闻鼓,告发赵普庇护的手下开的一条条绿灯,比如堂后官胡赞和李可度受贿枉法以及刘伟伪造代理官职文书得官,王洞收受李可度贿赂,赵孚除授西川官却称病不到任等等。这些事被大规模集中摊在台面之后,事态无法回旋了,赵匡胤只能大怒彻查这个大保护伞,赵普这堆脏事干的还都不干净,御史府审查取证后全部属实,赵匡胤就此走了罢相流程,诏命参知政事的副相与赵普开始办交接。(故事,宰相、枢密使每候对长春殿,同止卢中;上闻普子承宗娶枢密使李崇矩女,即令分异之。普又以隙地私易尚食蔬圃以广其居,又营邸店规利。卢多逊为翰林学士,因召对屡攻其短。会雷有粼击登闻鼓,讼堂后官胡赞、李可度受赇骫法及刘伟伪作摄牒得官,王洞尝纳赂可度,赵孚授西川官称疾不上,皆普庇之。太祖怒,下御史府按问,悉抵罪,以有粼为秘书省正字。普恩益替,始诏参知政事与普更知印、押班、奏事,以分其权)
没多久,赵普被罢相出镇。
在这里注意下赵光义的手法,这也是个搞政治的鬼才,他没有把这堆赵普贪赃枉法的事随查随举报,而是攒一块憋个大的毕其功于一役,人家打仗虽然差点意思但是人家搞斗争可真是了不得的,他要是也跟赵普一样一堆漏洞这些年下来早让他哥找个茬给踢出去了。
赵普作死飘起来这事很快就对赵匡胤打出了七伤拳,因为他罢相的转个月赵匡胤就顶不住了,已经做了12年开封府尹的赵光义于九月被进封为晋王、兼侍中;山南西道节度使赵光美为永兴节度使、兼侍中;皇子贵州防御使赵德昭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
三天后,赵匡胤再次下诏晋王赵光义位居宰相之上。
赵光义就此理论上做实了自己皇储的资格。
这次跟赵光义一块进步的有:
1、 参知政事薛居正为门下侍郎,平章事;
2、 枢密副使沈义伦为中书侍郎,平章事;
3、 天平节度使石守信兼侍中(使相不值钱);
4、归德节度使高怀德、忠武节度使王审琦,并加同平章事(使相不值钱);
5、 翰林学士、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卢多逊为中书舍人、参知政事;
6、 左骁卫大将军判三司楚昭辅为枢密副使。
这里面,卢多逊和楚昭辅都是赵光义的人。
赵光义不仅自己封了王,也就此正式往班子里面安插人了。
赵普罢相和赵光义封王意味着赵匡胤要跟他弟弟正面斗法了,他这年才48岁,再加上这些年保养的好,他认为有足够的时间去一步步的圆满解决这个问题,首先他先要灭了南唐,积攒足够的军功和威望。
准确的说此时南唐已经自我降解了,南汉被灭后李煜就已经自动去唐国号,改称“江南国主”了,并下令贬损仪制:下“诏”改称“教”;改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改为司会府,御史台改为司宪府,翰林改为文馆,枢密院改为光政院;降诸“王”为“公”,避讳宋朝,以示尊崇。
这通操作又缓了两年时间,当时赵普还没罢相呢,局面还算稳定,等赵普滚蛋,赵匡胤如当年的司马炎司马攸兄弟故事的跟他弟弟对掌后,灭江东这事就变成了一个重要的政治行动了,留你这猪是为了办大事时杀的,现在到时候了。
974年秋,赵匡胤遣使以祭天为由诏李煜入京,李煜说自己有病,然后很硬气道:臣事大朝,冀全宗祀。不意如是,今有死而已!
人家也摊牌了,我给你磕头是希望保全宗庙社稷,你要是非斩尽杀绝那就鱼死网破吧。
974年九月,赵匡胤命曹彬和潘美统领十万大军出荆南顺流而下收江东;命吴越国部队出杭州北上策应。
闰十月,宋军攻下池州;十一月;宋江在采石矶已经架上长江浮桥开通物流通道了。
975年正月初三,宋军破溧水,与十万南唐军战于秦淮河,大败之,进逼江宁城;二月,宋师攻克金陵关城。
在宋军尽围金陵昼夜攻城,金陵米粮匮乏,死者不可胜数的状态下,直到十一月底金陵才失守,守将呙彦、马承信、马承俊等力战而死,右内史侍郎陈乔自缢,一直打到了宫城下,李煜才最终奉表投降。
“问君能有几多愁”的死硬李煜被一向厚道的赵匡胤封为违命侯,南唐从当年的三战淮南到如今的鏖战一整年,一直是最难啃的骨头,甚至李煜都投降了还有地方在负隅顽抗,这份唐的尊严也开始让整个南唐的知识分子们在北宋前期受到各种打压,咱们的唐宋之变,也随着唐的彻底终结以及宋的基因改造又走过了80万字的旅程。
当年太宗的能力太强,导致他看啥都不是事,制度上并没有做啥太多的修补和创新,他通过打下一个顶级天花板和一块“神圣李唐”的招牌去让后世子孙三百年败家,一直到五代都没了,在南唐这还有余烈。
如今宋祖的能力其实也不弱,不过心里太虚导致看啥都是事,将心思都用在了打造一个无懈可击的制度牢笼去让后面三百年不断抽抽。
终结乱世者的利益出发角度,通常决定了后面数百年的历史脉络发展。
976年正月,赵匡胤下了一个很不寻常的诏命:疏浚洛水。
二月,帮着灭南唐的吴越王要入朝面圣,赵匡胤相当不寻常的派了自己的长子赵德昭至睢阳迎劳。
他没让赵光义去。
然后,赵匡胤下诏他要去西京洛阳祭天。
呵呵,老赵借着祭天的名义要给洛阳赋能了。
三月,赵匡胤半路上先是去永安陵(巩义市西村镇)看了看他爹,哭一通,然后登阙台,西北向发鸣镝,指着方向道:我死后当葬此。然后赐河南府民今年田租减半,奉陵户免一年。
等赵匡胤到了洛阳后,见洛阳宫室壮丽大喜,召知河南府、右武卫上將军焦继勋当面表扬,加了彰德节度使。(辛巳,上至西京,见洛阳宫室壮丽,甚悦,召知河南府、右武卫上將军焦继勋面銟之,加彰德节度使)
这个焦继勋的闺女嫁给了皇子赵德芳。
这亲家为啥要把洛阳修的“公室壮丽”呢?
很快就知道了。
等四月合祭天地于南郊之后,赵匡胤不走了,表示我从小就生在洛阳,我喜欢这里,我要迁都。(上生於洛阳,乐其土风,尝有迁都之意。始议西幸)
一听这个,所有人都明白你冲谁来的了。
冲你那十五年开封府尹的弟弟赵光义对吗!
天下大定了,赵德昭已经26岁了,就算赵德昭突然死了赵德芳也18岁了,不存在幼君了,制度建设也都弄好了,弟弟啊!我得想办法干你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你离开你盘踞了15年的开封府啊!哥今年刚50,哥这后半辈子就剩你这一件事了!
赵匡胤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应该是非常有信心的,因为你瞅他下棋这节奏,先灭南唐,再提郊天,随后顺势迁都,没有个好身体,没有个长远预期,他是不会采取这种步步为营的打法的。
他有点老教父遇刺前那意思了,承平日久了对斗争狠辣估计不足,他实在是没料到自己这后半辈子连半年都不到了。
当然这次提出迁都老赵也没指望就能一口气办了这事,确实硬件不达标,而且这15年来北宋的改革和制度夯实已经和开封府牢牢绑定了,这也需要时间,他是要用这个强烈的信号让整个官僚体系明白风向,皇帝要对他弟弟动刀了,该站队了。
迁都议题抛出来后起居郎李符上书表达了迁都有八难:京邑凋弊;宫阙不完;郊庙未修;百官不备;畿內民困;军食不充;壁垒未设;千乘万骑,盛暑从行。
准确来说,上述的问题都没说到点上。
上面那堆问题以北宋目前这财力都不叫事,问题是史上最庞大最高待遇的京官阶层以及史上最大规模的禁军驻军在洛阳盆地那点地方根本招不开,养官爷和养军爷不仅仅是工资高和给养消耗大的问题,人家挣了钱还得花呢,这帮天下最顶层的人上人还需要配套最高级别的服务产业,大量的第三产业人口也要涌进来,洛阳盆地那点地方根本招不开。
当然,这种小级别说啥赵匡胤是不会搭理的,很快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劝道: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陛下居此,将安取之?且府库重兵,皆在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动摇。若遽迁都,臣实未见其便。
军代表把账给你算明白了,赵匡胤继续不听。
最终,下任领导兼既得利益损失者晋王赵光义道:迁都未便。
赵匡胤道:迁到洛阳都是初步计划,我还准备过过迁都长安呢!
老赵算是把矫枉过正这招玩明白了,吓得赵光义叩头劝谏千万不可啊!
赵匡胤道:我想西迁没别的意思,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
赵光义给出终极回答:天命在德不在险。赵匡胤以沉默终止了此次谈话。(王又言:在德不在险。上不答)
等赵光义走出去以后,赵匡胤对左右说:晋王说的固然没毛病,如今暂且听他的,但用不了百年,天下民力会被养兵榨干的!(王出,上顾左右曰:晋王之言固善,今姑从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
赵匡胤暂时搁置了争议下诏东归。
你说赵匡胤他想折腾吗?
他也是没办法,他必须通过迁都问题解决掉眼前赵光义这道难题。
你可能会疑问,兵权都是你的,你直接杀了你弟弟不就完了!
这是政治啊,政治讲究的是个名正言顺。
刚烈独裁如汉武大帝,他想打掉太子势力时能一封诏书就换了太子吗?他也得打造“尧母门”的政治信号作为起手式,让下面人明确信号把队站好,然后再一步步的挤死他儿子。
赵普作为抗衡赵光义的那么好的工具,为啥最后还是被踢走了?
因为赵普被实锤了,随后被政治围攻时赵匡胤没法保,他找不出理由来。
那此后赵匡胤放弃了迁都这事吗?
从他后面的思路来看,并没有。
他是一个相当成熟的政治家,六月刚回去,就亲自帮赵光义设计别墅的水利工程,还亲自督办表示重视。(上以晋王光义所居地势高仰,水不能及,庚子,步自左掖门,至其第,遣工为大轮,激金水河注第中,且数临视,促成其役)
甚至七月的时候还又去了赵光义家去帮他的新池子剪彩。(秋七月戊辰,幸晋王第,观水入新池)
赵匡胤用自己的笑容温暖稳住了自己的弟弟,真是高手啊,然后八月底,职业生涯第一次在对手没给出兵借口的前提下宣布伐北汉: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为河东道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宣徽北院使潘美为都监,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为都虞候;命西上閤门使郝崇信与解州刺史王政忠出汾州;内衣库副使阎彦进与泽州刺史齐超出沁州;内衣库副使孙晏宣与濮州刺史安守忠出辽州;引进副使齐延琛与晋、隰州巡检、汝州刺史穆彦璋出石州;洛苑副使侯美与郭进出忻州,六路大军出征。
规模浩大,而且避开了太原恐怖多雨的夏天,这是奔着灭国去了。
赵匡胤啥思路呢?
大概率还是奔着迁都洛阳去的,等太原拿下后挟大军灭国之威南下洛阳强力推行迁都,如北魏孝文帝故事!
但是,就在伐北汉仅仅一个多月,公元976年十月十九日夜,赵匡胤离奇去世了。
要知道赵匡胤九月二十六的时候还去城南池亭,礼贤宅,晋王第去串门呢,十月初六还亲自去西校场视察看将士们操练抛石机呢,身体应该没问题啊!(庚寅,幸城南池亭,遂幸礼贤宅,又幸晋王第。冬十月甲午朔旦,赐文武百官衣有差。丁酉,兵马监押马继恩率兵入河东界,焚荡四十余砦。己亥,幸西教场;己亥,幸西教场,观飞山军士发机石)
啥病恶化这么快呢?咋就神奇的13天后就崩了呢?咋就一丁点征召都没有呢?他之前没记载有啥毛病啊。
这速度比郭荣崩的可快多了!
关于赵匡胤死,有两种说法,据《续湘山野录》中记载,说赵匡胤看到神秘天象后召赵光义入宫饮酒议事,左右不得闻;席间有人遥见烛光下赵光义时而离席,似乎有一种我可胜任不了的假模假式。喝完酒都次日三更了,殿外大雪堆积数寸之高,然后赵匡胤引柱斧戳地大声对赵炅说:好做,好做。然后就睡了,呼噜跟打雷一样。赵光义当晚也睡在禁内,快五更的时候,发现赵匡胤崩了,然后赵光义受遗诏于柩前即位,据近臣观瞻圣体时玉色温莹如出汤沐,突出一个走的安详。(后十六载,乃开宝乙亥岁也,上巳祓禊,驾幸西沼,生醉坐于岸木阴下,笑揖太祖曰:“别来喜安。”上大喜,亟遣中人密引至后掖,恐其遁,急回跸与见之,一如平时,抵掌浩饮。上谓生曰:“我久欲见汝决克一事,无他,我寿还得几多在?”生曰:“但今年十月廿日夜晴,则可延一纪;不尔,则当速措置。”上酷留之,俾泊后苑。苑吏或见宿于木末鸟巢中,止数日不见。帝切切记其语。至所期之夕,上御太清阁四望气。是夕果晴,星斗明灿,上心方喜。俄而阴霾四起,天气陡变,雪雹骤降,移仗下阁。急传宫钥开端门,召开封王,即太宗也。延入大寝,酌酒对饮。宦官、宫妾悉屏之,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雪已数寸,帝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内,将五鼓,周庐者寂无所闻,帝已崩矣。太宗受遗诏于柩前即位。逮晓登明堂,宣遗诏罢,声恸,引近臣环玉衣以瞻圣体,玉色温莹如出汤沐)
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烛影斧声”的由来。
根据司马光在《涑水纪闻》的记载呢,当时情况如下:赵匡胤崩了以后皇后派宦官王继恩召赵德芳入宫,但王继恩却去了开封府衙汇报了赵光义,然后特别逗的是太医早早被被灵异事件给调晋王府来了(司马光这就写的比较妙,没明说赵光义跟皇宫ICU抢医疗资源这事),等赵光义入大内后皇后认怂了,开口喊官家,赵光义表态共保富贵。(《涑水记闻》:君倚曰:太祖初晏驾,时已四鼓,孝章宋后使内侍都知王继隆(应为王继恩)召秦王德芳,继隆以太祖传位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而以亲事一人径趋开封府召晋王。见医官贾德玄先坐于府门,问其故,德玄曰:“去夜二鼓,有呼我门者,曰‘晋王召’,出视则无人,如是者三。吾恐晋王有疾,故来。”继隆异之,乃告以故,叩门,与之俱入见王,且召之。王大惊,犹豫不敢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隆趣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矣。”遂与王雪中步行至宫门,呼而入。继隆使王且止其直庐,曰:“王且待于此,继隆当先入言之。”德玄曰:“便应直前,何待之有?”遂与俱进。至寝殿,宋后闻继隆至,问曰:“德芳来邪?”继隆曰:“晋王至矣。”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
呵呵,赵匡胤是咋死的这事啊,咱们今天是肯定看不到盖棺定论的证据了,因为后面赵光义爷俩对太祖一朝那家伙逐帧推敲啊。
赵匡胤死后,赵光义下令翰林学士李昉去编写《太祖实录》,这一版本被史学界叫《旧录》,顾名思义,肯定得重整个新的。赵光义看完后不满意,等994年修《国史》的时候,赵匡义对修史的宰相们做出了批示:太祖朝事,耳目相接,令实录中颇有漏略,可集史官重撰。
第一稿否了,重修!
还没重修完,赵光义崩了,这活儿接力到了他儿子赵恒这,999年六月,皇帝的师父宰相李沆呈上了重修的《太祖实录》,然后吧,这位忠正出了名的宰相仗着帝师的背景惊世骇俗的多次恳辞不领赏表态切割。(六月丁巳,宰臣、监修国史李沆等上重修太祖实录五十卷。上览之称善,谓沆等曰:向来史臣不能勤尽,闻张洎修国史止成一卷,今兹可谓备矣。仍降詔嘉銟,赐袭衣、金犀带、银、帛各有差。钱若水而下,又加散馆、食邑。沆独恳辞,詔许之)
你就品品这修的是个啥真实性。
呵呵,北宋这帮名相也都挺有个性的,后面王旦没办法的要配合赵恒那堆天书、封禅的胡拉烂扯,最终死的时候对其子说:我对天书那事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这大错筑成无法挽回,我死后给我削发穿僧衣入葬!(临终,语其子曰:我别无过,惟不谏天书一节,为过莫赎。我死之后,当削发披缁以敛)
反正李沆就这态度,我是宰相没办法,按规矩修史就得挂我的名,但我推了赏赐表明切割态度,而且即便如此,李沆这个版本还是没通过,估计帝师同志和编纂团队肯定又留线索了,让赵恒给发现了,第二稿又给否了!
最终直到1016年赵恒又组织重修了一次,也就是今天被称为的《新录》。
这特么谁还能看出来赵匡胤是咋死的啊!老赵家这点心眼子都特么用这了!
南宋的李焘写《续资治通鉴长编》的时候相当有意思的留下了这么一个注释,他说啊:《旧录》中陈桥兵变时约束禁军不劫掠都城这事都是太祖干的,没有谁搁那为民请命,但咱们根据《新录》走哈,是太宗劝的哈,太宗在大宋开国阶段就是重要领导人之一哈。(旧录禁剽劫都城,实太祖自行约束,初无纳说者,今从新录)
这个李焘为啥能阴阳一句了呢?
因为李焘虽然写这套书用了四十年,但是他第一次上给朝廷,是自隆兴元年(1163)开始的。
这一年呢,太祖一系的子孙宋孝宗赵昚重新拿回了赵宋的皇位,所以能为太祖隐晦的说说话了。
还是我们当初在冯道谢幕时的那段评价:是叫郭荣还是柴荣,冯道是活人无数拯救文化,还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都是工具,都是时势使然。
赵匡胤崩的前后关键时间的所有记载在赵光义爷俩的一通和谐下你肯定是看不见了,但是恰恰是一向好身体的赵匡胤在死这么大的事上出现大量空白反而说明了大概率发生了啥事。
所以民间能艺术创作出“烛影斧声”嘛!
同样都是暴死,咋郭荣那就没有啥大规模的阴谋论呢?
因为人家是不行了一个多月后才死的,人家临终一步步的做出了政治调整,你家这倒好,出了名的好身体突然崩了,不够他脆的。
司马光的《涑水纪闻》中的说法有一定的可能性,因为那内侍王继恩在赵光义死时又搞了一次政治投机,惯犯了属于是。(太宗不豫,真宗为皇太子,端日与太子问起居。及疾大渐,内侍王继恩忌太子英明,阴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立故楚王元佐。太宗崩,李皇后命继恩召端,端知有变,锁继恩于阁内,使人守之而入)
具体是啥不深究了,反正公元976年这一年捋下来,大概率的可能性是,我说的是大概率哈:赵匡胤步步为营的准备挤掉他弟弟的皇位资格,然后他弟弟不讲武德的偷袭了他50岁的壮哥哥。
赵光义他如愿了,他上位后着急忙慌的让他弟赵廷美做了皇储政治潜台词的开封尹、兼中书令,封齐王;以赵匡胤子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德昭为永兴节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又诏齐王赵廷美、武功郡王赵德昭位在宰相上,一番操作突出了自己的上位完完全全就是他赵家皇位可汗化的继承顺序,突出自己的即位是讲政治规矩的。
先稳过来,接过来,我弟弟和侄子还可以去偷袭嘛!
然后,就在当年的十二月,赵光义急急渴渴的不按常理的改变了通常隔年才改年号的政治规矩,改元太平兴国。
他要大干一场!他要证明自己比他哥强!
从心理学来讲,心虚的人通常容易这样。
高粱河的车神要大展神威了。
转过年来二月,赵光义给自己改名叫了赵炅。
他前面的郭威、郭荣还有他亲哥都没改名,咱也不知道他改这“炅”是为了配的上这“煌煌炎宋”呢,还是觉得“光义”这俩字太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