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他只花500块钱,就让她爱了半生。

1,

20年前,小萍24岁,小军25岁。他们结婚两年了,总闹矛盾。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情,但吵多了,磨得人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离婚吧,不至于。过下去吧,又窝火。

8月15那天晚上,两个人去看小萍妈,吃完晚饭,打了个出租车。

小萍在车上开始唠叨:“在家里说好了给我妈两百块钱,你怎么才给了一百?”

小军闷声说:“我没听到你说叫给两百。”

“你长耳朵是干啥的?人家过中秋都是给娘家两百!”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司机在前面发出不耐烦的啧嘴声。

这时走到吊桥边,司机不愿意送了,说在修桥,过不去。

小两口说可以过去,别的小车都能过去。

司机说旁边堆这么多钢筋,给我车蹭了怎么办?

“怎么别人能过去你过不去?”小两口开始一致对外。

司机也火了,噌一下从车里下来,拉开后面的门:“下车下车,自己走回去。”

司机身上有酒味,两口子说好哇,你开车还喝酒,还不把我们送到地方,这一趟不能给你钱。

司机说你们过个桥就到了,凭什么不给钱?

小军说:“我在交警队有人,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告你酒驾?”

司机上前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两个人撕打起来。

小萍眼见自己男人没捡到便宜,在路边摸起一根钢筋就朝司机的头敲下去。司机应声倒地。

地上有个水洼,他的头正好倒在水洼里,四肢抽抽,看不清他流了多少血。僵了一会儿,司机不动了,小萍胆颤心惊:“他死了?”

小军说:“你赶快回去,我来处理。”

2,

天快亮小军才回来,说他开车把司机的尸体拉到山上去埋了。还说:“这事我给你兜着,你别声张。”

小萍吓得直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军迅速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我出去躲一阵儿。”

临走时小萍把银行卡塞给他,里面有两万多块钱存款。“你好好的,啊?”

小军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消失在晨雾中。

他这一走,就没了音讯。别人问她老公去了哪儿,她说打工去了。跟公婆也是这么说的。

在那几年里,小萍每天关注新闻、报纸,留意有没有出租车司机失踪的报道。每当在街头看到有无名尸体需要认领的告示,她的心脏都抽搐成一小团。当时摄像头少,她又慌乱,没记住人家车牌,想打听也没处打听,更何况不敢打听。

她总是回想起那天夜里,自己的一记闷棍,打在人家脑后。打后脑是最容易死人的,也不知道他成家没有,有没有孩子,唉,自己这造孽的手。

万幸一直没有警察找她。

小军每过个一年半载,会用陌生的手机号打给她,短促地报个平安,他打一个电话换一个号码,就这样过去了三、四年。

小萍父母逐渐察觉到不对劲儿,怎么女婿打个工三四年都不回来?也不往家寄钱?

小萍经不住逼问,战战兢兢把事情说了。

父母大惊,但一盘算,人是小军埋的,要说是小萍打死的人,证据呢?那些钢筋全修桥用了,父母不信这几年过去,警察还能把那桥拆了找指纹。所以就算小军被逮到了,反水了,小萍也不用怕,一口咬定是他打死的人就行。

老人开始劝小萍再婚。小萍不肯。一个愿意为她兜命案的人,她怎么能背叛呢。平时两人吵归吵闹归闹,在那一时刻他还是拿命救她的呀。

眼看到了30岁,要说完全不急那也不可能。她是个正常女人,想要个孩子,夜里也想要个男人暖被窝。

在经历过好几次被勾搭之后,她对一个小学老师动了心。徐老师身材颀长,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对人永远和气。当时小萍的侄子在她家住,她负责接送,不免跟徐老师打交道。有一回她下班晚了,徐老师把她侄子领到教职工宿舍去辅导作业,小萍去接时买了一兜水果,徐老师死活不要。小萍说这怎么好意思,要是每个家长都这样,还不把你累死了。徐老师说,我也不是对每个孩子都这样的。说完脸涨红了。

彼此都接收到了信号,后来再见面,都有点不好意思。这更肯定了信号的准确性。终于有一天,徐老师说马上要小学毕业,得跟小萍谈谈孩子的成绩。谈完之后,他说,我刚开始以为是你儿子呢,我还在想你看着年轻,怎么有这么大的儿子,后来才知道你是他姑姑。

小萍说我也不年轻,30啦。

徐老师说,啊?哪里像30岁。

又说:听说你是独自一个人。

小萍提出请徐老师吃饭,他们一起吃了饭,中间徐老师偷偷把单买了。他说下次你再请嘛。于是又有了下次、下下次。他们各自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得俯仰大笑,讲工作上的事,深深共情。最后讲到婚恋关系,小萍说丈夫失踪了。徐老师问:“为什么不报失踪?”小萍抿着嘴巴。徐老师说:“嗐,我也不方便问你的家事,我给你时间,给你时间考验我。”

但嘴上说给时间,身体却没那么听话。来回见了十几次之后,两人的身子还是动了情,摸索到一块儿去了。

徐老师比她小两岁,是个很好的伴侣。他会烧菜,说话也好听,还弹得一手好吉它。有很多个瞬间,小萍心想给小军报个失踪,跟徐老师结婚算了。但又怕报失踪会引起警察的警觉。再者,小军要是知道是该多伤心。他是为她去流亡的啊。

3,

小萍和徐老师同居了两年多,由于小萍的犹豫不决,徐老师逐渐心灰意冷。

她还记得徐老师给她下最后通牒那天,徐老师眼睛都红了,他说,我从来都没有逼过你,但是你也为我想想。

小萍也哭了,但是有些话咬死了不能说。

徐老师说,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准信儿,要不然就算了吧,我跟你,是奔结婚去的。

小萍仍然不吭声。

徐老师说,那好吧,我下周搬东西走。

那个下午,是小萍和闺蜜早就约的逛街时间。她给徐老师买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衣服,夏天的衣服,冬天的衣服……她拼命买,好像除了买就再也找不出别的表达方式。在爱方面,她是如此缺乏想象力。那一天她简直可以用一掷千金来形容了,她从来没有像那样大包小包往家提过。

徐老师看到东西,淡淡地说一声:“我知道了。”

小萍的心里却在嘶嚎,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几天后,徐老师搬走,家空了一半。

大概在3年后,她才又听说徐老师的消息。他在进修的时候遇到了个女孩,他们结婚了。

小萍在家哭得不行。她像狗那样闭上眼睛,眼泪仍然往外飙。她砸了和徐老师的合影,砸完后又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从哪来的。

那段时间,小萍用另一种目光来看周围的世界,甚至人们那些习以为常的活动也开始让她不能理解。每一刻都恍惚。连机械性的上班都变得不一样。上班时间一到,她便登上舞台,踌躇满志。但她回到家,回到那个空房子,她的微笑就消失了。她沉默不语,她被需要使尽浑身解数来扮演的集兴高采烈与苦不堪言于一身的角色折磨得精疲力竭。

4,

20年,小萍对自己说,只需要等20年,他就能回来了。杀人案的追诉时效是20年,除非最高法院批准再追,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她掐着手指头算,还有五年,三年,两年,一年。

终于到了小军可以回来的日子。但是他并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回来。

小萍开始找他,他去哪儿了?难道他死了?

一天去小叔子家打听情况,小叔子说不知道。但出来后,碰到小叔子的邻居,说你真好呀,都离婚了还来前小叔子家走动。小萍吃惊地得知,小军前段时间带妻子和儿子来过。

“他儿子多大?”小萍问。

“十来岁了吧,眼见着都快跟他那么高了。”

“你确定没看错?”

“那哪能有错啊,他又不止来这一趟。”

小萍又杀回小叔子家,小叔子这才认怂,把小军的电话号码给了小萍。

小萍打电话过去,她多了个心眼,用朋友手机打的。他毫不设防地接了:“喂?”

只这一声,小萍就听出是他,根本就没什么事的他,完全不像以前电话里的神秘兮兮。

“是我。”小萍说。

“哦……”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

“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不然,见个面吧。”

5,

相隔20年,小萍终于见到了他。老了一些,神气还是有的,不像个逃犯。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原委。

小军说对不起,其实当时,那人没死,只是头上被打了个包,他赔500块钱了事。

现在和他在一起的这个女人,是他和她结婚一年后认识的。那天晚上,他本来是准备赔完钱就回家,但走在桥上,他觉得好笑,跟小三打电话讲了这件事。小三说,哎呀多么好的机会,你赶紧跟你老婆说,你要找地方躲,然后你跟我一起回我老家,咱们随便做点什么生意,日子总会过得去。而且结婚登记又没有全国联网,你在这边跟我结婚她不会知道。

他就这样和小三结婚生子,并且举全家之力瞒着她。

整整20年。她等了20年。

小军说:“当时他倒地上,我真不太确定他死没死,我只是看到他在水洼里吹了一串气泡,我害怕我在谈赔偿的时候你又在旁边唠叨,嫌我赔得多,就叫你先回去。”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把她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不止是光阴,还有那么多的挣扎、愧疚、噬骨的寂寞。

她失了魄一样看着他,她的脖子和脑袋都不会动,只是缓慢地挪动她的眼珠子。动一下,停一下,一格一格的。

面前的他,陌生到,她连发火都不知从何发起。

“重婚罪。”她冷静了一会儿,终于吐出三个字。

“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留呗,”他说:“我给你钱。”

“我不要钱。”小萍说:“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

说着她就打110,小军赶紧来抢手机。

小萍很克制,但是,她的克制极度脆弱,时刻都有崩溃的危险。她问:“你抢走我的手机我就没法报警了?”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听起来多么财大气粗,更铁了小萍报案的心。

“咱好好商量商量……”他很迫切。

“不。”她喉咙粗哑,像个伤风的男人。

6,

小萍在离开后报的案。一定要让他坐牢,他欠她的。她的血管在走出饭店的门后就陡增激情,奔涌起宗教般的癫狂和牺牲精神,狂热、执着、坚定、持久。她向110那头诉说了当年自己的“误杀案”,诉说了一切。44岁了,没有家,没有孩子。

小军会被判刑吗?判吧,他爸,他妈,他小叔子,最好都判了。哦,或许自己不该恨他,恨也是一种感情,恨都是给他脸了。可是怎么能够忍得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20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别人拿命爱着的,结果自己的半辈子只值500块钱。

命运非常喜欢制造巧合。那个晚上,她在快到家的时候,遇到了徐老师一家。两口子在给孩子买蛋糕,蛋糕铺子正被夕阳照得鹅黄,蛋糕们刚刚出炉,它们的颜色与夕阳交相辉映,有一种烟火之美,又有一种脱俗的温馨。新出炉的蛋糕香极了,她想起和他同居的日子。

她放慢脚步看了一会儿,带着一份壮烈,两手空空地离开。到家,换鞋,迟钝地脱衣洗澡。她看到自己乳房出现了蓝色血管。她老得这么快,她的乳房以前不是这样的。这时又收到小军发来短信,第一条:20万?第二条:50万?第三条:100万行了吧?!她冷冷地把手机反扣到洗手台上。无论多少钱,她都不会回复任何一个字。她一定要他进去,去服刑,去影响他小孩将来的政审,去过两年完全没有尊严的日子,最好被爆菊、被殴打,被折磨得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她缓慢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笑了一下。是与这个世界进行等价交换的宏大气派,笑得无所顾忌,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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