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被爱伤透的人,能一笑泯恩仇吗。

1,
吴发是现代版陈世美。
20多年前,还是“长期合同工”的他和荣珍谈恋爱,荣珍是个待业青年,长得漂亮,被他七哄八骗的给睡了。俩月后,吴发家人给领导塞钱,硬给他弄进编制。咸鱼翻身后他立马甩了荣珍,跟局长的表妹结婚了,是个小学老师。
镇子不大,只有一所小学,里面为数不多的老师差不多全镇人都认识,都尊敬。吴发经常带着老婆上街,颇有点耀武扬威的味儿。
很多人为荣珍鸣不平。荣珍爸也是那家事业单位的职工,家里可以有个子女接班,可惜她晚生了几年,她姐接了班,她只好成了没有“正式工作”的人。这孩子命不好,但凡有个正式工作都不至于被甩。那年头是不是“正式工”全靠命,当兵复员的给安排工作,中专毕业的给安排工作,家属子女是老大的给安排工作,甚至“上面有人”的给安排工作……荣珍一头都不占。要说她比别人差哪儿,还真没有。人又清秀又得体,见人就笑,很讨人喜欢。单位的老人劝她认命。其实不用劝她也认。在这么小的地方,结婚之前被人睡过,弄得人尽皆知,她觉得自己臭不可闻。那以后她走路都低着头,听到别人窃窃私语就怕是在说她。她后悔,不该听了吴发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就轻易“给了他”,谁知被他张扬出去,很快又被踹,弄得她没脸做人。
后来荣珍去市里打工了,在步行街帮人看店卖衣服。她嫁了个协警,男人还不错。只是买房潮来了,他们不够钱买房子。
2,
几年后荣珍爸单位集资建房,她家有个名额,吴发也有个名额。
荣珍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存到什么钱,一家人说好了,买房钱荣珍和丈夫出一大半,他们住在一起。
荣珍家先去交的钱,万万没想到,吴发买了跟她家同一栋的同一单元。这下可好,初恋住楼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有点尬。
荣珍妈劝她说:“只要你心里没他,就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你看他做事那么毒,都没有不好意思。”
得亏有这么个开明的妈,要不然前几年荣珍也活不下来。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只能这样吧,别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荣珍男人也知道了这事,没有太介意。毕竟双方都已经结婚有孩子了。他还安慰荣珍不要记仇,该打招呼打招呼。反正他脸皮还挺厚的,见到吴发就互相点点头,跟和别的邻居打招呼没区别。
反而荣珍别扭了一阵儿,刚开始装没看到,后来抹不过去脸,也点一下头。再然后见面机会实在太多,也皮厚了,几年下来,相处得跟正常邻居一样。
花坛的小树在长高,小区的孩子们在长大,知道荣珍旧事的只有同龄人和老一辈人了。荣珍发现,大家还蛮向着她的,在小区里,明显她家人缘比吴发家要好。老年人在单元门口打个麻将下个象棋,吆喝一声就从她家搬凳子,有时在她家倒点热水喝啥的。逢着谁家做好吃的,也端一碗过来,防蚊帘一掀就直接冲进来,跟进自己家一样。
极偶尔地,说起旧事,大家都说吴发当年不地道,不过孬人害不着荣珍,荣珍你现在过得不也好得很。
3,
一眨眼荣珍45了,她和丈夫十几年前在市里买了房子,已搬出来住,只在每个月回去一两趟。丈夫也早就没干协警,自己拉了个队伍干装修,那几年赚了点钱。
日子可谓和和美美。
一天荣珍接到电话,她妈打来的,说吴发组织他们这一单元装外墙电梯。她们家在一楼,不想同意。但政策上说,一个单元只要有三分之二的住户同意就可以装。
荣珍和丈夫赶回去问问啥情况。
刚进小区,就感觉气氛不对。楼上的张伯喊住她说:“荣珍啊,你劝劝你爸妈吧,我们上了年纪,上下楼不方便,装电梯又不用一楼掏钱,干嘛在里面使绊子呢?”
旁边有人说:“使了也没用,一共12户,只要有8户同意就可以。”
荣珍到家,她姐也在,一家人都不高兴。她姐说:“虽然不掏钱,但影响咱家采光,噪音还大。现在跑来道德绑架咱们,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咋不选低楼层?不知道自己会老啊?”
她妈也说:“我和你爸睡眠都浅,搞个电梯在咱窗户边轰轰隆隆的,不是个事儿。”
“……那就咱家不同意,有用吗?”
“没用!”她姐气咻咻的:“除了一楼的,别家估计都会同意,毕竟有了电梯他们要想卖房子也能卖高点钱不是?这事完全是方便了人家,损害咱家利益。”
荣珍丈夫说:“国家现在鼓励既有住宅加装电梯,装完了还可以跟国家申请10万块钱补贴,一部电梯40万左右,他们十户分摊30万,一家摊不了多少,肯定想装。这事一般是最高楼层出最多,越往下摊钱越少,3、4、5楼最占便宜。”
“不公平!”荣珍姐说。
“现在吵不公平有啥用,只要有8户同意就能装。”荣珍妈说。
全家叹气。
4,
没想到二楼三楼都有人不同意装。二楼两户原本的房主都走了,房子卖给了不是本单位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不阔绰,觉得自己爬得动楼梯;三楼有一户全家在外地定居,房子租出去了,他们不想为方便租户出这个钱。
荣珍家对门的一户老头老太太,精神都不太好,宁死不同意装电梯。
这样一来荣珍家是否同意就至关重要。这个单元其他同意了装的人,只能拿捏荣珍家。因为惹急了荣珍家对门的老头老太太,人家有精神疾病证明,走路上给你来一棒子你也告不得他们;二楼的年轻人不是这块儿长大的,跟大家不熟,每天早出晚归从来不搭理这儿的住户;三楼那家更攻不下来,人都见不着。只有荣珍家最好说话。
说客第二天就上门了:“你们怎么不为我们想想,我们腿脚不方便,都是老邻居老同事,在这一块儿这么多年……”
还有人说:“你们不能太自私。”
更有甚者,在荣珍妈窗户外面说:“怪不得当年吴发不要荣珍,吴发啥事都为大局考虑,看荣珍家,都只想着自己。”
这话传到荣珍耳朵里,把她气得心脏疼。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大家都挺像个人的,一旦涉及到自家利益,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本来就不希望加装电梯的荣珍,这次铁了心叫父母不要同意。
5,
吴发居然打电话过来,荣珍没存他电话,看是个陌生号就接了。吴发响亮地说:“是我!”
“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啦?”
荣珍沉默。
“是这样,长时间没见了,想请你两口子吃个饭。”
“最近都没时间。”
“你看你,还记仇不是?”
又把荣珍说哑了。
“都过去多儿年了还记仇,荣珍呀,我一直觉得你挺懂事的,咋在这件事上想不开呢,看到你嫁个好人,现在日子过得也好,发了财,我一直替你高兴,你别总把旧事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要说电梯的事?”荣珍很生气他东拉西扯。
吴发说:“是也不是。我就觉得你家人对我还带着气。”
“没有。”
“别不承认,你爸妈见到我都黑着脸。你说吧,叫我怎么弥补才好?”
隔着电话,都能看到他虚假猥琐的笑意,荣珍想挂电话,吴发又说:“我现在真的挺不容易的,我爸瘫了,我想把我爸接过来住,没有电梯不行呀。”
荣珍真想说那你去买个有电梯的房子,但又说不出口,冷嘲热讽撕逼干架,完全不是她的专长。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好像只有生闷气,反正她心思浅,总是气着气着就不气了,啥事都能过去。碰到吴发这个死皮赖脸的攻法,她不知道又要气多长时间。
吴发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说:“我家里经济条件你也看得到,要是像你家那么有钱,不就直接买电梯房了吗?”他叭叭叭一顿卖惨加奉承,最后来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荣珍说:“我说不过你,也坏不过你。”
6,
一周后荣珍两口子去看她父母,整个楼栋的人都板着脸。4楼一个阿姨拄着拐棍下来,看到荣珍停在门口的摩托车,顺手拿拐棍“铛”地打了一下,“净停碍事的地方,一家不长眼的”,老太太字正腔圆地说。
老天爷,路那么宽你不走,非要走到人家停路边的摩托车上去打一下,你还理直气壮?
碰到张伯买菜回来,也说荣珍:“吴发把你们的通话录音发群里了,你说你坏不过他,他没有多坏呀孩子,他这是为我们这些没用的老头老太太着想呀。”
荣珍哑口无言,后悔自己一时口误,又让人拿了把柄。本来只是电梯的事,现在又上升到自己当年的丑闻。
她生气地进门,她妈的脸色也不好看。说是最近受尽排挤。这个单元要装电梯的住户,都吃准了她们家似的,专捡她家攻击。说他们“自私自利”还算好听的,还有人说她们家这么拿乔,是想要钱呢。
别说是没想要钱,就算是想要钱又怎么样,荣珍都打听了,有的老破小楼房加装电梯,真的是要给一楼补钱的。
他们那伙人才不舍得给一楼补钱。他们的打法是——挑一家最软的,道德绑架,扣个冷血的帽子,再上升到当年的丑闻是荣珍活该,让这事变成,你不同意就是你私德有亏,是你对吴发当年自由恋爱愤愤不平,到现在都没放下他,借此公报私仇。
荣珍妈还说,跳广场舞的现在都挪她家门口跳了,一到晚上那个大喇叭嗷嗷叫,吵得人头痛。
还有一次荣珍妈拎着一袋水果回来,走楼道口袋子散了,水果滚一地。没一个人帮她捡。4楼她那个老闺蜜的儿子,还直接开着小电驴轧过去了。
“欺人太甚。”荣珍妈一边说一边拍胸口。
她爸说了一句:“要不然就算了吧,叫他们装吧。”
“不。”荣珍说。
7,
电梯到底还是开始装了。听说是对门老头的儿子同意了。荣珍看到那小伙子跟吴发热情洋溢地站在楼底下说话,他俩啥时候变这么好了?荣珍丈夫说,估计私下里给了钱。
具体也没法知道。反正轰隆隆的建设开始了,别的单元也想效仿,纷纷来问吴发怎么弄成这事的。不知道吴发跟他们说了什么,整个小区的人都不待见荣珍家。有其他楼栋一楼的住户想问问荣珍是怎么抵抗的,话都不敢多说,夜里拦住她问了几句就赶紧走,一脸愁容。
电梯装好后,对荣珍父母影响确实非常大。电梯运行的噪音也就罢了,夜里电梯上上下下地到站,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就在荣珍妈的窗户外面响,她不胜其烦。
这时荣珍丈夫有一笔款子没收回来,对方赔了他一套70平方的小合院首付。地方偏了点,但风景还不错,适合老人住。两口子一咬牙,合计把老房子卖了,把老人迁到合院去住。
合院那边装修很快,弄好就把这边房子卖掉了。搬家那天,来来往往的老邻居经过,都跟不认识她家人似的,冷漠地望望。
倒是吴发下班回来碰上,意气风发地打招呼:“搬家呀!要不要搭把手呀!”一边说一边搭电梯上去了。
除了工人在忙碌,一切都是死的,连冬日午后的阳光都充满了蛮荒和史前的气息。
临走时荣珍的父母回头看着老家。
“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还回来做什么。”
老两口长长地叹息。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从这儿还是平房就住这块儿,什么都是熟悉的,现在又什么都感到陌生,一把年纪,连根拔起。
8,
半年后,荣珍跟她姐到父母家吃饭,她姐说:“那个吴发栽了。”
“怎么了?”
“当时加装电梯不是他张罗的嘛,他答应给当时咱家对门的那老头的儿子八千块钱,他们家才同意装。后来那小伙子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吴发从电梯公司那边拿了将近4万块钱回扣,那小伙子不乐意,又找他要钱,他不给,小伙儿就把这事揭发了,现在全楼栋的人都撕他呢。”
“那他退钱了吗?”
“答应了退,按比例退,但是那单元的屁事实在太多,又有人说当时的比例不公平,还有人说三楼的租户凭什么搭电梯,以后电梯必须凭卡才能刷进去,但是要装刷卡机又要增加成本,大家又不舍得出钱……反正闹得不可开交。”
荣珍爸说:“还是住平房好。”
不知道他指的是现在住的合院好,还是指当年全单位的人都住平房的日子。那时候单位的混砖瓦房一排一排,‌‌鳞次栉比‌,远处有小山丘,屋子不远处有小河。到了上下班时间,一群一群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热情朗朗地打招呼。荣珍还依稀记得那时的场景,还记得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吴发,吴发当时有一辆能调变速的自行车,他像豹子一样趴着骑,极其时髦。那一年,每当他骑在自行车上朝她邪魅一笑,都让她觉得人生值得。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段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回得去,当看过今天的结局,也不想再回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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