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日本人的祖先是古代中国人吗？新研究提供新洞察
王晓波约 6 分钟图源：Pixabay
导读：
王晓波 | 撰文
日本在德川幕府锁国时期一直以血统纯粹、“单一民族”而自豪。而在明治维新开国后，考古学在日本逐渐流行，逐步发掘出诸多古代甚至史前人类遗址。
对发掘的骸骨和器物分析得出的结论，把有文字和国家之前的日本划分为两个时代。
一为绳纹时代，指日本旧石器时代末期至新石器时代，历时一万多年，从约公元前14000年到约公元前300年，以绳纹陶器著称而得名，广泛分布在从北海道到冲绳的日本列岛。生活在当时的日本人群被称为绳纹人，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定居的狩猎采集者。
二为弥生时代。从公元前500年至公元前300年，日本社会急剧转型，出现了稻作农业、青铜器和铁器，并经历了人口爆炸。这个时代生活的日本人被成为弥生人。考古学的证据表明他们是来自朝鲜半岛的农民移民，人数上压倒了原住民绳纹人并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如农业和铁器还有原始日语。
不完全的人口取代在两个时代之间发生了，两个人群的融合产生了以后世代的日本人。这样的两重结构叙事在20世纪统治了学术界。
然而，在21世纪二十年代的今天，随着科学发展特别是遗传学DNA包括古DNA研究的发展，新的考古学、语言学和遗传学的研究提出了新的洞察。
近来，有两项研究认为日本人的祖先有三个源头，挑战了两重结构论。
今年4月，刘晓溪等人在Science Advances杂志的新研究 [1]，使用全基因组测序技术（WGS），对3256个在世的日本人进行了测序。
通过与现代和古代遗传数据的比较，研究估计了绳纹人、东亚（EA）和东北亚（NEA）祖先在日本各亚群中的贡献，为理解日本人群的三源起源提供了证据。他们发现绳纹人的基因在冲绳（即琉球）最高，达28.5%，其次是在日本东北部（19%）和日本西部（12%）。东亚祖源在关西地区较多，与古代黄河流域的汉族基因比较接近。还有一支在东北较多，各种因素混合、不清楚具体由来的东北祖源。东北系与冲绳宫古岛的古代日本人及4至5世纪前后的朝鲜半岛人较为接近。据称，可能与从前居住在东北被称为“虾夷”的人群有关。
另一项2021年9月在Science Advances杂志发表的研究（Cooke et al. 2021，[2]），运用古DNA数据发现，除了绳纹人和弥生人以外，还存在另一个日本人的祖源，他们很可能来自青铜器时代晚期至铁器时代的黄河流域的汉族人群，在弥生时代和古坟时代的过渡期来到日本。弥生人来自新石器时代中期至青铜器时代的西辽河流域，也有一定的黑龙江流域血统。古坟时代的古DNA多数属于东亚血统，并与弥生人通婚。三个祖源的融合最终在古坟时代完成。古坟时代的基因可占超过70%，弥生时代的基因占15%-20%，其余是绳纹人基因。
这两项研究认为，日本人主要来自于弥生人、绳纹人和后来古坟时代的移民，可以分为三个人群：阿伊努人（旧称虾夷）、琉球人和本岛人（大和人），阿伊努人和琉球人血统接近，而大和人更像朝鲜人和其他东亚民族。
《知识分子》在2021年报道过一项发表于《自然》杂志的研究（Robbeets et al. 2021，[3]），显示日语、韩语、突厥语、蒙古语和通古斯语的人们有着共同的基因学和语言学上的祖先——他们曾于9000年前生活在今天中国东北部的西辽河流域。他们的语言都属于泛欧亚语系。该研究还发现，日本弥生时代的农民，是绳纹人和青铜器时代夏家店上层文化（位于今内蒙古赤峰）人群通婚的结果。（相关文章：日语和韩语同源，而且源头都来自中国东北？）
泛欧亚语系的起源和扩散（Robbeets et al. 2021）
而另一项2021年发表在《自然》杂志的研究 [4]，通过建模得出结论，日本人92%来自于青铜器时代的西辽河流域农民，其余8%来自于绳纹人。因为西辽河流域的农民迁徙到日本需要经过朝鲜半岛，日本人也可以分析成91%来自于朝鲜人，其余9%来自于绳纹人。
今年4月的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日本理化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刘晓溪评论道：“我们的研究和Cooke et al. 2021[2]是相容的。Cooke et al 2021的主要问题是，一，弥生和古坟时代的古DNA样本太少；二，可能存在取样偏差。总体来说，这两个研究的方向是一样的。”
他还表示：“关西系的基因更接近于古代黄河流域的中国人基因而不是古代朝鲜人群的基因。”
Cooke et al. 2021的通讯作者、日本金泽大学助理教授觉张隆史(Takashi Gakuhari)在邮件中告诉《赛先生》：“我们的研究是和刘晓溪 et al 2024的结果是一致的。大多数现代日本人可以用三重祖先模型来解释。”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研究员、助理教授教授宁超是Robbeets et al. 2021一文的通讯作者。他也告诉《赛先生》，从宏观角度来讲，日本人的三重起源说没有问题，站得住脚。
现代日本人群体和它的三种祖源的精细结构（刘晓溪 et al 2024）
从大规模日本人的全部基因组序列中阐明日本人群体的遗传结构（刘晓溪 et al 2024）
除了绳纹人和弥生人以外，日本人的祖先可能还来自其他血统（青森县的三内丸山遗址还原了绳纹时代的生活）
从地理形势来看，不管日本人的哪个源流，不管讲不讲原始日语，以中国国土的广袤，日本人的祖先大概率至少有一代人在现今中国境内（包括台湾岛）生活过，就像现在东亚、东南亚和大洋洲的大多数国家的土著主体民族，从马达加斯加到复活节岛的各族祖先，都在中国境内生活过一样。语言学的证据支持泛欧亚语系、汉藏语系、壮侗语系、南亚语系和南岛语系的源头都在中国境内。
如果把中国人定义为从古至今在现今中国版图内居住生活过的人的话，那么当代日本人的祖先确实大概率是古代中国人。如果问当代日本人的祖先是不是汉族人——汉族占现在中国人90%以上，在大多数语境下与中国人同义，由于汉族三四千年前在中原腹地起源，之后不断扩展，那么这个概率或祖先比例就小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遗传学的证据指向一个结论：没有任何一次人口取代是完全的，世界上没有血统纯粹的日本人，就像没有血统纯粹的中国人一样。
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的血统由单一祖源构成。我们都是混血儿，都是民族大融合的产物，由从古到今的各个已经消失的民族，和今天存在的民族，乃至其他人类物种或亚种如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混血而成，并繁衍至今。
参考文献：（上下滑动可浏览）
[1] Liu et al. Decoding triancestral origins, archaic introgression, and natural selection in the Japanese population by whole-genome sequencing. Sci. Adv. 2024
[2] Cooke et al. Ancient genomics reveals tripartite origins of Japanese populations. Sci. Adv. 2021
[3] Robbeets et al. Triangulation supports agricultural spread of the Transeurasian languages. Nature 2021
[4] Wang et al. Genomic insights into the formation of human populations in East Asia. Nature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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