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八年

到今年这个夏天，我就已经在网上卖菜满八年。有人开玩笑说，和菜头才是真正的内容电商，读者先来看内容，然后在文章最后买菜。我也没想到，八年前偶尔和朋友聊了两句，随后的八年里大家就一直在做这同一件事。

好像现在我已经没有了周、月、季度的计时概念，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都是按照三年、五年，十年来计算，先做个三年五年看看，然后怎么样又再说。没有什么做一周看看，做一个月看看，也没有什么一周就能做到，三个月就能达成的想法。

卖菜很辛苦，卖菜很麻烦，卖菜也很有趣。记得最早我们卖云南的鸡枞，两个人就做了第一年，然后才想着是不是需要员工，是不是需要公司，是不是需要仓库和办公室。我们都是云南人，云南人认为夏天做一点油浸鸡枞再正常不过了，家家都在做，处处都在卖。等到真的开始运行一家公司，才发现会有那么多麻烦事，从商标到包装，从保鲜到快递，从售后到客服，怎么会有那么多事，那么多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坑，全都得踩一遍，一直踩到没脾气，事情自然也就顺了。

中间还有很多人为的问题。比如说我们卖香格里拉松茸，在收成最不好的一年里，市场里突然哗啦啦涌入一堆直播博主，人均雪山背景，人均原产地直采，人均市场最低价，连松茸孙子都挖出来对着镜头卖掉。那一两年，我们感觉这个生意怕是到了头。然而，转眼之间主播们又哗啦啦消失，刚好又赶上松茸大年，生意就那么自己回来了。后来想了想，一直做和一次做还是不一样的。

靠天吃饭，人海挣扎，那么心态就会渐渐被磨得平和起来。总有大年，总有小年，这一年这一样亏一点，这一年那一样赚一点，升升跌跌，拉拉扯扯，缝缝补补，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急是一年，稳也是一年，笑不过是一年，哭也不过是一年。到了第五年，现在的第八年，回过头去看，又是另外一番光景，自己奢望的事情没有发生，自己担忧的事情同样没有发生，日子有它自己的节奏，要过出它自己的模样。

八年间最头疼的事情是油浸鸡枞。鸡枞有多个品种，最早我们做火把鸡枞，大家买去吃得很高兴。然后这种鸡枞的产区涌入的人越来越多，价格每年向上跳一点，再跳一点。三四年跳下来，价格我们就够不到了。我们不想涨价，还是想坚持做纯鸡枞，于是中间干脆就断供不做。等不到足够的雨水，足够的产出，足够好的价格，那就只能放弃。

然而每年都有人来问，毕竟我们是靠油浸鸡枞开始的一切，所以八年来每个夏天我们都在盯产地，盯价格。有几年在一整个雨季，我们只有一次出手机会。买对了这一年就有，再等等可能价格又会重新扬起，再没任何机会。一个卖菜的事情，搞得就像是股票抄底。

一直到今年，等我们换了产区，换了鸡枞品种，事情似乎才有了改观。我想要的金黄色条索终于又有了：

油润润泽、软硬适中的口感又有了：

和之前的火把鸡枞相比，少了一些鸡枞的清甜味，但是鸡枞独有的香气却变得更浓郁了。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我不记得自己试吃过多少份样品，调试过多少个版本，配过多少种主食。在今年八月份之前，2024 年的云南野生鸡枞我已经品尝够了。再有新样品来，我宁可自己跳进油里泡着。

新产区在云南临沧，那里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当地产菜籽油，无需送外地输入，这样就避免了运输过程中的任何麻烦。

八年来一直反复有人在问：油浸鸡枞吃剩下来的油怎么办？言下之意是说菜籽油易得，菜籽油便宜，不大看得上，全倒了又觉得有点可惜。那么，这一次看看这些清洁透亮的优质菜籽油，溶入了鸡枞的香气，试着炒菜，炒饭，拌面，在汤里点上几滴，在蒸蛋里浇上一勺，拿去做凉拌菜，看看味道会有什么神奇的变化？尤其是胃口不那么好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帮助？

这次回家乡，我第一次见到了成品，当时很有些感慨。天时不会年年站在我们这一边，物价和成本也年年在涨，想要保持稳定均一的成品产出要花很多气力。今年我们很幸运，新产区很好，雨水很充沛，新品鸡枞很美味。但是明年呢，后年呢？人们又会涌入新产区，鸡枞的价格还是会被炒高，高到又得埋伏一年换来出手一次。

卖菜八年总是这样，得不停地找，不停地试，然后好容易找到一条路，大约可以维持个一两年，然后还得继续找，继续试。去大山更深处，去手机信号难以覆盖的地方，去找热闹之外为人所忽略的地方。从来没有什么一劳永逸，从来也没有什么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脚步。问题的解决永远只有当下，谁也不知道明年会如何，又会有什么新变化，新问题。

但是，如果把一切都接受下来，当作是一种常态，那么其实也不会有太多的忧虑和纠结。此时此刻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饭，那么就用筷头挑起一箸油浸鸡枞，放在饭头上看着金黄色的油渗透下去，然而来上一大口，全心全意感受一下 2024 年的云南雨季。这样的话，什么也影响不了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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