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消失的隐身术

(本故事改编自《杂宝藏经》卷9。)

事情也真巧了。学会隐身术的第二天,就听到舅舅回到王城的消息。我如影随形地跟在舅舅身边。不知舅舅发现了没有。我在隐身。

我是个天资极其聪明的女人,学会隐身术,我也不觉得是偶然。世界上会隐身术的人不多,舅舅应该也不会。但舅舅到底能不能看见我,我不确定。舅舅是阿罗汉,是如来十大弟子之一,据说论义第一。应该是非常擅长辩论的样子吧?但这和我印象中的舅舅完全不一样。

印象中,舅舅根本不爱说话,不认识的还以为他是哑巴。小时候他哄我,就几乎不说话。我还得逗他说话,就像我在哄他。他可比我大多了,大了16岁。虽然他不太会哄小孩,但我小时候最爱跟他玩。谁知道他后来出家当了比丘。当比丘也好,不然又能怎样,他毕竟是我舅舅嘛。

我隐着身跟他一起跋涉。隐身的时候步伐也没有变轻,只是从城外走到城里,我就累得快走不动了。我真想过去抓住他的胳膊说,舅舅,停下来歇一会儿嘛。但不可以。那样我就不清楚舅舅到底能不能看见我。我总觉得他能看见。他是大阿罗汉,他用神通,难道还看不见身边如影随形的一个女人?

我身上没涂什么香草,我一向不喜欢那些。但年轻女人的身体总是会散发出来一些味道。只是我不清楚,一旦隐身,味道是不是也隐藏了。我倒宁愿味道散发出来,看看舅舅会不会惊慌失措。

我就这样肩并肩地和舅舅走成一排。我总想,舅舅会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小鬼头,看我逮住你了吧!我就会哈哈哈哈大笑。但舅舅非常平静,像是一个人在走路。这让我有点生气和懊恼。我故意拍打衣服,指望散发出味道。但舅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很怀疑,味道也伴随身形一起隐去了,我已经知道声音是这样,除非你踢翻别的东西发出声音。我又想:有没有可能是舅舅其实早知道了,故意装不知道呢?那也太坏了。太烦人了这个舅舅。

舅舅正朝王宫方向走,这让我隐隐觉得不妙。舅舅出家多年,不知道现在的恶生王最讨厌比丘。比丘路上碰见他都要躲着,轻的情况,他会让侍卫把比丘打一顿,重的情况,直接把脑袋砍掉。

我默默祈祷,但愿王宫门口的侍卫都是好人,直接放舅舅经过。舅舅最好快步走过王宫,再转过一条街道,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就护送他出城,如果出城后他还没发现我,我就显出身形,吓他一跳。

正这么想,舅舅在王宫门口站定了。我的天!这个舅舅,真不让人省心!我没有追随舅舅走近王宫,因为一靠近王宫,我就闻到一股腥臭味,有点想作呕。我退回离舅舅十几步远的地方,正在想要不要显出身形再跑过去把他拉走,恶生王已经出来了。恶生王指指舅舅就让周围的侍卫把他抓起来,还用手比了一个砍脑袋的动作。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舅舅低声对恶生王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太清楚,好像是吉祥不吉祥之类的话。恶生王就皱了皱眉头,示意侍卫先把舅舅关起来。

我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尾随侍卫进了王宫,七转八转,来到一座监牢。监牢的味道倒比王宫好闻一点。我发现隐身之后,嗅觉更灵敏了。我进了监牢的大门,但没有进关押舅舅的小门。因为一旦进去,我就和舅舅关在一起了,但我无法隐身太长时间,一到了饭点儿,我就得显出身形来吃饭,现在我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不过别人听不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侍卫出监牢的时候,差点把我也锁进去,我一低头从锁门的侍卫腋下钻出去了。

我又回到王宫。恶生王正在寝宫里。他长得很猥琐,又不讲卫生,胡子上沾着奶汁和饼屑,让人恶心。我爬到椅子上张望,发现他头顶上长疮,秃了一块。难怪他讨厌光头。正这么想,突然脚底一滑,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碰翻了旁边的铜盘。恶生王回头看了看,蹲下去把铜盘捡起来。他的肚子很肥,蹲下去都有点费劲。

我正要离开,恶生王也起身出去,走廊上碰见侍卫。恶生王让侍卫把舅舅放了,看看他会去哪里、吃什么。说到吃,我的肚子又咕咕叫了。我连隐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跑回家扒了两口饭,又出来,在街上找了没多久,就看见舅舅乞食完,托钵走向城外。两个换装的侍卫也尾随到城外。舅舅招呼他们,把钵里的食物分成三份,一人一份。我又有点微微地生气。

舅舅饭量好小,他留了一小份,都没吃完,把残渣倒进了河里,还念念有词,要给鱼吃。吃完饭,两个侍卫回去了。舅舅在树林里打坐。我在旁边等着。我无聊地拔起河边的草,雨季还没有到来,草还是青绿色的。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很想跑到舅舅身边用草拨弄他的鼻孔。我拿着草向他身后悄悄走去。靠近舅舅肩膀的时候,柳枝被风吹起,结结实实抽了一下我的小手。就算隐着身也感受得分明,我忽然意识到有点罪过。于是蹑手蹑脚退回河边,远远看舅舅打坐。过了一会儿,舅舅像睡熟了,我忍不住又跑回他身边,探手试了试他的鼻息,他有那么一会儿没有呼吸,我担心舅舅会不会死掉。没多久,呼吸又出现了,吹着青草前后摆动。我略略发呆,差点一跟头栽他身上,于是侧身倒向一边。起身时我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头晕乎乎的。晡时的太阳透过柳荫打在我透明的身体上,能看见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光。离城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但我想该回去了,要不真像个疯丫头了。

第二天,我不想去看舅舅了。一个人在屋里闷闷待了一天。第三天一早,我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看见侍卫又带着舅舅去王宫。我找个僻静角落隐了身,尾随他们进宫了。

恶生王要宴请舅舅,请舅舅就座。我正疑惑,看到饭食,才恍然大悟。侍卫端来的居然是一盆狗食。恶生王说这是给舅舅的供养。我打量着恶生王,觉得他很阴损下作。舅舅没说什么,要来水洗了手,敷好坐具认认真真把一盆狗食吃完了。恶生王问他怎么样,舅舅说,很好。他看起来又很老实,又变成我记忆中笨笨的舅舅了。

舅舅起身要告辞,国王让他且坐。说话间,厨师端来一盘真正的佳肴。我闻到香气,肚子就又咕咕叫了。舅舅仍然很平静的样子,重新敷好坐具,认真地把佳肴吃完了。他今天真的吃了好多呀。

恶生王又问舅舅怎么样,舅舅仍然说,很好。恶生王说,你吃不出来味道的差别吗?舅舅说,人的肚子就像炉灶,栴檀扔进去也是烧,牛粪扔进去也是烧。恶生王满意地点点头。我却有点不喜欢舅舅这样油腔滑调。

雨安居快来了。我会有三个月见不到舅舅。我很想供养给舅舅和僧团一些东西。但我没有钱。想了想,我可以把头发剪下卖掉。我解开发髻,长发已经齐腰了。我想不起来上次剪发是什么时候,大概那时候舅舅还没有出家?我有点不舍得。可除了头发,我什么都没有。我还是去了集市,剪掉头发,换了五百金钱。我来到僧寺,把钱全部供养了。我说要见舅舅一面。他出来了,看见我也没有很热情的样子,就像看到其他善男信女一样。这让我很有些失落。我对舅舅说,这五百金钱是我剪掉长了好久的头发换的。他默然点头。

从僧寺回来的路上,我还有些恍惚,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舅舅是这样,我还会剪掉头发吗?我哭了一路。

雨安居开始了。我很长时间没有再去僧寺。一开始总忍不住想去。想想即便去了也不能进寺,虽然可以隐身,但又何必呢,那是要坏人家戒律的。时间长了,也就不怎么想了。不过,到了雨安居的第三个月,有次天放晴了,我独自溜达到舅舅给鱼施食的小河边。树叶变得密阴阴,阳光再也不会穿透浓密的繁枝打到地上。没有风,柳枝一动不动,我拽起来轻轻敲打自己的小手。地上早成一片绿野,我无从辨出舅舅之前是在哪里打坐。

刹那间冒出强烈的冲动,我很想去僧寺看看。我告诫自己只在周围看看,不要进去。可来到僧寺,我还是忍不住去推门。我隐了身,溜进第一道门。雨安居的比丘很多,我想他们当中应该会有懂隐身术的,他们很容易就看见我。但我也没那么怕,甚至有点期待被抓住,再灰溜溜地在大众面前忏悔。

正想着,我来到第二道门。门前挂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一行字:羯磨勿入。看见那行字,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我缓了半天,终于平静下来,转身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假如我像姐妹们不认字,看见这行字是否还会颤抖得那么厉害?几乎所有的女人都目不识丁。可我是例外。我对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这一点早已没有好奇,我知道自己天生如此。我没再去过僧寺。

雨安居的三个月不算太长,但也不短。无聊的时候,我有两次经过王宫。但都没有进去。我一走近王宫就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想想姐妹们都渴望嫁入王宫,我就觉得她们愚痴透顶。一想到恶生王,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去的比较多的是河边。景色真是美好。草又疯长起来。我感到自己身上也有什么在疯长。却在很偶然的刹那,一下子安静下来。

雨季渐渐过去。我蜕变为成熟的少女,自顾竟然有点沧桑。我想见舅舅的心一点也不强烈。连隐身的技能都快忘了。我曾经以为隐身很好玩,后来发现一点也不好玩。如果你希望别人看见,又何必销声匿迹呢。

我的头发又长出来一点,刚好能扎成短髻。我把短髻挽在头顶,在市井间游走。经过摊贩时,我小小驻足,很专注地听买家和摊主讨价还价,好像那很有意思。一旦摊主注意到,热情地向我招呼时,我又落荒而逃,漠然离开,连手也不摆一下。

这一天游走在市井间,我有一种预感。我没有刻意去数雨安居的日子,但昨晚看到月亮第三次圆了。我没有去僧寺,但我忽然很想去王宫。我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念起咒语,渐渐隐去身形。我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隐去身形后是不是像一缕风?好像不是,我没有一缕风那么细,也没有一缕风那么轻。我像漂浮在空中致密的牛乳,随时会散去。似乎风一吹或者冒失的路人用力一撞,就荡散开,从此在虚空中消失不见。但我不怕,甚至觉得有一点美好。这么兀自想着,就来到了王宫。我捂着鼻子进去了。

宫墙内的空地上躺着一只巨大的野鸡,死了。恶生王站在一旁,说这是转轮圣王吃的野鸡,如今从天而降,是个吉兆。他命人把野鸡烤熟,他要吃掉。大臣说,最好先找人尝尝,以防有毒。于是牵来一只狗,狗吃了很小一块肉,呼地跃起,摆动着头和尾巴,在空中翻腾。人们正惊异,狗突然从空中掉下来,扑腾两下死了。

恶生王脸色变了。大臣的脸色也变了。恶生王使了个眼色,大臣看看厨师,厨师畏畏缩缩。大臣拔出刀,割下一块野鸡肉,命令厨师吃掉。厨师怯懦地嚼了几口,脸上忽然显出极其满足的神情,随后开始啃自己的双手,把皮肉都啃下来了。我瑟瑟发抖。恶生王让大臣去看看狗,大臣掰开狗嘴,见狗把舌头嚼烂了。

恶生王和大臣的衣服都湿透了。我摸摸后背,也湿透了,汗正在滴下来。因为在隐身,汗滴下去没有水的痕迹,就在空中消散了。这时,侍卫带着舅舅来了。

恶生王说,摩诃迦旃延尊者,这么硕大的野鸡,只有转轮圣王和成就无漏法的比丘才能消受,所以请你来品尝。

我意识到,恶生王是要把舅舅害死。于是飞奔向舅舅,想拦住他,但是没站稳,一个趔趄跌到地上。在我的头要着地的一刹那,被人拎住了。仰面看时,是舅舅迅疾地用右手提起我的衣服,把我扶起来。舅舅做完动作没有任何停留,头也不回地越过我走向恶生王。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见,但谁也没有觉得奇怪。我还在惊疑不定,舅舅已经把野鸡肉塞进了嘴里。

舅舅吃了三块野鸡肉,一点事都没有。神色非常平和。我才感觉到舅舅身上真有神通。那么,我之前跟他肩并肩从城外走向城里,他自然早就知道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这个舅舅太坏了!

恶生王延请舅舅到宫里就坐,合掌问讯,问他雨安居期间是否饮食安好,又问是哪个大富长者供养饮食。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舅舅对恶生王说,是外甥女剪掉了长发,换了五百金钱,供养僧寺。我又惊又喜,又委屈起来,忍不住嚎啕大哭。我知道舅舅能看见,但无所谓了。

恶生王忽然问:尊者外甥女多大?我王宫里最漂亮的女人,头发也不会卖到五百金,姑娘一定很漂亮吧?听到这里,我愣住了。像是被钝器狠狠击中心口,压抑得喘不过气。我愣了会儿,忽然感到无边的恐惧袭来。于是拔腿就跑。

我不敢回家,独自走出城,又到了河边。在那里恢复了身形,呆立半晌,又慢慢走回城里。到家的时候,屋里坐满了人。有王宫的使者,还有亲族。为首的使者我见过两面,但他不认识我。他盯着我看,让我很反感。随后,他开始和父母谈价钱。亲族都恭喜道贺。我的脑子像炸了雷,兀自走出房间。

姐妹们都向我道贺,我冷着脸甩开,把自己关起来哭。她们都没有见过恶生王,都以为嫁进王宫就是无尽的富贵安乐。她们根本不知道恶生王有多么恶心下作、猥琐邋遢。一想到要和他一起生活甚至睡觉,我几乎要昏死过去。

我开始恨起舅舅。我倒不怎么恨父母。他们的庸俗蒙昧我完全理解。他们盲目幻想女儿嫁进王宫会有多好,还能给家里带来一笔丰厚的钱财。但舅舅不该这样。舅舅见过世面,一定知道我有多么恶心恶生王。他为什么要对恶生王提起我,还说我的头发卖了五百金?想到这我就浑身战栗起来。先前记忆中笨笨的舅舅形象彻底碎掉,是一个完全陌生而绝情的舅舅。我又嚎啕大哭。

想了很久。舅舅此行回来,是想要度化恶生王。但凭什么想要度化恶生王就要拿我当一枚棋子,就要拿我一生的幸福作为牺牲?我感到自己就像那个试吃野鸡肉的狗还有厨师,从来没有被他们当成真正的人看待过。我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到自己曾经剪掉头发供养舅舅,我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如果有下辈子,我绝对不会再这么傻。原来阿罗汉是这么的冷血和绝情吗?如果修行需要这样,我宁愿生生世世都不修行;如果解脱需要这样,我宁愿生生世世都不解脱……

我嫁到王宫了。臣民眼里,是值得庆贺的一天,恶生王大赦天下了。对我来说,是人生最悲惨最阴沉的一天。我发现世界可笑极了。我从小觉得自己和其他姐妹都不同,她们不相信,现在她们相信了,我却不再相信。我和她们没有任何不同。生而为人,尤其是女人,在这世间,到底还是对命运无能为力。

我多少次幻想,因为天资聪颖,倔强不屈,就不可能重蹈其他女人的覆辙,现在才知道那种想法的幼稚可笑。为了改变命运,我努力去识字、持咒,学习隐身术,以为那些会给我带来不同的命运。其实根本不会。我还不是得和胡子沾满食物残渣酱汁奶渍、肥如母猪头上长疮的男人一起睡觉?我对未来的一切期待,对世间美好的所有渴望,在嫁入王宫的那天,彻底粉碎。

不知从哪天起,隐身术从我身上消失了。不过,消失也无所谓,我已经好长时间想不起来用它。用隐身术还能干什么?还如影随形地跟着冷血而绝情的舅舅?夜深人静百无聊赖之际,我试过回想隐身的咒语,已经不能再完整地背诵。起初只是一小段一小段的生疏,后来连缀成大片大片的空白。

每每在恶生王睡熟之后,我悄悄起身,卷起帐帷,看见碧蓝天空中挂着圆月,暗暗向西漂移。我想起河边的往事,雨安居期间草木的疯长,曾经的隐身术就像梦一样。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体仍然像牛奶,但又不太像,有点像奶酪了。无形之物在暗自凝结。像我脸上的小小雀斑,和薄薄色素的沉积。

对此我早已习惯。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再因为想起这些而流眼泪。王宫的长夜就像雨安居的寺院,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得没有边际,短得没有内容。我看见自己像桃子又熟了一遍,像夏日暴雨后疯长的蔓草。身材也开始微微发福。

时间更久一些,我开始恍惚,我究竟有没有会过隐身术?甚至,隐身术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存不存在?我有没有三次如形随形地跟着舅舅进了王宫?有一回,听婆罗门说起地狱,我问恶生王,王宫里的牢狱是什么样子?我想去看看。恶生王说,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我说,总之我是要下地狱的,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先去牢狱看看吧。恶生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我扑倒,压在我身上乱吻。他经常这样,会突然像野兽。我早已习惯了。甚至慢慢地,当他越来越少地对我这样时,我竟然不再反感他野兽般的发作。于是我知道,自己注定要下地狱了。

在我身上作弄一番之后,恶生王起身,衣服也不换,拉着我的手去牢狱。牢狱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而是一个我根本没有来过的地方。但好像也没有太多陌生感,甚至嗅起来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味道。我问恶生王,王宫里还有没有别的牢狱。他说没有。我又问,牢狱是不是修整过?他说,从他父亲小时候,牢狱就是这样。这更让我疑心隐身术只是我曾经做过的一场春梦。

我的肚子日渐大起来。几个月后,产下了乔婆罗。恶生王的肚子也比以前更肥了。他已经很少再像野兽那样对我发作,但他会对其他嫔妃甚至宫女那样。每当那些时候,我都会很伤心。我开始发现自己也有女人的嫉妒。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眷恋恶生王的身体。他茂密的胡须上还总是沾满饼屑和奶汁,但我觉得正常不过。我的头发也懒于梳理,身上也会留下饭渣。我依偎在恶生王怀里时偷偷尝过他沾在胡须上的饼屑。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吃,和直接从饼上掰下一块是一样的。甚至还有一种醉人的气味。

我很少想起嫁进王宫以前的事,似乎那并不是这辈子的我。我已经很久不失眠,更无从记起默对帘帷失神的夜晚。乔婆罗极大地消耗了我的精神,也让我彻底没有洁癖。我可以袒着胸喂奶,连大臣和侍卫经过都不太在意。我早就不怕他们看我。就算发生点别的什么,我也丝毫不觉得吃亏或者背叛。我感到自己是双脚站到地上了,不像入宫以前总在空中漂浮着。偶尔回家族探望,姐妹都已嫁人,个个又黑又瘦,没有一个人像我这么丰腴滋润,还有人因为难产而死去。我庆幸自己的好命,原来我真的和她们不同。但我们在一点上是有共识的:嫁入王宫是女人最好的归宿。

乔婆罗七岁那年,有天夜里,恶生王做了大噩梦。梦见八件事:头顶燃起大火;两只蛇缠在腰上;身子被铁丝网紧缚;红色的鱼吞掉双脚;白鹄飞冲过来;血泥淹到腋下;登上太白山;鹳雀遗屎在头顶。

噩梦让大王深感惊惧。他出宫请教婆罗门。我在寝宫里焦躁不安地等待。很晚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我跑到他身边,问他是什么预兆。他皱着眉不说话。这让我愈发不安。我最怕他这样。我使眼色让他最宠爱的妃子来讨好他,他漠然地推向一边。我更是惊惶,于是跪下恳求他告诉我婆罗门到底说了什么。他还是颓丧着不说话,我抱紧他的腿哭。他起初有一点烦心,随后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让我站起来。

我起身后,他扶着我的肩坐下,说梦预示着血光之灾。我忙问有什么破解之法,他低声啜泣起来。我抱紧他一起哭。哭了会儿,他停下来擦把脸,把婆罗门的话从头到尾向我复述了一遍。

我一点都不意外。相比被遗弃,被他杀掉还是好的。当他说到也要杀掉乔婆罗的时候,我的脑子有点空。我又想了想,既然我都走了,乔婆罗跟着我一起走也没什么不好。他还说要杀掉辅相、乌臣、宝象、宝骆、宝马,那些我根本就不在乎,也不关心。最后他说到要杀掉的第八样,是秃头迦旃延。

我好久没想起来秃头迦旃延是谁。后来总算意识到,那不是我的舅舅吗?我很感谢舅舅把我送进王宫,要不我这辈子就会像姐妹们一样,从来没有见过世面,更谈不上享受荣华。姐妹们已经死掉了一半,我活到现在不算亏。

我对大王说,不要担心,只要能换他平安,不用考虑我的事情。说出这句话时,我感到平静而深邃的幸福。在这幸福中,有一种无我的感觉生起,我对大王说,我想出家学道。

大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他说,你去出家,迦旃延不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吗?那他不就跑了吗?婆罗门说过,要八种东西的血聚在一起,少一样都不行。再说了,就剩最后的七天,我也不想你离开我。

大王总是比我理智。当他说到不愿意离开我,又让我深感甜蜜。我点点头:那我不去了。

这天夜里,大王没有来陪我。这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有一点在意料之外。另一点意料之外的是,我失眠了。我已经太久没有尝过失眠的味道。

我重新卷起帘帷,看月色西流。冷风吹来,带回久远之前的记忆,一瞬间,我内心中涌起无比的恐惧。难可名状,却有象可形。恐惧是木头做的,一根连着一根,整整齐齐坚坚实实钉在一起,成一座监牢。我站在监牢外面,向里望去,漆黑深不见底。我知道其中深藏恐惧,还有厌恶,但忍不住去窥探。仿佛里面关着一个和我无比亲密的人。我很想看看她是谁。

一串咒语在记忆深处闪现、流动,渐渐连缀成词、成句,我感到僵硬的身子在变软,像乳酪在汤锅里一点点熔化。我的身体开始形状不定,像液体那样流散开来,其中一部分穿过监牢的缝隙溜了进去。在阴森中,我好像看见一块木牌,上面写了行字,我完全不认识。我不敢再往前走,但好奇驱使我伸头探向木牌后面。

一瞬间,我全身像灌满冰雹。我有一瞬间好奇自己怎么知道冰雹的滋味,那只在山上才有,以及罕见的雨季。我看见了一个恶毒的诅咒。而且清楚地知道,那诅咒就发生在我身上。监牢中的小姑娘问我:你爱恶生王吗?我说,我当然爱我的大王。小姑娘说,他母猪一样的肚子,你不觉得恶心吗?我说,你真是年轻呀,他肥厚的肚腩,是世间最温暖和踏实的地方。于是我看见姑娘疯了一样地笑。又见她扬起手来,亮出明晃晃的剪刀,咔嚓咔嚓,几下把长发剪断,露出面庞。我惊奇地发现她长得竟然和我一模一样。可我真的无从理解,监牢里的另一个我,为何对王宫的安乐如此厌倦?

会看相的国王

降龙罗汉祇夜多

六升炒面可以见道

如来的挽留

暴晒的生芦苇

天宫里有什么?

女象御风而下

我的三个贵人

和舍利子抬杠

在僧房给女人说法

梵志女的莲花

一生能几见庐山

婆罗㮈国的淫女

我对天人说了四个字

我是怎样出名的?

太子出城的夜晚

扔了就扔了

谁也别请我吃饭

这个死外道

如来入灭前后

在龙潭见到如来的影子

玄奘淹留雪山时

玄奘没有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