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矿工诗人身上,《十三邀》拍出了当代《活着》
矿
陈年喜说,矿老板有时为了理发会专门跑到外地,路费可能要花上一万,但给工人发钱,不管你工资是10001还是9999,他一定拔掉一块,而不会添上一块。
大大小小的矿,矿洞门口都会有一个小神龛,每逢初一十五必要祭拜一次,矿老板会给上爆破工一百块买香火纸炮,祈祷矿洞平安、发财。
陈年喜时常小声篡改矿老板的愿望,改成保佑自己和工友们平安、发财,用唯心主义的方式,开一个唯物主义的玩笑。
人
陈年喜总是处在夹缝里。
在这部片子的镜头里,或者也在别的地方。
这期《十三邀》的镜头语言颇值得玩味,不少空镜和闲笔都有克制不住的悲悯。看似没在拍人,处处都在拍人。
被束住双脚的鸡。
盘旋在陈年喜家乡峡河上空的孤鸟。
当镜头回到人,又总是会扫过陈年喜路过的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面孔。
开头街边在举行婚礼庆典,陈年喜在他们旁边短暂驻足,又很快离开。
离开的是陈年喜,留下的是不会写诗的陈年喜们。
有人说这一集简直就是电影,是《山河故人》的后半部分,是《路边野餐》的北方化身。
要我说,贾樟柯们可能一辈子都在等待这样的一个主角,可是他在现实里,不在电影里。
陈年喜不是生下来就准备成为一个矿工,就像成为诗人也是因为尘肺病无法再继续本业。
陈年喜向许知远讲述了一段年轻时候的机遇,以及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陈年喜有高中学历,毕业之时他正年轻,二十一二岁,中国的地方戏正红火,陈年喜得其法门,写了一个伴读书童爱上大户小姐的剧本叫《桃花渡》。
这个本子被当地研究院的院长相中,给陈年喜寄了书,留了电话,约他面谈。
电话一分钟一块钱,贵得就像炸药引线,从县里到院长家来回路费要十几块。
我挣不来这个钱,就算了呗,陈年喜说,后来就错过这个机会。
这个没被搬上舞台的《桃花渡》,后来成了他初恋的某种映射。
高中毕业回到家,好多年他不知道干什么,待在农村心有不甘,对外面一无所知,焦虑又茫然。
一个寒冷的冬天,陈年喜坐了五天车到东北,可陈年喜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就没有工作,就算是想做个牛马,有本地户口才有成为驴的可能。
那个时代的门槛更加复杂,一场巨大的幻灭降临,陈年喜逃回了早被命运设置好的起点。
片中在讲到这两件事前,许知远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要得到这个机会呢?会怎样。
他说,“没有人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只会以世界的意志为转移。”
许知远问他迷茫吗?他说不迷茫。他说最想做一个网店老板,收拾自己的小房子,一天到晚都不出去。
他的同龄人都去外地务工务农了,就像陈年喜年轻时候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出现在站台上。
快到尾声,儿子读起陈年喜写给他的那首诗,画面里儿子和父亲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陈年喜在诗中说,想让儿子绕过书本去看看人间,又怕他会真的看清。
我想,他已经绕过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