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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想被富婆包养的民工。
风
麦点井//约 13 分钟
许三儿在他们这群民工里是个特别的存在,虽爱吹牛,人却有趣得很,在工地上需要这种人活跃气氛,所以大家虽老挤兑他,但并不讨厌他。宝贵话少,不会像别人一样跟许三儿抬杠,许三儿初五忘了初一的谎,牛皮破了的时候宝贵也不会拆穿揶揄,所以两个人关系比跟其他人更近一些。许三儿脑子灵光嘴也好使,跟着许三儿,除了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和荤段子,还能揽到不少其它的活。大概半年前许三儿离开工地跟人做起老年保健品,跟工地上其他人联系就少了,但是跟宝贵偶尔会在微信上聊两句。许三儿嘴甜会来事,卖保健品时认识了个老富婆,他就开始逍遥了。吃软饭毕竟不好听,可是好日子不找个人说道说道总觉得这日子不够好,他就只能跟宝贵显摆显摆。“每天你就好话说着,好脸陪着,这不就啥都有了?老话说得好,好言好语当银子钱使唤,这四十来岁了才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有人看不起咱,说咱骗老人钱,可是兄弟,她一个人寂寞,又不喜欢同龄的老头,毕竟同龄老头啥也干不利索还麻烦得很,年轻的呢又不愿意伺候她,咱缺钱,她缺人,这不也是各取所需?再说咱这种生下来要啥没啥的人能指望后天翻身?逆天改命?难得很!”宝贵没什么文化,嘴也笨,却明白,各人有各人的苦衷和难处,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触犯法律,都没有必要指点别人的生活和选择。许三儿只是走了捷径,听起来难听,却是他最好的出路。有时候宝贵甚至有点羡慕许三儿。所以当许三儿说:“她还有个好闺蜜,我介绍给你,你就知道香了。”这个世界上让人作难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就像宝贵自己和媳妇梅梅,两个骨子里老实善良的人,却过不好这生活。年初他宝贵的爹去世,丧事一办完梅梅就闹着要离婚,态度坚决。宝贵不同意,四十好几的人了,儿子也到了结婚的年纪,这么大年纪还离婚,光想想都寒碜。可是梅梅使上了性子,一副不碰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儿子打小就跟着梅梅长大,自然是向着他妈,宝贵一筹莫展。俩人事情闹得不好看,村子里有人劝宝贵,梅梅一大把年纪,再嫁也是给人做老妈子。让她折腾,折腾完还得回来。起初宝贵也这么想,可惜这么久过去了,梅梅一点回心转意的意思都没。这个苦恼,宝贵羞于开口,连许三儿都不曾说过。他向来是个闷葫芦,许三儿也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只是偶尔会调笑他几句。“你老家不是有地被征了么?这都有了钱了,也不出去潇洒潇洒,还为自己婆姨守身如玉?” 宝贵没有往下接话,因为梅梅闹离婚,还真跟那个征地款有关联。事情其实有点扯。两年前宝贵爹胸闷咳嗽,梅梅带去检查,检查出来胃癌。基于老人岁数已大,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定时去打个针开点药就行。医生还特意叮嘱梅梅,这个事情尽量别让老人知道,医院很多患者,不知道病情的时候能多活好几年,一旦知道病情,很短时间人就没了。梅梅不敢做主,跟宝贵商量。宝贵思来想去,内心是想按医生建议来。第一老人这么大年纪经不起折腾。第二家里经济上也不宽裕。他跟梅梅说你做主吧。梅梅说这是你爹我哪敢做主?你就一句话,治不治?宝贵说先买药打针吧,这个事情你别跟旁人说,儿子也不行。梅梅自然就把这事担了下来,跟宝贵爹说让他放宽心,只是普通胃病而已。所幸宝贵爹心态没受到影响,每日吃一些医院开的药,精神倒是一直很好。两年后宝贵爸身体日渐虚弱,快八十的老人,去世也是常事。宝贵在外地打工,马不停蹄赶回来。一进门家里亲戚就劝宝贵,还是带你爹去省城看看吧。梅梅不同意,老人已经奄奄一息,就差一口归天气。村子里到省城坐大巴都得五六个小时,一个将死之人哪受得了这种舟车劳顿。当时就有人说闲话,说梅梅终究是娶进来的,不心疼老人,这要是自己亲爹,能不去大医院抢救一下?再说了,政府修高速用了宝贵家的地,补了得有七八万呢,老人花自己的钱看下病怎么了?村子里向来就这个习气,真正能治的时候怕花钱,一众亲戚谁都不吭气。眼看着没救了,花上几千块钱叫个救护车去省城医院做做样子给周围人看。宝贵爹去世后,生前得了胃癌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被传出去了,村子里对梅梅就有些非议。说宝贵爹得病,早点看是能看好的,隔壁那个村子的老人,八九十了都看好了,一定是梅梅怕花钱,拦着不让,光看她那个不让去省城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宝贵一声不吭。当年这事明明是他拍的板,眼看这会子众人都怪罪到梅梅身上,他便顺势闭紧了嘴巴,一句不为梅梅辩解。他觉得说梅梅两句无碍,反正是娶进来的,但是他作为儿子,不能落这个名声。还有那个征地钱,宝贵一直没有见到钱的影子。老人去世后收拾遗物,也没人看到这个钱。当时就有人议论说是梅梅把这个钱给贪下了。梅梅百口莫辩,钱是公公收着的,毕竟儿媳妇隔了一层,他没当面给她也是常理。她没有见这个钱是事实,老人一直是她看着的,也是事实。这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看宝贵的神色,他不但不替她争辩,甚至跟外人一样对她抱怀疑态度。这么多年宝贵打工不在家,家里家外都她一个人照应,孩子是她一个人带大的,老人也是她一个人尽心尽力伺候,一夜之间,这些就不作数了。梅梅恨宝贵窝囊,也恨刚去世的公公,死了给她留了个烂名声。她更恨自己,虽然公公没有直接给她提起过这笔钱,但有这笔钱她确实是听人说过的,她咋脸皮就那么薄,不在老人活着的时候去问一问呢?这下好了,她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当年梅梅肚子刚显怀,就有好事人问她怀几个月了,梅梅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就只当没听见,不回话。但是足月生出来,有经验的妇女掐指一算,就知道孩子是梅梅婆婆去世那几天怀上的,甚至有可能是婆婆安葬那天怀的。婆婆身子不好,一直病歪歪的,梅梅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就这么被迫成了一家主母,将过日子的担子挑起来。村子里的人可不管这个,婆婆过世后众人只在暗地里挖苦嘲讽,说梅梅一进门就克死了自己婆婆,她不但不懊恼不伤心,婆婆都要咽气了还有心情勾搭着男人干那事,实在是蛇蝎心肠。宝贵常年在外打工,得知他妈不好了才赶回来,回来那天老太太还没咽气,两口子许久不见,宝贵要,梅梅拒绝,最后是男人非要霸王硬上弓,怎么就成她勾引了?怎么就不说是宝贵强迫她呢?这么私密的事情,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梅梅跟儿子只能无语地活在闲话里。她也想过带着儿子跟宝贵一起出去打工,可是一家子出去生活开销势必要大,宝贵自己一个人,在哪凑合都能住,带上老婆孩子,可就没那么方便了。宝贵在外面的日子,灰头土脸有上顿没下顿的,并不光彩。这个打算,就一直被搁置着没能成。梅梅为此闹了几年,两口子之间一直疙疙瘩瘩的。有一年宝贵都应承下来带梅梅去他干活的地方做饭,临到跟前又反悔,对梅梅说是人家老板找了自家亲戚,事实上是宝贵发现工地上之前那个打饭的女人,跟包工头还有几个工人都有一腿。那女人的老公还来工地上闹了一阵子,事情搞得很不体面。宝贵不想梅梅趟浑水,自己也不想戴绿帽子被人笑话。这些事情层层叠加起来,梅梅就对宝贵不再抱有希望。许三儿说富婆们都比较谨慎,关系确定前不会向男方透露太多私人信息。宝贵也认可这种做法。见面前许三儿带宝贵去了一家服装店,他说这种事情就跟谈生意和面试一样,总得体面一些,成功概率才大一些。店里的西装宝贵摸着也不觉得质量有多好,价格标得倒是老高。许三儿说你不懂,富婆们就喜欢这种,低调奢华有内涵。衬衫,内裤袜子一套西装,算下来得有三万来块钱。许三儿还给宝贵推荐一个绿镯子,他说老富婆们就喜欢这个,他给他家富婆买的就是这一款。见宝贵有些犹豫,许三儿说这点钱算什么?这也是你的诚意,事成了,人家一天给你两三万也是有的,这天下哪来的免费午餐,不都是投资出来的?小投入,大回报,你三四万这点小钱,对人家来说就是一次打牌钱。宝贵说我还是再想想。许三儿说那我咋跟人交待呀?人都在酒店等着咱了,每天不知道多少男人等着这个机会。这要不是从中有人牵线,你都没这机会。看宝贵不动,许三儿说你是不是钱不够?你说,你现在有多少,不够哥们儿借你。宝贵不爱跟人借钱,这许三儿是知道的,宝贵讲究有多少钱办多少钱的事情。他把那笔去向不明的征地款跟许三儿交了个底,顺带说了梅梅因为这个死活要离婚的事情。许三儿说你跟我说这干啥?宝贵说我想着,咱去伺候伺候有钱人,能用最短时间赚个七八万,把这个窟窿给填上。我媳妇因为这个事情受了委屈,我得在人前给她把面子捞回来呀。我就告诉别人,是我爹偷摸着给我了,我没舍得拿出来用。宝贵说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怕这个?要不兄弟,你好人做到底,先借上我两三万,等我拿到钱,我加倍还你,以后我就跟着你,你说往南我不往西,你让打狗我不撵鸡。许三儿沉默了几分钟,看宝贵并不像撒谎的样子,竟然拒绝了。他说不行,你这性格不适合干这个。宝贵说那就不见了?许三儿说见什么见,人家虽然年纪大,对男人也是有要求的,你这样的,不行。年底宝贵回了村,家里空落落的。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了一些迟暮的老人。年轻人回来的也不多。有些小孩子都没见过,从门口经过问宝贵是谁。村里人问咋不见梅梅回来,宝贵说梅梅因为那几万块钱生了气,跟他离婚了。大家为他鸣不平,说这女人就是狠心,从一开始就狠心。宝贵说那不能怪她。说着就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众人看他的脸色有变,便不再挑起这个话题。儿子自己回来陪宝贵过年,爷俩去老人坟上烧了纸放了炮仗。宝贵问,你妈还好吧。儿子说她变得爱笑了些。宝贵坐院子里抽烟,想起刚认识那会,梅梅在县城一个叫好再来的杂粮面馆打工。好再来饭店是梅梅姑姑开的,她姑父是老板。梅梅初中一毕业就被她爸妈送过来当服务员,什么活都要干,且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一个月她姑给梅梅开800块,逢年过节的时候给她买一身新衣服新鞋子。800块是不可能都给梅梅的,顶多给她50块,留着买点卫生巾啊、小卡子啊之类的玩意儿。梅梅她哥结婚的时候彩礼从她姑这借的,梅梅等于替父兄还债。刚认识那会,宝贵特别替梅梅鸣不平,她干的根本不是服务员,就是个廉价的粗使丫头。梅梅也委屈,每天都忙得头昏脑胀,身上还没几个钱。除了这个,还有一些让她很难受的地方。她个子越来越高,灶台显得越来越矮,好几次她弯腰洗碗的时候,她姑父会在她屁股上拍两把,顺带说一句,洗完多涮两遍,别留沫子。她自然知道男女有别,这个行为不好。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姑父说,更加不知道该跟谁说。她的父母兄长是完全靠不上的。有一次她姑父拍她的时候正好被她姑姑看见,自此她姑看她的眼神就越来越凌厉难看,话里话外总是讽刺挖苦,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只能跟宝贵说一说,她说你们家啥时候来我家提亲呢?宝贵说我妈正托媒人了。宝贵家也有顾虑,宝贵妈身体不好,家里底子薄,跟梅梅结婚,梅梅爸妈势必得要一大笔彩礼来填补儿子娶媳妇造成的亏空。宝贵妈教宝贵,要是梅梅肚子里有了娃,你俩这事就成了。梅梅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又带着憨憨的淳朴。宝贵不忍心。农忙的时候宝贵回来帮衬着干农活,其他时间都在外面跟着附近的青壮年一起出去打零工。彩礼慢慢攒,将来结婚总能体面些。但是好几年过去了,宝贵手里的钱依旧少得可怜,在外吃住总少不得花钱,众人得空的时候喜欢约着去找些女人放松放松,宝贵不舍得花这个钱。厂里还有些男人女人,男的给女的一些钱,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过年的时候各回各家,大家都习以为常。也有女的跟宝贵主动示好,说宝贵长得帅气,想跟他耍朋友。宝贵可不敢接这些个茬,谁知道对方是从哪个男人被窝钻出来的。家里靠种地完全攒不出来钱,宝贵妈又是个病秧子,宝贵的积蓄也远远够不到当地的彩礼标准。梅梅是个心实的姑娘,真心等着他。只是钱来得太慢,宝贵不知道还要让她等多久。宝贵那会只觉得自己没用,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觉得自己没用。那会梅梅死死为他守着,将攒了七八年的钱给他凑彩礼用,被别人说她没出息,还没成家就先胳膊肘往外拐心疼起男人来了。这么些年,确确实实是他对不住梅梅。这种对不起非常复杂,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跟无法扭转的宿命。就跟那个灶台一样,那么多年了,也不会有人想着把它砌高一些。元宵节头天晚上,宝贵在县城的小招待所开了一间房。他与这个地方似乎彻底断了根。以前每年元宵节前三四天他都要出去谋生活,没曾见过他们这里最盛大的红火,他想第二天去看看,也算了个心愿。宝贵在招待所抽了一晚上的烟,他想起一句老话,叫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打小他就流落在外,可不是就因为家贫。他又想起许三儿说的那句话,他说咱们这种人,要逆天改命,太难了。许三儿后来没再联系他,可能是觉得宝贵真吃不了这碗饭。宝贵有些遗憾,甚至有些后悔,他长得不差,收拾一下比许三儿能强出三个头来。如果他当时赌一把,说不定能被富婆看上,这样他就有能力给儿子在省会买一套房子。他没本事,让孩子媳妇受了那么多委屈,能贴补一些就贴补一些。可是眼下来看,这一切都化成了泡影。第二天锣鼓响起来,红火闹起来,宝贵在窗户里看见梅梅将店门上了锁,推着一个轮椅跟着高跷队往前走,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将头从右边仰起来说话,梅梅将右耳贴上去,两个人都笑得很纯粹。听儿子讲,梅梅的姑姑、姑父跟着儿子搬到大城市去了,他们以前开的店子就留给了房东。当年房东看梅梅勤快利索,就想凑合梅梅跟自家双腿瘫痪的儿子,结果没成,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两个人还是走到了一起。两口子还是要在一起的比较好,有的男人有脚,总想往外跑,有的男人没有脚,却将一个小家守得安安分分的。梅梅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可惜宝贵没做到,也做不到。宝贵继续找活,有之前的工友在微信上问他许三儿的事情。宝贵听得出来这里面话头不对。工友说你没听说吗?那个诈骗团伙都上电视了,他们目标就是那些得了拆迁款,征地款,或者赔偿款这种快钱的人,把人带去固定场所赌博嫖娼消费,专门组团骗人钱的,许三儿就是里头的成员。听说上个工地被骗了好几个,赌到最后连老家房子都抵押进去了。工友说你们家不是征地了?你可留意一些,他们专盯着这些人骗。宝贵后背隐隐渗出一身冷汗。许三儿还在工地的时候,一群人在一起吹牛,宝贵也跟着吹了两句,说不久高速要从他家地里过,听说能得小十万块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居然被许三儿惦记了去。不知道许三儿后来放过宝贵,到底是真觉得他没钱呢,还是良心发现不忍坑他。就当是他良心发现吧,宝贵想。无独有偶,老家也传来消息,说宝贵爹手里确实有一笔征地款,被他家一个远房亲戚以投资的名义坑走了。那人不止坑了宝贵爹一个人,村里也有其他老头老太太报案,现在坏人逮住了,都招了,赶紧回去要说不定能追回一点来。宝贵马上启程回老家。路上他给梅梅打了个电话,他明着是给这件事有个交待,暗着是想盼她回头。但梅梅淡淡“哦”了一声,完全没有回头之意。宝贵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里,想着人这一辈子真是苦啊,他两口子但凡有一个不那么老实的,哪怕把钱从老人手里抢了,最后没有名声也能有点钱。但是他俩都太老实,落个一无所有。越老实的人越在乎面子,最后只能耗死自己。眼下,宝贵对未来也没有什么规划,毕竟一把年纪了。他只想把钱能要回来点是一点,然后找个工资高点的打工的地方,趁还能干,再多干上它二十年,多存点钱,给儿子孙子买房子车子,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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