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会看相的国王

(本故事改编自《杂宝藏经》卷10。)

我是卢留城的优陀羡王。王后三年前过世,我又娶了有相夫人。有相在众多夫人中,是我最钟爱的。她极度敏感多疑,总是用各种手段试探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原本对试探相当反感,但在她身上,倒也容忍了,甚至有时觉得平添了一段魅力。

最近她总是恳求我弹琴。我说,按照传统,国王是不能弹琴的。她说,瞎说,如果国王不能弹琴,你当太子的时候为什么要学琴?我说,太子当然可以,而一旦当上国王,就不该弹琴了。她说,别的哪个国家也没听说有这传统,大王不会是因为某个人不再弹琴的吧?或者是因为某件事?

确实是因为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很难解释得清楚。我还在想该怎么回答,有相说,你为死去的王后弹过琴吗?我说,弹过。她的脸有一瞬间变色,随即恢复了平静,说我懂了,就起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弹琴。当我要求她跳一支舞的时候,她总是拒绝。她说,忘了怎么跳了。我说,怎么可能忘呢,你是我见过的跳舞最好的女人。她说,忘了就是忘了。

我不去勉强她。不跳也罢。但她的神情多了一段忧郁。忧郁毫不掩饰地浮现在外,即使面对我,也从不去假装。这给我带来很大的诱惑。我说的诱惑,不是她楚楚动人的可怜让我忍不住想呵护或者想要肌肤之亲。那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我必须用力抵抗她浮现在外的忧郁,尽量视而不见。就像曾经的猎人佩戴弓矢行走在丛林里,周围不时窜出麋鹿和野兔,他必须彻底忘掉自己曾经是个猎人,才会不起杀心。

我在世俗上的身份是国王,但我天生是个相士。可我不可能是世俗意义上的相士。没有哪个国王会抛弃王位以看相为生。实际上,那些看相为生的相士,99%都不是真正的相士,只是江湖骗子。

我三个月大的时候,王宫里来过一个招摇撞骗的相士。他对父王说,我活不过一周岁。父王当然要恳求他破解,他露出困难的神色,意思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于是父王把王宫里一半珍宝都给了他,我也活过了周岁。

我稍微懂事之后,听说这个故事,就笃定地认为父王上了大当。所以幼年的我,热衷于戳穿各种迷信和骗术,尤其是看相。我命令仆从装扮成不同身份的人,带我出宫,如果路遇相士,就让他们给仆从看相,有时候也给我看。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通过衣着和胖瘦判断,胖点并且穿得好一点,相士就说他比较有福报。这就是末流的相士。

倒数第二流的会观察言谈举止。我曾经让一个仆从装扮成商人,大多数相士都把他当成商人,有个相士上来就说,衣服不是你的。后来我知道,商人之间会打一些手势。相士朝他比划,他没反应,相士就知道他是假冒的商人。

在我接连不断戳破很多相士的骗局之后,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具备看相识人的能力。当时我为此欣喜,但没想到这是噩梦的开始。

我先是有了看相的瘾。如果你不是猎人,行走在丛林中,不会把一切动物都看成捕猎的对象。但你是个猎人,进了丛林,就是上了战场。后来,我每看到一个人,就忍不住要去窥测他的命运。为什么叫“窥测”?看相是一种捕捉,或者叫冶炼,透过幽微的气质潜入别人内心的海底。有点像小偷,偷的不是别人的财物,而是心底的秘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真正的相士潜入别人内心的海底之后,看到的不是幸福而是破碎。我不愿意去看有相夫人,也是这个原因。我知道一定会看见不幸。我不管去看哪个人的命运,不幸就会很快降临到他身上,一次例外都没有。

起初,我想有相夫人大概也就怄气两三天,过后就好了。但她的忧郁从热季持续到了雨季。她始终拒绝跳舞,又绝口不提弹琴。仿佛是我而不是她对一个秘密缄口不言。

的确,这是我的秘密。我不弹琴是因为看相。普通的看相当然不需要借助额外的道具。通过简单的察言观色,多数时候就可以判断一个人,而且相当准。可一旦追求更精湛的技艺,就会发现,剩下的少数时候会错得离谱。

命运有浮在表面的命运,和潜藏在辽阔大海中的命运。一个人有钱没钱,这是浮在表面的命运。一个人午夜梦回,是什么让他忧心忡忡不能安睡,这是稍深层次的命运。一个毕生做了乞女的人,如何比一个王后更高贵,这是深藏在渊的命运。我早已对看一个人将来是穷是富得意失意这些失去兴趣,那些是不需要看相就可以了解的,往往是一世的偶然遭遇形成的;我想看的是久远劫来业力的堆积和聚集。换句话说,我想看的不是一个人有望改变的命运,而是终其一生甚至许多生都无法摆脱的命运缠绕。

通过什么看呢?那是一种无形无象的东西。当你在暗夜中置身于某个场所,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向四周散发某些气息,无色无嗅的气息,可能会有一点类似。它不是始终都出现的。为了剥离掉神秘色彩,姑且叫气质。

气质这东西,并不是时刻流露的。一个人的气质有流淌出来的时候,也有含蓄深藏的时候。一个人如果有意深藏气质,你是看不了的。看人要在事情上看,一个人在紧要关头,流露出的气质比庸常的生活中多太多。气质隐藏在情绪里,一个人情绪稳定的时候,你想看准他会很难。我指的是捕捉那些深渊之下的东西。真正的相士知道如何激发情绪,音乐就是让人流露情绪的绝佳工具。

我一旦弹琴,随着乐声响起,听琴的人就像战场上的勇士卸下甲胄,赤裸着肌肤暴露在我的弓矢之下。他们的忧伤、惆怅、深藏的痛苦、无尽的遗憾,都一一在我眼前显现。哪怕我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那些气质,以及藏匿在气质中的坎坷命运。我曾努力抵御,让自己不再观察别人,可乐声起处,情绪和气质渐渐摇曳生姿,我自然就不能对那些无动于衷。于是被迫残忍地目睹别人必将遭遇的痛苦和不幸。

我弃绝弹琴是这个缘故。但我很难向有相夫人解释这些。我目睹过幸福的命运吗?一个也没有。即便是最好的命运,也远远谈不上苦乐掺半,总是乐少苦多。我不再给人看相,也不再弹琴,尤其是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弹琴。

有相夫人吃得越来越少,近乎绝食。但又不是绝食。每当我吩咐宫女送来佳肴,叮嘱她吃一点,她总会勉力吃上两口,然后说吃不动了。她日渐消瘦。这消瘦找不出别的原因,就是我不给她弹琴。我从没见过这样赌气任性的女人。但这不是她的错。一个人之所以这样,绝对不是故意的,而是生来如此。她生来要承受这一段痛苦。

有一回,我试着对她说,我不给她弹琴,是因为多年不谈,早已生疏,忘了怎么弹。她淡淡地说,是呀,我知道。好像对此事早已漠然。

她的回答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我渐渐怀疑是自己有毛病:明明她已经表现得很漠然,我为什么不肯相信那是真正的漠然?为什么不肯相信她的日渐消瘦和拒绝跳舞其实和我拒绝弹琴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像我总是觉得,只要自己窥测过他人的命运,不幸就会很快降临到那人头上,这是否只是偶然的巧合?其实我根本就不会看相?

于是我来到有相夫人面前,对她说:我还是为你弹奏一曲试试吧。她说:不必了。我说:那如果我想为你弹琴呢?她说:真的不用,我以前想听,现在倒真的不想听了。

为有相弹琴的事情就此作罢。但在我心中,又无法就此作罢。既然她说不必、不想,我就不会勉强她听我弹一曲。但为自己弹一曲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抑制这种冲动。冲动是潮汐式的,没有填满我的日常。但也在生活的间隙里泛滥。比如看到夕阳余晖将近、中夜月朗风清,我想抚琴的心就越来越强烈。

不久后的一个夜晚,待有相夫人熟睡之后,我命仆从携琴来到远离有相夫人寝宫的寂静处,再命仆从退下,我要为自己好好弹一曲。我并不担心窥见自己的命运,不在意不幸在自己身上降临。

琴技明显生疏了。若是早年听到这样的琴音,恐怕我要忍不住嗤笑。我极力回忆多年前学琴的时候,渐渐闭上眼睛,像鱼潜入水底,越来越深地潜入那个极其陌生又似曾相识的世界。乐曲到第三段,我早已忘了演奏是好是坏。一段高潮之后,我像受了什么驱使,忽然睁开眼睛,看见有相夫人不知何时来到我面前,正伴着琴声翩跹起舞。

我注视着她,沉醉在汪洋大海深处。我从未见过如此曼妙的舞姿,即便是夫人从前。我曾以为自己对她相当熟悉,此刻又浑然陌生。这不是我对她缺乏了解,只是人心有如幽深的大海,难到穷尽的地步。

我受一种力量牵引,那力量不是来自我的少年,也不是童年,更像来自前世乃至无穷无尽的前世,它牵引我向幽深的海底坠落。又不像坠落,像飞升。似乎是我一厢情愿逆流而上。

我告诫过自己多次,不要窥视命运,要慈悲。不要捕捉幽深的内心,不要企图看见未来的朕兆。我明知未来不会好,是充满苦难与忧患。但总在短暂的片刻,被光怪陆离的人心之海的奇诡引诱,不能不幻想海底世界的盛大与繁华。理智上,我知道海底幽深漆黑,不存在任何宫殿,没有富丽庄严。但幻想的富丽庄严牵掣着我一步又一步探向人心之海的幽深。更何况,有相夫人心底的大海和别处又多所不同。

乐曲有七段,现在到了第六段。海底的幽深还远远没有穷尽,而我必须往回走了。像渔夫在暮色来临之际要回船靠岸,否则将被无边暗夜吞没。夫人的舞姿这时也有些变形,她体力不支了。微微分神间,我的手乱了,演奏再次笨拙,我的额头微微冒汗,掠过一丝惊惶。我担心夫人察觉,目光从她的颈部转向面庞。她之前始终没有看我,可这次转身,目光与我有一刹那的交错。

触礁的感觉。我的心陡然冰封。琴摔在地上。我没能弹完最后的曲子。碎琴声不曾打乱有相夫人的舞姿,她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接着把最后一节跳完,随后软瘫在地。

我起身扶她,把她抱回寝宫。她顺从地被我抱上床榻,却始终没有开口。我以为她会问我怎么了,琴怎么碎了,但她好像对这些完全不在意。两人沉默了许久。

渐渐地,她像要睡过去的样子,我把被褥搭在她身上,摆手示意宫女不要惊动,自己准备出去走走。我从床边站起,要转身时,有相夫人突然睁开眼睛说:你真是不会弹琴呀。说完勉力做出笑的样子。从虚弱的笑中,我看见她十分满足,这又让我伤感不已。

我在王宫外徘徊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后悔给她弹了琴,又似乎后悔没有早给她弹琴。再次回到寝宫,有相夫人说,她要出家。

我说,六天之后吧。她不说话。停了许久,我说,如果你出家成道,生天后要第一个来看我。其实我对生天这种事情将信将疑。我不知道这是向她要一个承诺,还是有意安慰她。她点了点头。

六天很快过去。我让仆从送她去出家,自己没有去。我也无法待在王宫,于是朝和她相反的方向步出城门,直到暮色已尽。回到宫中,听仆从说,有相夫人受了八关斋戒。我问仆从夫人吃了什么,食量多少,仆从说,喝了不少石蜜浆。八关斋戒的期限是一日一夜,到次日天明。

中夜过后,我在王宫中独坐,看见窗外笼起一道霞光,如黎明过早来临。霞光像客人一样,静静侯在寝宫之外。微微惊讶中,我问是谁,听到空中传来辽远又清澈的声响:我是有相夫人。我伸手指指坐垫:赶紧过来坐吧。声音答道:我不能再接近大王秽恶的身体,只因曾经许诺,故来见你一面。说完,声音和霞光都消失了。

我唤来宫女,问她可曾听见声音,她说完全没有。又问她可曾看见霞光,她摇摇头。问了几个宫女,都是如此。黑夜重新笼罩大地,岑寂像深渊,又无比绚烂。

降龙罗汉祇夜多

六升炒面可以见道

如来的挽留

暴晒的生芦苇

天宫里有什么?

女象御风而下

我的三个贵人

和舍利子抬杠

在僧房给女人说法

梵志女的莲花

一生能几见庐山

婆罗㮈国的淫女

我对天人说了四个字

我是怎样出名的?

太子出城的夜晚

扔了就扔了

谁也别请我吃饭

这个死外道

如来入灭前后

在龙潭见到如来的影子

玄奘淹留雪山时

玄奘没有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