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晚期何以如此佛系，坐视秦国统一六国？

0.总论

这个问题得通过对战国晚期齐国军事外交史的构建才能清晰的回答。

1.齐国地缘政治的分组

站在齐国的角度，可以把外交关系分为两组：

战国形势图，转引自百度百科，三角形为作者所加

红色的三角是北组关系，主角史齐、赵、燕三国，主要博弈地区是华北平原；蓝色的三角是南组关系，主角是齐、楚、宋三国，主要博弈地区是宋国的归属。

在正式分析之前，首先需要提到一个人：苏秦。在他活跃的年代，成功利用了山东六国对秦国的提防心理，达成了一个短暂的国际均势，就是“身佩六国相印”的合纵抗秦。这一时期山东六国之前的关系较为缓和，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六国和平，专门对秦的时期。但是由于局势的发展，均衡被破坏，矛盾也开始转移，随着苏秦横死，山东六国团结的局面也宣告终结。不过随着银雀山汉简的出土，也有人认为，苏秦并不是单纯的反秦，而是一个绝对均势主义者，齐国强盛之后，苏秦反而站在最弱的燕国角度上，开始削弱齐国。

2.北组关系：从三足鼎立到燕赵联合

三家分晋之后，赵国一开始的战略方向就是华北平原，把都城迁到邯郸就是标志。但是军事上屡次败于率先变法的魏国，于是“胡服骑射”，改为平定中山国和林胡、楼烦，在华北平原处于守势。齐国的主要对手是魏国。一开始魏国军力强盛，齐国不敌，后来齐国任用田忌、孙膑，经过桂陵、马陵决战战胜了魏国，两国发起了“徐州相王”，两国关系转好，魏国实际上退出了向华北平原的扩张，齐、赵、燕基于华北平原的三角外交关系正式成形。在这个三角关系中，燕国实力最弱，要在两个强国的夹缝中保存自己的力量，赵国主要精力在平定北方，所以这一组关系以齐国为最强，处于主导地位。

但就在这时，燕王哙禅位给丞相子之，其他贵族不服，诱发燕国内乱，齐国趁机发兵攻取了燕国。这个事件也在实际上打破了合纵的国际格局。齐国虽然攻取了燕国，但是烧杀抢掠、统治不力，不但不能壮大国力，反而成了隐患。而且这一举动刺激到了赵国，赵国首先立流亡在外的公子职为新燕王，而且还很狡猾的将清河以东、黄河以西的城邑割让给齐国，用来激发其他国家对齐国扩张的恐惧。这样，赵国和燕国的反抗势力联合在一起，北组三角关系被打破。

但是，以两国合力，都不足对抗齐国，于是，秦国进场了，先破坏了齐国和南方楚国之间的关系（下文详述），然后联合魏国和韩国和齐、宋联军在濮水击败齐军。然后赵国帮助公子职回到燕国，齐国无力保持在燕国境内的统治，只能放弃。齐国再次和燕、赵两国积累了较大的矛盾。

3.南组关系：从南北对立到强吞宋国

其实魏国的战略位置特别重要，既能威胁齐国的北组关系地域，也能威胁齐国的南组关系地域。所以齐国击败魏国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一招解两面。但是南组地缘比北组简单一些，因为主要就是齐楚两国的对峙，其间的国家实力太弱，甚至达不到北组燕国的地位。但是在这些小国中，宋国的位置特别重要。

宋国最大控制区域示意图，转引自百度百科

刚才咱们说过，齐国击败魏国之后，两国组织了“徐州相王”。为什么要在徐州举办这个国际活动？其实还有一重意义是震慑楚国。果然，“徐州相王”之后，两国考虑到处于均势，几十年没有进行军事活动，齐国还帮助楚国攻打秦国，齐楚处于友好的局面。

在此，再提到另两个个名人：张仪和屈原。秦国明白，要想打破苏秦合纵对秦的局面，其中一个关键就是瓦解齐楚之间的关系。屈原年轻的时候从政，政治地位很高，史记记载，“入则与（楚怀）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他是齐楚合纵的支持者，但是秦国任命主张“连横”的张仪为国相。张仪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为政治诱饵，诱使楚怀王和合纵势力的另一中坚——齐国断交。屈原就是在这个政治斗争中失势而被楚怀王所疏远的。然后，张仪赖掉了这六百里的诱饵，楚怀王怒而攻打秦国，因为没有他国的支援，楚军在丹阳战败，损失士兵八万人。后来秦国乘胜扩大战果，楚国丧失掉了对汉中的控制。

遭到这次失败，楚怀王又重拾“合纵”策略，封屈原为三闾大夫，出使齐国，负责修复和齐国的外交关系。这时，张仪来到楚国外交，楚怀王本来想杀掉张仪，但是被宠妃郑袖影响，释放张仪回国。等到屈原回国复命的时候，张仪已经逃回秦国。然后，楚怀王继续向秦示好，甚至签订了盟约，但是秦军继续攻打楚国，获得了一定的战果。楚怀王在武关和秦国交涉的时候，被扣押，客死秦国。这一期间，屈原再度政治失势。楚怀王死后秦，儿子楚顷襄王继位，任用子兰为令尹，再度和秦国修复关系，期间屈原被流放到湖南一带，随着秦国不断出兵攻打楚国，楚国的城池不断陷落，屈原觉得政治上已经绝望，就投水而死。

总之，齐楚交恶。不但秦国，齐国也开始攻打楚国，并在重丘击败楚军，两国均势瓦解。齐国达到了国际声望的巅峰，秦国派出使节来，希望与齐国共称“东西二帝”，创立战国时代的“两极格局”。此时咱们最早提到的苏秦从燕国来到齐国，劝说齐国不要称帝，而是干脆取得宋国，不图虚名，获取实例。战国时代，两国关系的变化奇快，不久前宋国还坚定的支持齐国对秦国作战，而且在齐国的支持下攻取了东楚的部分地区。但是，当时的宋国统治者也没能良好的吸收新征服的东楚地区，反而诱发了内乱。齐国就按照当年攻燕的剧本，发兵攻取了宋国。

4.苏秦の罠？五国伐齐

齐国攻占宋国之后，引发了邻国燕、赵、韩、魏的恐慌，此外，宋国的经济实力较强，一旦齐国消化整合了宋国，秦齐两极格局也就会被打破。考虑到苏秦晚年的作为，劝诱齐国攻占宋国有可能是他的“捧杀”阴谋。但是燕、赵、魏都曾败于齐国，韩国实力太弱，所以西方大国秦国从之前的暗中干涉、破坏齐国的国际关系，改为直接出兵，联合与齐国有恩怨的其他国家军事干涉，也算是反向利用了合纵理论。当时秦国的统治者秦昭襄王表示：“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在秦国的推动下，秦、赵、燕、韩、魏五国反齐联盟最终形成。讽刺的是，此时的魏国相国，正是出身于齐国的孟尝君田文；赵国相国是平原君赵胜，信陵君魏无忌和春申君黄歇要么还小甚至可能还未出生。

五国伐齐示意图，转引自中国军网《五国伐齐之役》，作者于涌泉

五国联军以燕国的乐毅为主将，齐国在获知五国联军入侵之后，匆忙集结了军队在济水以西抵御。但是齐军连年征战，士气低落，齐王对待将士非常严厉，用刨祖坟、杀亲属威胁主将触子与联军决战，没想到做的过火，导致触子战意丧失，作战失败。然后联军进攻齐都临淄，齐王又不肯开国库发赏金，导致临淄陷落，齐王奔莒。

攻落临淄之后，其他四国军队返回各国，开始蚕食齐国与四国邻接的城邑，唯有燕军将齐国财宝礼器全部运回燕国，而且乐毅并不罢手，5年时间攻下齐国城邑70余座，仅剩莒和即墨没有攻克。楚国乘机再出奇招，派大将淖齿来到莒援助齐国，获得齐王信任，但是他暗地联络燕军，虐杀齐王，诱发来莒齐人哗变杀死淖齿，拥立太子为新齐王。另外一边，临淄市场管理员田单来到即墨，接替战死的即墨大夫率军抵抗燕军，而且还使用反间计让燕王罢免了乐毅改任骑劫。接下来田单组织反攻，用火牛阵击败燕军杀死骑劫，收复了被攻克的70多座齐国城邑，恢复了齐国的局面。后来，受到平原君的割济东地的邀请，田单曾经出任赵国的国相。

5.“远交近攻”与“谨事秦”：秦国与齐国的选择

虽然齐国复国，但是实力大损，原先秦齐两极格局，演变成了秦国独大的“一超多弱”局面。这是又一位名人范雎出场。五国伐齐改变了各国的城邑所属，秦国城邑距离齐国较远。范雎提醒秦王，再对齐国用兵，打下的城邑也都是飞地，难以利用，“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不如“远交近攻”，对齐友好，专注削弱邻国，反正齐国国力大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秦王任用范雎为国相，采纳了这个战略，由此成为战国晚期秦齐关系的基调。

按理说，秦国独大，六国是不是就该全心全意联合起来抵抗秦国呢？遗憾的是，六国的执政者并未因此完全消弭矛盾。

此时的齐国北组地域，赵国因为国力相对较强，占据了优势地位。燕国依附秦国，燕赵矛盾成为主导。罢免田单的燕王晚年被国相所杀，引发赵国不满，赵国联合秦、齐、韩讨伐燕国，但是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此后燕齐两国之间无大战事，反而是赵燕两国交兵不断。齐赵之间则时战时和，五国伐齐之后，赵国先后攻占了齐国的麦丘、昌城、高唐、平邑。后来秦齐两国联合攻赵时，齐国派兵援赵。再往后赵国攻占了齐国的饶安。南组地域则因为楚国被秦国打击消耗国力太甚，也没有力量再发动战事。

从齐国自己的战略选择上，五国伐齐之前处于攻势，引用《战国策》的记载，“南攻楚五年，蓄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悴，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居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复国之后明显满足于“保境安民”，可能是一种报复性的转变。齐国复国齐襄王去世之后，继任齐王建更像是个虚君，由齐襄王妻子君王后主持朝政，她采取了谨事秦的策略，不援助其他诸国抗秦。君王后死后，他的族弟后胜担任相国，秦国为了实现自己“远交近攻”战略的实施，有意收买齐国的官员特别是相国，构建出了齐国“孤立主义”的外交取向。这一时期，齐国内部也曾有重新加入合纵抗秦的呼吁，比如《资治通鉴·秦纪》记载：

齐王将入朝，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
即墨大夫闻之，见齐王曰：“齐地方四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人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岂特保其国家而已哉！”齐王不听。
……
齐人怨王建不早与诸侯合从，听奸人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有网友认为，“五国伐齐对齐国造成了极大的创伤，导致齐国从此不再相信山东五国，就此采取了鸵鸟战术不再抗秦。但是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我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齐襄王时期援助赵国的代价是“以长安君为质”，后面就是著名的“触龙说赵太后”，赵太后明显一开始是不愿意让长安君做人质的，齐国应该意识得到这一点，如果齐国真心合纵抗秦，未必要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换句话说，能够提出“以长安君为质”的条件，本身就说明两国缺乏信任。而且在此之后，赵国还出兵攻取了齐国的饶阳，加剧了齐赵之间的不信任感。

再说记仇的问题，有网友提出“没有什么仇能记六十年”，其实无需六十年，自长平之战后，秦国一统的局势就无可改变。长平之战是公元前262年，五国伐齐是公元前284年，记仇22年就足以决定局面了。齐国在长平之战中没有支援赵国，固然有赵王不用虞卿之谋得原因，也难保齐国不是在记仇。

那么是不是“没有什么仇能记22年”呢？

不是的。

齐灭燕之战是公元前314年，五国伐齐之后，“燕军将齐国财宝礼器全部运回燕国，而且乐毅并不罢手，5年时间攻下齐国城邑70余座”，这明显是在复仇，这个仇记了30年。

∑.小结

五国伐齐、齐国复国之后，在外交政策上出现了明显的转变，逐渐奉行孤立主义，到最后秦国攻齐的时候，齐国虽然也调兵防御，但是一来国力已经衰弱，二来秦国预判到了齐国的抵抗，从原燕国境内发兵南下绕过齐军集结地直取国都临淄，本就战意不强的齐君投降，齐军崩溃。

最后独自面对秦国时，从齐国的表现看，反应迟钝、预判失准，明显已经“认命”。在之前的国际博弈中，齐国也并未参与，奉行孤立。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一方面时因为齐国复国之后实力不如往昔，一方面因为齐国不再信任抗秦的其他诸国，一方面因为秦国收买齐国重臣瓦解了齐国外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