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中学”的崛起是以大部分县中的衰弱为代价的

导言：

6月底，各地陆续公布高考各批次录取分数线，很多“超级中学”取得了意料之中的成绩。

从表面上看，一个“超级中学”每年可以考出数十名、甚至数百名清北生，简直可以称为一个省中学教育的名片和脸面，但如果对教育规律略有了解，我们就会明白这样一个事实：依据平均教育质量理论，县域中考生中的尖子生是县域义务教育阶段平均教育质量的产物，尖子生的比例和数量主要与平均教育质量和县域人口总量有关系。因此，“超级中学”特有的教育、教学和管理，并不能把其他学生培养成尖子生，而只是提高了从县中“掐尖”而来的尖子生及其他学生的相对分数。

畅销书《县乡中国》作者杨华教授在自己的县乡研究新作《县中：中国县域教育田野透视》深刻分析了“超级中学”的崛起对整个教育生态的巨大影响：以大部分县中的衰弱为代价的，并破坏了县域基础教育体系，催生了全民教育焦虑和基础教育内卷化。

书 名：《县中：中国县域教育田野透视》

作 者：杨华 著   

出版社：当代中国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年7月

一、基础教育何以愈发应试化？

“超级中学”在教育系统内部被认为是一个省教育发展有成绩的表现。据说全国百强中学名单在中学界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能登上这份榜单的学校都是业内的顶级名校，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超级中学”。但是，我在全国各地县中调研时，从一线教师到校长，无不对本省市的“超级中学”咬牙切齿。“超级中学”将一个县最好的中考生都“掐尖”走了，由此带来了县中的普遍衰败，进而推高全民教育焦虑，并带来基础教育应试的极化效应。

调研发现，近十年来无论是高中还是初中，都出现了应试极化现象。过去中国基础教育广遭诟病的是应试成分太重，而忽略素质教育，导致学生综合素质不足。从20世纪90年代末期开始，我国提倡素质教育和给学生“减负”的呼声不断高涨，素质教育和“减负”教育正式提上中国教育的议事日程，后面的基础教育基本上是在“素质”“减负”及其“改革”这三个关键词下展开。但是20多年过去了，我们发现，中小学应试成分不仅没降，反而不断加重，在大部分地区甚至出现应试极化现象；应试压力不仅在学校、学生身上更加凸显，而且快速向家长转移，形成了全民教育焦虑的局面。这是何故？通过梳理“超级中学”的崛起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图源：图虫创意

二、强化应试教育：1.0版“超级中学”异军突起

强化应试是“超级中学”崛起的第一步。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前，全国的县中虽然都是以应试为中心，但是应试的强度和压力都不大。每个县有一到两所县中，县中是初中高中一体化学校，比如在南方某县，全县最好的初中是县一中的初中部，在20世纪90年代每年招收4个班，每个班60余人的样子。全县高考前一百名，有五六十人出自县一中的初中部。县里只要办好县一中以及其他县中的初中部，就可以出高考政绩。每个县都这样，集中力量办好一两所县中：集中全县最优质的师资、生源及基础设施。那么，这所县中就能够每年都有清北生一两人、重本生五六十人和二本生一百余人。这在高考扩招之前是四五十万人口规模县市县中普遍的高考业绩，扩招之后重本生和二本生翻倍。不同学校、不同年份会有所波动，但平均业绩差不多。在这种情况下，县中自身的压力不大，学生只要考进县中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校门，那么学生的压力也不大，他们只要每次考试能够进入全年级多少名就能够保证是上二本还是一本，其余的也能考上专科学校。家长择校的压力也不大，如果小升初时小孩没考进县一中初中部，还可以通过其他县中或较好的乡镇中学考入县一中高中部。

如此，初高中阶段有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还可能全县或全市的半年或年度联考，也有公开排名，也会给学生带来压力；每年有家长会，以便让家长了解学生的在校情况和班级、年级排名情况，家长也会给予学生压力，但是学生对自己有总体把握，可以给自己加压，因而来自外界的压力仍较少。学校除基本的文化课程安排外，初中音体美课程也有安排，下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娱乐时间，学生可以自由安排，男同学多数是打篮球或踢足球，女同学则有其他的爱好，如阅读、看报。晚自习，初中一、二年级、高中一、二年级两节课，到毕业班就变成三节，用于预习、复习和写作业，或者阅读课外读物。原则上初中不让学生阅读武侠小说或言情小说，但是在20世纪90年代正是这些小说流行的时候，基本上每个男生都在外边租借过武侠小说、女生都租借过言情小说。班主任晚自习巡查的多是收缴这些小说，需要学生写份说明后才让学生带走，成绩比较差的或者屡教不改者则需要班主任亲自陪同还书。班级活动较多，班级集体荣誉感较强，班级内部同学之间的交往较为密切；班级内部虽有分层和竞争，但是没有出现隔阂，成绩最好的与成绩最差的也能玩在一块儿，比如一起踢足球、搞活动；在学习上，分层带来的是层级的帮带效应，尖子生带动优等生，并与优等生一同指导中等生和后进生。这样，即便有考试的比较与竞争，但是班级氛围普遍较好，老师较为省心，学生中基本没有出现过抑郁或其他精神、心理疾病。

在这一阶段，学校和学生的考试和升学压力是适中的：学生的综合素质虽然是低层次的，但也得到了一定发展，特别是身心较为健康、关系交往较为正常；学校将尖子生和优等生培养了起来，保证了一定的高考业绩，留住了优秀的初升高生源。

如果所有的县中都保持这种中度应试压力，中国的应试压力和教育焦虑就不会像现在那么高。但是此时有些县中就开始有超越其他县中的想法，手段是强化应试。首先有这些想法的学校是地市级一中，典型的如黄冈中学、郴州市一中，有它们的优势：地市财政资金雄厚，可以给予一中更多经费支持；可以向全市遴选优秀教师；可以向全市招收优秀学生。比如郴州市一中在20世纪90年代，每年都有一次向全市初中毕业生招考的单独考试，每年下面的县一中都有四五个优等生报考这所学校。另外，这些学校在其他学校还在搞教研、提高教育质量等成绩提升较慢的措施时，通过强化应试措施整体提高学生应试水平和应试能力，可谓“先知先觉”。

黄冈中学

强化应试的措施主要包括：一是增加应试练习。从过去的季考变成周模拟、月考试、单元考、季联考。考试量增加了数倍。通过密集的考试，既可以清理过去所学的考点知识，还能训练学生的应试能力和应试技巧。这些学校开始出现学生集中“刷题”的现象。二是强化知识灌输。针对考点，加重具体知识的灌输体量，比如上更多的主课程，降低副科的课程量；布置更多的作业；晚自习不再由学生自由支配和自行决定学习内容，改由各主课老师讲解作业或试题。三是加强时间管理。从初中开始所有年级晚自习都增至三节课，或者三节半课，晚自习下课时间一般为晚十点半；班主任加强对学生的时间监控，经常去教室督促学生，包括早自习督促、早操前小读、晚读督促、宿舍夜自习督促等；缩短下午下课至晚自习这段休息时间，从一个半小时变成25分钟促进学生的时间自觉。四是强化目标管理。对于老师制订的是目标责任制，包括工作质量考核体系，以结果论奖惩；班主任与任课老师责任连带。对于学生则根据学生每个阶段的情况，制订下个阶段要达到的具体目标，比如各科成绩或总成绩提高多少分，制订具体的提高分数的方法和策略；对于偏科的学生怎么提高综合分数；制订一帮一或多帮一的名单，将帮扶责任落实到个人。五是施行分班管理策略。在一般县中，每个年级的班级数量都不多，一般不采取分班管理策略。但是地市这些率先觉醒的学校都实行分层教学，根据学生成绩划分为精英班和平行班，平行班为多数，精英班为少数，各自在内部进行横向评比。精英班和平行班讲课的内容和深度有较大差异，前者可能上了大学学科或奥赛的内容。六是加强试题编制。组织有经验的老师编制自己的试题库，这是考试次数增多的需求，更重要的是要使试题库的试题更接近高考真题。这就需要试题编制组老师对历年高考试题进行研究，需要到外地去学习借鉴，也需要花重金邀请省里的出题专家到校来讲学和研讨。七是强化思想动员。激发学生的学习和竞争动力，除了激发学生之间的竞争意识、耻辱意识，更重要的是要激发学生的内在动力和奋斗精神。解决学生的“为谁而学”就非常重要。过去有“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现在不能再用这个了，“跳出农门”是比较常见且有力的动员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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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上述措施，有条件又“先知先觉”的一些地市中学，就可以将自身从一般的县中转变为“超级中学”1.0版。首先，这些地市中学的清北生会增加，从平均每年一两个、最多两三个增加到七八个甚至十数个。其次，重本率也会有较大幅度的提升，有的提升一倍或两倍多。一般县中的重本生数量在五六十个(扩招之前)，强化应试后可能超过100或150个。最后，二本上线率大幅提高，使过去只能上三本的学生也考上了二本。也就是说，强化应试使得这些学校的学生成绩提升了一个档次。当这些学生的成绩普遍提高一个档次，而其他县中没有提高、招生指标又是既定的时，其他县中的清北生就会减少、重本率和本科率会降低。从而会造成这样的假象：某县县中的教育质量变差了，而某些中学异军突起了。事实上，不是县中变差了，而是“超级中学”学生的成绩真的提高一截了。于是，县里的优秀学生就可能往这些“超级中学”流动，使得后者的生源更加好，而县中的生源有所下降。

于是，其他县中就会到这些“超级中学”参观学习，得出两条经验：加强投入和强化应试。前者使得县域教育资源继续向县中集中，其他高中衰弱。县域的资源再怎么投入也比不过地市的资源，但是强化应试是可以学的。于是，各地县中亦纷纷强化应试，甚至比“超级中学”有过之而无不及。经过几年的强化训练，县中学生的成绩也总体提高了。这样就会整体提高一个省的考试成绩，同时也拉平了1.0版“超级中学”的成绩。实际反映出来的是，进入2000年初以后，20世纪90年代那些“超级中学”比如说大家熟知的黄冈中学，不再那么凸显了：清北生的数量明显下降了。

原因在哪里呢？原因就在于强化应试教育并没有使原本的优等生变成尖子生，也没有使原本的中等生变成优等生，或差等生变成中等生，更不可能变成优等生、尖子生。在一个地区如县域、地市，在平均教育资源投入和教育质量下，培养的学生会有个自然分层：尖子生、优等生、中等生、差等生在所有学生中所占比例是相对固定的。县域人口多，尖子生就相对比较多，能够考上清北或复旦的学生就多，县域人口少，尖子生相对就少。比如，一个有100万人口的大县考上清北学生的数量，就应该是人口只有50万规模中等县的两倍。如果中等县清北生的数量是2个，大县的数量是4个，说明二者教育质量差不多，但后者是6个或8个，则表明其教育质量较前者好。

因为不同层次学生的占比相对固定，不会因为教育质量提高而使得尖子生或优等生的占比相应提高，即强化应试只是成绩整体提高一个档次，而不会改变高中学生的分层比例。所以，如果是只有1.0版“超级中学”强化应试，那么，在他们学校，尖子生的成绩提高了，过去考人大、复旦、浙大、南开的尖子生都可能考上了清华、北大，优等生也因为成绩提高了而可能考上更好的学校，过去只能靠专科的可能考上本科。而如果全省的县中都采取同样的措施强化应试教育，成绩都整体提高一个档次，那么就会拉平1.0版“超级中学”的成绩，使其在全省高考竞争中的优势不再明显，即考复旦的或者是考人大、复旦的，还是只能考复旦，而不可能再进清华、北大。这就是黄冈中学落寞的原因，不是它真的衰败了，而是其他县中通过强化应试使成绩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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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黄冈中学还能不能通过进一步强化应试教育提高成绩？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强化应试教育到一定程度后边际效益会递减，使其不可能通过资源的投入或相关措施的加码而大幅度提升成绩，更难提升一个档次。小幅度的提升对于维持其“超级中学”的声誉没有意义。那么，这些1.0版“超级中学”就得另寻他途。

三、换赛道：“超级中学”跨区域“掐尖”招生进入2.0版

黄冈中学十几二十年以来，仍然每年都还有十几个清北生，与它对下面的县中“掐尖”有关。“掐尖”是1.0版“超级中学”换赛道进入2.0版的绝招。有段时间黄冈中学还招收了大量的复读生，但是复读生一般不是尖子生，因此他们复读可以提升成绩，可以考上比前一次更好的学校，提高学校的重本率和本科率，但不可能用复读生来提升清北生的数量。所以复读生也不可能维持1.0版“超级中学”的声誉，而“掐尖”是唯一的办法。

中学“掐尖”招生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一是有足够的声誉；二是有足够的财政；三是有政策支持；四是有足够的生源。前者一般只有1.0版“超级中学”满足，一般县中掐不了人家的尖，反而是被人家“掐尖”。而只有财政雄厚才能支撑优秀教师的高工资和对尖子生的补贴政策。这种情况，要么是地方财政支持力度比较大，省会城市的财政可以支撑，但是地市已无法支撑；要么是有强大资本介入。无论是私人资本，还是公有资本，都是逐利的，那就必然会以“超级中学”为主体成立教育集团，以到处开设分校。在20世纪90年代地市一中还有政策全市招生，但是后来公立学校招生有特定的片区，不能跨区域招生，除非有特定的政策。而教育集团却可以通过旗下的私立分校跨区域招生，亦即能够“掐尖”。跨的区域越广，尖子生的数量就越多，教育集团掐的尖就越多，清北生数量就越耀眼。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黄冈中学都不是集团化办学，黄冈市的财力支持也不大，因此它能“掐尖”的范围也只有在市本级，而不能再吸引武汉、孝感等地的尖子生。更何况，黄冈市下面几个财政雄厚的市县的县中有财力支持，黄冈中学还难以掐它们的尖。相反，后起之秀衡水中学通过成立教育集团的形式，形成大资本支持格局，除能在衡水市、河北省“掐尖”之外，还能够掐其他省份的尖，因而能够保证每年上百个清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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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尖子生是既定教育体系及质量条件下自然分层的结果，而不是某个特定学校培养出来的，因此，一方面，“掐尖”并没有培养出更多的尖子生，而只是将既定的尖子生集中起来了，他们考上清北或其他名校，并不是“超级中学”的功劳，“超级中学”在这方面并没有创造额外的价值；另一方面，县中被“掐尖”了，县中的尖子生没了，也不可能再培养出尖子生。这就是许多县中连续多年没有清北生的缘故。

现在每个省都有若干个教育集团，在全省“掐尖”招生。湖南省有所谓四大名校，湖北省也有以某师附中为代表的数个“超级中学”。2021年在湖南长沙县调查时，听说该省已出台政策明令禁止“超级中学”跨区域招生、私立学校自主招生，这是非常好的政策导向，对县中来说是福音。湖北省的“超级中学”跨区域招生则还有政策支持。即便没有政策支持，“超级中学”也有足够多的“掐尖”手段和资源。比如，组织单独招生考试，这是过去多少年比较常见的方式，但是现在教育部门明确不允许搞了，因而成为原始落后的招生方式；通过校外辅导班既训练又选拔；举办校园开放日，邀请各校毕业生来学校参观、体验、参加活动，然后观察这些学生哪些比较出色，记下名字、学校、班级，再私下联系；周末私下组织考试；跟尖子生私下联系，给予丰厚待遇，如高额奖学金和免学费、免费家长陪读套房、解决父母就业；私立学校与公立学校都要摇号入学，但是一些学校会把摇号名额少报一些，留下“掐尖”名额；有的学校提前一年签约“掐尖”；通过合校“掐尖”；等等。对县里来说，外边学校来“掐尖”，教育部门是不愿意放档案(学籍)的，但又没有政策说可以不放档案(学籍)，因此也只能拖一拖、做做工作，最终还是要放的。

四、县域应对“掐尖”：中小学应试教育极化

对县中来说，尖子生走了，就培养不出清北生。在县域，县中好不好，看的不是本科率或重本率，而是清北生。看每年有没有清北生：有清北生，重本率和本科率就不会低；没有清北生，重本率再高，县域社会也会惋惜；如果多年都不再出现清北生，就表明县中教育质量出现断崖式下滑，县域社会对县中就不再信任，很快就会出现优等生生源的流失，进而带来县中衰弱。县中衰弱了，小升初生源也流失，比较好的初中也会衰弱，甚至出现有条件的家庭从子女读小学开始就让他们到地市或省会城市就读的现象，进一步弱化县中生源，形成负反馈。

图源：@新华每日电讯

县中没有清北生，县级政府及教育部门就没有教育政绩，就会给县中施加压力，要求千方百计提高教学质量。怎么做？比较直接的做法是提高教育软硬件资源投入，但这方面投入有限；县中“掐尖”？县一级没尖可掐；招收复读生？复读生复读只能提高一定的分数，但不能进入尖子生层级。根据调查，各县为提高县中高考质量，普遍有以下两条措施。

一是下移压力。将教育压力向下两个学段转移，即向小学、初中要教育质量。一些地方从小学四年级起开始记录考试分数，以选拔优秀学生进入优质初中；到初中分重点班、快班、火箭班、超火箭班。在乡村一些只有三四个班的初中，也分出一个或两个重点班；重点班里也区分尖子生与一般生。

图源：@新东方

二是极化应试。在过去强化应试的基础上，采取新的措施将应试教育推向极端化。比如，加强时间管理，向时间要分数，对学生吃饭、睡觉、通勤时间进行严格量化；实行军事化管理；用红色精神动员师生；家长深度参与学生学习过程。家长史无前例地介入了小孩的学习之中，包括陪读、指导学习、辅导作业、接送辅导班等。

在极化应试教育的情况下，县中能一定程度地提高学生的考试成绩，提高重本率和本科率，但是仍难将优等生转变为尖子生，从而自己有清北生。现在清华、北大对贫困地区的贫困学生有支持计划，一些稍好的县中还能依托这些专项计划保证一两个清北生，从而可能留住一些优质生源。而完全衰弱的县中则无法享受这些计划，县级政府在振兴县中无望的情况下，会缩减对县中的资源投入，这对县中来说是雪上加霜。

地处地市、没有天然生源优势的2.0版的“超级中学”除“掐尖”之外，也还得跟县中一样要采取极化应试教育的措施。因为他们要保证较高的重本率和本科率，招收更多的需要高收费的中等生和优等生。而地处省会城市、拥有招生优势的“超级中学”，因为没有招生压力，则可能除“掐尖”招生外，对本部学生的压榨力度不会太大，甚至还可能进行综合素质培养。

五、“超级中学”是应试教育极化和全民教育焦虑的制造者

应试教育极化和全民教育焦虑是当前中国基础教育最显著的特点。县域中学特别是高中之间的教育政绩(声誉)竞争加剧了应试极化，而家长之间的择校竞争则引发了全民教育焦虑，其背后都有“超级中学”作祟的身影。

“超级中学”的“掐尖”使得县中获取教育政绩、吸引优秀学生的压力加大，县中包括下面的初中、小学就会通过极化应试的方式来提高成绩，以满足县级政府及县域社会的教育期待。极化应试在学生管理层面的重要体现是分班管理和分化管理，学生被区分对待，被迫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就遭遇自证预言；学校不断营造竞争氛围，班级内部学生之间的竞争压力增大，班级集体归属感和荣誉感弱化，同学之间的关系疏离化和圈层化。学校对成绩差、纪律意识弱的学生的包容性降低，排斥性加剧。

“超级中学”崛起直接导致县中衰败，家长意识到子女只有进“超级中学”才能考上好大学，就会紧盯更容易进入“超级中学”的小学、初中，择校焦虑从小学就开始了。家长的择校压力正面刺激了家长对校外辅导(家长和机构)的依赖，使得不同家庭的小孩在学习基础和考试成绩上出现较大分化，这也为中小学分班管理和选择学生提供了基础，反过来会强化家庭的校外辅导行为。家长对子女的教育期待越大、付出越多，子女从家长那里感受到的压力或胁迫就越大。

在学校应试教育极化和家长教育焦虑增大的双重压力作用下，学生的学习压力和考试压力剧增，从而会使抗压能力弱的学生在某些事件包括考试成绩下滑、同学关系破裂、家长或老师批评、校园欺凌等的刺激下，容易陷入抑郁或其他心理、精神疾病。

（本选摘来自当代中国出版社与重庆出版社2024年7月联合出版的《县中：中国县域教育田野透视》，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