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祖国育人才:李政道的宝贵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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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雪 | 责编
1976年,中国的高能物理研究事业逐步走向正轨,并有了一个宏伟的计划:五年内建成能量为300亿电子伏的质子同步加速器,十年内建成4000亿电子伏的质子同步加速器,赶上世界先进水平。这个计划称为“八七工程”,“八七”的意思是1987年完成相关宏伟目标。
李政道和袁家骝、吴健雄夫妇了解到这个计划之后,认为这个计划不妥,便联合给当时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长张文裕院士写信,阐释三人的看法供参考。
三人信中主要表达的意思是,尊重中国科学家和政府的决定,但认为有更好的选择。世界上的质子加速器能量已经很高了,中国必须建造能量更高的质子加速器才有意义,但这需要更高的经费。不如建造正负电子对撞机,能量低一些也能做有意义的基础研究,还能做应用研究,这比较适合中国的经济水平。
中国科学家和政府没有接受三人的建议。李政道没有因为自己的意见没被采纳而选择冷眼旁观,而是尽力协助实现“八七工程”。李政道认为,中国建加速器的时候就要培养高能物理实验方面的人才。他利用个人的关系,与美国二十多所大学和三个国家高能实验室商议,接受中国的访问学者。中国遴选了近四十人到美国和西欧做访问学者,这批学者因为是在李政道的提议与联系下出国学习的,所以被称作“李政道学者”。
李政道认识到,中美高能物理界建立长效合作机制才能让中国持续受益。李政道奔走于美国学界和政界,终于促成1979年中美《在高能物理领域进行合作的执行协议》《高能物理技术合作项目》协议等法律文件。
1980年底,李政道得到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中国政府决定下马“八七工程”,主要原因正是李政道所担心的,这个项目太烧钱,超过国家经济能力。好消息是,邓小平同志指示“高能物理发展不断线”,可以调整计划之后继续获得国家支持。
李政道感觉形势严峻,如果不能很快拿出加速器新方案,中国高能物理又将遭遇一次严重挫折,中美高能物理协议不得不废止,“李政道学者”们将提前打道回府。
李政道向中国的访问学者们所在的美国和欧洲各单位提议,请他们提供资助,不中断中国学者的访问研究工作。这些单位无一例外都给了李政道面子,解决了中国学者的经费问题。“李政道学者”们顺利如期完成了访学计划,回到国内。
1988年10月24日,李政道(左)陪同邓小平在高能所视察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上海交通大学图书馆编:《印象·李政道》,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46页。)
在李政道先生的努力下,中国科学家和政府最终接受了正负电子对撞机方案,并最终在1988年建成,圆了近40年的高能加速器之梦。李政道学者们大都成为了中国建造正负电子对撞机和高能物理实验的骨干。
1972年,李政道第一次回国便在各种场合提出人才培养方面的意见。1974年,李政道第二次回国,与两年前的观感相比,感觉情况更恶化了。他在复旦大学参观,物理系唯一的“研究”工作仅仅是测量几只大电灯泡的功率。李政道还发现,绝大多数师生都被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成系统的教育只限于芭蕾舞、乒乓球等极少数领域。李政道与校内的工农兵学员交谈,发现学生几乎全是“科盲”,连一些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李政道对这种放弃人才培养的做法忧心如焚,觉得“整个国家已经快要走上一条绝路”。
1974年5月24日,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会见李政道夫妇。图源:文汇报
李政道决定将问题和建议反映给国家领导人。他想从国内找些例证,说明如何培养人才,但是哪里有这种例证?在他正为此苦恼时,他的夫人秦惠䇹告诉他,1972年他们回国的时候,有人说,上海芭蕾舞学校在十来岁的少年中选拔有培养前途的孩子,送到芭蕾舞学校,既学文化,又学芭蕾舞技艺。李政道听后,感到这可以作为例子,便向接待部门提出,希望能安排去上海芭蕾舞学校参观,看看他们是如何培养芭蕾舞演员的。
李政道夫妇来到上海芭蕾舞学校,仔细向学校领导和教师、学生询问了学员选拔的标准、程序、教学安排、成才情况,观摩了芭蕾舞教学,看了学生们表演节目。
李政道回到住所,开始写建议书。他在信中没有直接否定国家的教育制度,反而说国家教育制度和方向总体上是完全正确的,只有一点小问题,基础科学训练时间太短。李政道建议,参考招收和培训芭蕾舞演员的办法,从全国先选拔少数约十三四岁左右的、 有培养条件的少年到大学去培训。当然,可以想见,李政道未必真地认可当时的教育制度,看到的问题也不止这一点,只是出于当时的政治气氛,务实地只提一个“小问题”。
回到北京,李政道将建议书和他给周恩来总理的信请朱光亚转交给周恩来。朱光亚是李政道在西南联大时的学长,二人在1946年被吴大猷送到美国学习造原子弹。朱光亚在密歇根大学完成博士训练,1950年回国工作,当时担任国防科工委副主任,是负责接待李政道的官员之一。
5月24日,周恩来接见李政道,陪同接见的有四人帮成员、郭沫若,还有近20位科学家。周恩来对李政道说,信和建议书已呈报给毛主席,请李政道给大家谈谈自己的看法。
李政道从科学及其与国家、社会的关系讲起,一直讲到人才培养。他说,基础科学也有持续性。研究效率最高也是在年轻时候。所以,也应该在年轻时开始训练,也许在十三四岁,或更早一些。
周恩来请在坐的科学家发表意见,但大家都沉默不语。会见结束后,李政道回到住处,感觉自己的建议不被接受是因为中国各界对基础科学、应用科学及其关系的认识不到位,便推掉了晚上的游览安排,执笔写了一份《关于基础科学与应用科学的补充说明》。第二天一早,他将这份说明给所有参加会见的人发了一份。
5月30日,毛泽东接见李政道,对其关于人才培养的建议表示赞同。李政道听了很高兴,认为有了毛主席的“最高指示”,自己的建议有可能被采纳。
遗憾的是,李政道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实施。但这份建议并没有“死去”,而是像一颗种子,等待合适的气候条件,破土发芽。
文革结束之后,这颗种子终于发芽了,长成了中科大的少年班。但李政道的初衷并不是搞少年班,而这在当时教育瘫痪的背景下为人才培养打破一点口子。
李政道为少年班题词。图源:中科大少年班学院
此后,李政道对于祖国人才培养不再停留于发表意见的层面,而是亲力亲为来推动了。
1979年李政道授课。图源:清华大学
讲课过程中,李政道目睹中国人才断档的情况,忧虑万分,为很多高素质研究生得不到高质量训练而惋惜,深感自己有责任为一批年轻人创造系统学习的机会,特别是能把他们送入美国的大学系统深造学习。
但当时,中国长期隔离于世界之外,大学学术水平外国无从评估,也没有GRE和TOEFL考试,因此中国学生没有办法通过通常的程序留学美国。
李政道在讲课期间,请自己所任教的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出了一套试题寄到北京,安排了一次考试,从听课的学生中选了几位同学做题,从中选中了五位同学,年龄最大者42岁,最小者也已31岁——可见中国人才断档多么严重。他将五位同学的试卷和简历寄至哥大,请哥大物理系判断能否录取为博士研究生,并提供全额奖学金。最终这五位同学顺利入学。
李政道回到美国之后,奔走于五所大学,说服他们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录取中国学生,最终说服了五所美国大学于1979年底在中国安排了考试,并共录取了13名中国学生。
1979年的两次实践让李政道大为振奋,决心扩大范围,正式开展CUSPEA(China-U.S. Physics Examination and Application,即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类研究生计划)项目。他向美国众多大学发出200封同样内容的信,请他们加入CUSPEA项目。
李政道正在为CUSPEA奔走的时候,几位在海外的华人教授向中央写信,说CUSPEA项目让美国人出题在中国领土上考中国学生是“丧权辱国”,比上个世纪的半殖民地都不如,毕竟上个世纪的清华庚款留美还是中美联合考试的。
当时,文革刚过去不久,极左言论依然令人心有余悸,这封信让中国各大学对于CUSPEA相关工作不再积极,甚至推诿。李政道得知缘由之后,专程飞回北京向主管科教的副总理做解释,清华留美考试是奖学金考试,通过了考试一样要接受美国大学的考核才能入学,CUSPEA考试是美国多个大学联合搞的集中考试,这与其他国家学生参加的GRE和TOEFL考试的性质是类似的,这里没有丧权辱国的事情。这件事直至得到邓小平亲自过问,风波才平息。后来,1981年12月25日,邓小平接见李政道,称赞CUSPEA是大好事,并说李政道和美国大学方面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CUSPEA得到邓小平和其他领导的认同让李政道放宽心继续相关工作。李政道逐个走访美国大学的物理系和招生办,成功说服53所大学加入第一年的CUSPEA考试(后来增长至97所大学,其中有加拿大二十余所大学)。
CUSPEA考试和录取工作有非常繁琐的程序,李政道均亲历亲为。学生的申请资料都汇总到李政道,由他亲自邮寄到相关大学。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的夫人秦惠䇹和秘书艾琳·特拉姆(Irene Tramm)也一起帮忙。李政道和秘书一起用小车把几百封信推到邮局去邮寄。信实在太多,轻松装满邮筒,遭到邮局的抗议,他们只好继续走到更远的邮局。
李政道还尽力关怀学生的学习、生活,甚至还操心录取至不同学校的恋人的转学事宜。李政道说,每年时间和精力的三分之一用于CUSPEA,三分之一用于中国加速器,三分之一用于自己的研究。
CUSPEA项目的成功实践,也为其他学科向海外输送中国学生提供了借鉴,后来化学学科的CUSCHEA、生物化学的CUSBEA项目和数学的陈省身项目,也纷纷启动。
CUSPEA项目运行至1988年,共5114人参加考试,录取915人,后来大都成为杰出人士,15位中外院士,多人获得科学大奖,也有多人在金融界、商界取得很高的成就。美国提供的奖学金总额近亿美元,但并没有吃亏,大部分人留在了美国。
李政道说:“我深感CUSPEA有意义、有价值,从某些方面讲,它比我做宇称不守恒还有意义。”
1989年之后,中美科技交流一度中断,CUSPEA考试也不再举行。李政道为了中国科技交流的大门不被完全封闭,希望CUSPEA学生能回国交流,这个建议得到国家的批准。李政道还专门叮嘱他在中国的助手柳怀祖亲自送回国交流的学者出境。
2019年,李政道为CUSPEA四十周年庆活动题词。图源:新华网
1993年起,CUSPEA考试复活,只是规模较小,称为Mini-CUSPEA,只限于复旦大学的学生参加,美国也只有三所大学参加。2007年,Mini-CUSPEA扩容,北大清华也参与进来。
CUSPEA考试对我国的大学物理教育产生了积极影响,催生出的多本教材教辅著作,如《高等物理精编》《美国物理试题与解答》(现在以《物理学大题典》之名发行)《量子力学习题精选与剖析》《定性与半定量物理学》《新概念物理教程》,依然在培养着一届届物理学子。
CUSPEA项目还衍生出博士后流动站制度,这也是李政道提出并亲自设计的制度,这里不再细谈,请参阅:刘连军,李政道先生和中国博士后制度,现代物理知识,2021,33 (Z1) ,100-104。
李政道的夫人秦惠䇹与李政道一样关心祖国的科教事业,做了非常多的具体工作,给CUSPEA学子付出诸多关爱。1996年,秦惠䇹病危期间,嘱咐李政道继续关心祖国的大学生,尤其是女生。
1996年11月,秦惠䇹去世,李政道和家人一致同意,用家里的积蓄在美国亚洲基督教高等教育联合委员会设立一个基金,名为秦惠䇹——李政道中国大学生研究见习基金(Hui-Chun Chin and Tsung-Dao Lee Chinese Undergraduate esearch Endowment,CURE),简称䇹政基金,资助中国的本科生在课余和暑假期间进行学术训练,其中女生至少占到一半。获得基金资助的本科生称为“䇹政学者”。
李政道精心选择了几所大学进行试点。李政道选择了几所和自己及夫人有渊源的地区的几所大学:李政道和秦惠䇹的第二故乡上海的复旦大学、李政道母校西南联大成员的北京大学、秦惠䇹祖籍地甘肃的兰州大学、李政道祖上参与创办的苏州大学。
1998年1月23日,䇹政基金正式成立,温家宝、宋平等领导人和中科院院长、教育部部长亲自出席成立仪式。
䇹政基金签字仪式。图源:兰州大学
为李政道工作42年的秘书艾琳·特拉姆在1998年去世,也将自己的全部积蓄捐献给䇹政基金。
2000年,李政道赴台湾探望病危的老师吴大猷先生。在台期间,台湾新竹的清华大学的领导提出加入䇹政基金。同年,台湾新竹清华大学被接纳为䇹政基金第五个成员。次年,五校的部分䇹政学者分赴海峡对岸的成员学校交流学习,促进了两岸大学生的互相了解。
2013年,上海交大成为䇹政基金的第六个成员高校。
截至2023年,“䇹政基金”共资助培养了4108名“䇹政学者”,其中90%毕业之后选择继续深造。“䇹政学者”在学术见习中硕果累累,仅北大就发表350余篇期刊论文。䇹政学者中已经出现一些杰出人才,如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家许晨阳,霍华·休斯医学研究所珍利亚农场研究园区高级研究员王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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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个世纪70年代起,李政道五十年如一日地为祖国做贡献,所做的不仅限于上文所写,还有设立面向苏州和甘肃高中生的李政道奖学金、创办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自然科学基金和博士后制度等……
李政道先生毕生为中国科学与教育的发展奔走。他的宝贵遗产将继续在未来的岁月里发挥重要作用。中华大地,英才济济,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将是对李政道先生最深切的告慰。
1.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编,李政道文选:科学和人文,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年。
2. 施宝华,李政道与江青的辩论,炎黄春秋,2008年第5期,14-18
3. 顾天丽,李政道与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上海交通大学硕士论文,2020年。
4. 刘靖琦,李新碗,李政道与CUSPEA,现代物理知识,2021,33 (Z1) ,113-118
5.黄庆桥,论CUSPEA对中国大学物理教育的影响,自然辩证法研究,2017,33,76-81
6.柳怀祖,李政道和CUSPEA:他改变了中国一代精英的命运,科学,2021年第6期,1-7
7.柳怀祖,为年轻人创造机遇:纪念䇹政基金设立25周年,科学,2022年第2期,1-6
8.北大“䇹政学者”参加䇹政基金25周年年会交流活动:https://news.pku.edu.cn/xwzh/877e649313bb441282b1116be1c219b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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