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独家:这些“倒霉”论文的引文都撤稿了
原文作者:Richard Van Noorden & Miryam Naddaf
大规模项目揭示已撤稿论文如何在科研文献中传播。
来源:Waldemar Thaut/Zoonar via Alamy
1月,纽约国际电气和电子工程师协会(IEEE)的会议论文集中,有一篇通过眼科检查发现人类疾病的综述论文[2]。但这篇综述的作者和编辑都没注意到的是:这篇论文引用的60%的文献都已被撤稿。
这是一个大型项目最新发现的严重案例,该项目专门寻找结论存疑的论文——这些论文引用了已撤稿或有争议的研究。该项目的发起者为法国图卢兹大学计算机科学家Guillaume Cabanac,他与《自然》新闻团队分享了他的数据,《自然》新闻团队在分析数据后整理出了引用已撤回论文比例最高的论文,这些论文本身尚未撤稿(见“被撤稿的参考文献”)。
Cabanac说:“我们不是在指责谁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发现有些论文的参考文献已撤稿或撤回了,这可能会降低这些论文的可信度。”他的工具名为“泥足探测器”(Feet of Clay Detector),泥足是《圣经》里的一个比喻,形容雕像或建筑因为不牢固的粘土地基而倒塌。
这篇IEEE论文在《自然》整理的“问题论文”清单中排第二,其引用的30篇论文中有18篇已撤稿。论文作者未回复评论请求,但IEEE诚信主管Luigi Longobardi表示,论文的出版机构在收到《自然》的询问前并未发现该问题,目前已在着手调查。
Cabanac是一名科研诚信侦探,他开发的软件发现了数千篇有问题的论文,这些问题包括使用电脑生成的内容或是试图掩盖的抄袭。他用过去两年开发了这个最新检测工具,不久前在一篇《自然》“评论”(Comment)文章中讲述了其用法,他希望这个工具能提供多一种手段来阻止科研文献库中的不良传播渠道——其中有些使用“论文工厂”生产的假论文。
进一步审视
Cabanac在其网站上列出了工具的检测成果,但他在其他平台——同行评审网站PubPeer和社交媒体上——明确指出了他注意到的1700多篇问题论文,这些论文引用了已撤稿的研究。一些作者感激Cabanac让他们注意到了引用文献的问题。还有作者认为因为发表后的撤稿而指责他们的论文是不公平的,他们认为这不影响他们的论文。
施普林格·自然科研诚信团队的Tamara Welschot说,引文撤稿不绝对等于论文有问题,但这是一个信号,表明论文可能有待进一步审视。(《自然》新闻团队与其出版机构施普林格·自然编辑独立。)
一些研究人员认为,综述这类文章的引文被撤稿不应该使综述被判无效,因为综述是对某领域研究现状的概述。但巴黎城市大学流行病学家Isabelle Boutron说,如果一篇系统性综述或荟萃分析的引文被撤稿,那么综述的结果就应该重新评估,更新文献记录。
来源:《自然》根据“泥足检测工具”分析。参考文献和缩略语中的数字都经过人工核对,必要时进行了修改;探测器的数据源并不总是能提供准确的计数。
发现造假者
参考文献撤稿率高的一些论文的作者是学术造假惯犯,这些人自己的很多论文也已被撤稿。
这些人中包括工程研究员Ali Nazari,他在接受澳大利亚斯威本科技大学学术不端调查后于2019年被解聘。他之前在伊斯兰阿扎德大学工作,目前去向不明。《自然》告知相关出版机构他的两篇现存论文[2,3]位列Cabanac的清单之首,这两个出版机构分别是爱思唯尔(Elsevier)和支持巴西圣保罗联邦大学的非营利基金会Fap-Unifesp,双方表示会对论文展开调查。爱思唯尔表示,涉事的一本期刊已于2013年停刊。
Cabanac的检测工具还发现了2014年前一直在台湾屏东教育大学任职的陈震远的论文[4]。陈震远参与主导了开展同行评审和引用率造假的团队,该团队在出版机构SAGE 2014年开展的一次调查后被曝光。文献库中仍保留的一部分陈震远的论文由施普林格·自然发表,其表示之前未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正开展调查。陈震远和Nazari都没有回复《自然》的评论请求。
另一个被发现有问题的研究[5]来自伊朗阿扎德大学的物理学家Ahmad Salar Elahi,这名物理学家已经有几十篇论文被撤回,多数原因是大量自引和同行评审造假。2018年,Retraction Watch网站(也报道了Nazari和陈震远事件)报道,Elahi曾就职的等离子体物理研究中心的前所长Mahmoud Ghoranneviss表示,Elahi可能已被大学解聘。如今,已退休的Ghoranneviss表示,Elahi只被该中心而不是整个大学“拒之门外”。Elahi仍在发表论文,还将Ghoranneviss等人列为共同作者,Ghoranneviss表示对此并不知情。Elahi和大学都未回复《自然》的评论请求。发表Elahi论文的期刊的出版方——IEEE和施普林格·自然都表示正展开调查。
不满的作者
有些作者对Cabanac的工作很不满。5月24日,《临床和转化肿瘤学》(Clinical and Translational Oncology)的编辑给2019年的一篇关于RNA和儿童癌症的综述论文[6]加上了“表达关注”(expression of concern),提醒该论文或因引用大量已撤稿论文而不可信。该期刊的出版编辑、施普林格·自然华盛顿办公室的Ying Jia表示,团队在看到Cabanac去年在社交平台上的发文后开始注意。
计算机科学家Guillaume Cabanac发现了1700多篇引用了已撤稿文献的论文。来源:Fred Scheiber/SIPA/Shutterstock
Cabanac的分析发现,在该论文的637篇引用文献中,只有不到10%的论文被撤稿,且撤稿时间几乎都在该综述发表后。不过,该论文的通讯作者、圣保罗大学的生物学家María Sol Brassesco表示,这些文献不会改变综述的结论,她还向期刊投递了一份修正版,但尚未发表。她说,由于引用的研究是在发表后撤稿的,“表达关注”就像我们因为我们无法预见的事情受到了惩罚。Jia表示,编辑认为加上这个关注是最恰当的做法。
其他情况下,作者对于该怎么做莫衷一是。《自然》查看了有5%-16%的参考文献被撤稿的三篇论文[7,8,9],这些论文的作者都有Mohammad Taheri,他是德国耶拿大学的遗传学博士生。他表示,PubPeer上对他研究的批评是缺乏科学实证支持的。5月,这三篇论文中两篇论文的共同作者、悉尼大学科研教务长Marcel Dinger向Retraction Watch表示,他正在重新评估引用已撤稿论文的综述。他现在表示,他的团队已经提交了对这些论文的修正,但其中一篇论文的出版机构Frontiers表示还没有收到信件并将开展调查。发表另外两篇论文的爱思唯尔也表示正调查此事。
问题早发现
论文引用已撤稿文献的事件提醒出版机构应该更注意手稿筛查。比如,2023年一篇关于RNA和妇科癌症的综述[10]引用的20个研究 《肿瘤学前沿》(Frontiers In Oncology)在该论文投稿前就已撤回。综述的共同作者、伊朗马什哈德大学医学科学院Maryam Mahjoubin-Tehran告诉《自然》,她的团队之前对撤稿并不知情,也不打算更正或撤回这篇论文。出版机构Frontiers表示正在调查中。
一直到最近,出版机构都未对已提交手稿引用已撤稿论文提起注意。不过,许多出版机构表示,他们了解过Cabanac的工具并在关注他举报的问题,有些出版机构也在使用类似的筛查工具。
去年,威立(Wiley)宣布在通过核查Retraction Watch的撤稿数据库发现参考文献中的问题,爱思唯尔也表示在开发一个工具,评估手稿中的自引和引用撤稿论文的问题。施普林格·自然正在试点一个内部工具,用于寻找哪些手稿引用了撤稿论文,Longobardi表示,IEEE正考虑在日常工作中使用“泥足”或类似工具。Welschot说,STM诚信中心(出版机构间的一个合作组织)的一个工作组已经测试过泥足检测工具并发现很有用。
医疗趋势
在Cabanac发现的各种问题中,引用了日后被发现受造假影响的领域研究的医学综述是个“常客”。
考克兰协作组织(Cochrane Collaboration)是国际上制定医疗评审金标准的一个组织,其2021年发布的一项政策要求,理论上,如果荟萃分析或系统性综述的引文已撤稿或更正,它们也应该撤回。
考克兰法国分部负责人Boutron使用Cabanac的工具发现引用了已撤稿研究的系统性综述,并评估撤稿研究对整体结果的影响。
不过,2022年的一项研究[11]显示,作者通常不愿意对综述进行更正,即使有人告诉他们论文引用了被撤稿的研究。研究团队向88篇关于骨骼健康的系统性综述的作者发了邮件,这些综述都引用了日本学术造假研究员Yoshihiro Sato的已撤稿论文。作者去年告诉《自然》,这些综述中只有11篇进行了更正。
撤稿警告
对于自己以前论文的参考文献被撤稿,有些作者并不知情,不过最近几年,面向研究人员的论文管理工具,如Zotero和EndNote已经整合了Retraction Watch的公开撤稿数据库,并开始对撤稿论文进行标注。Cabanac认为出版机构或许能用他的这种工具来做出类似提醒。
2016年,英国牛津大学的研究人员开始开发名为RetractoBot的工具——如果作者之前引用过的论文被撤稿,该工具会自动发邮件提醒作者。该软件目前追踪了2万篇撤稿论文和2000年后发表的引用这些文献的约40万篇论文。其背后团队正在开展随机试验,看看RetractoBot发现的论文是否比该工具没有发现的论文更少被引用,结果将在明年公布,该项目负责人、牛津的诚信研究员Nicholas DeVito表示。
该团队已经提醒了10万多名研究人员。DeVito表示,少数作者对被联系感到不满,但其他作者都很感激。他说:“我们只是在向科研界提供一项服务,帮助减少这类行为的发生。”
参考文献:
1. Sandhiya, M. & Aneetha, A. S. 9th Intl Conf. Smart Struct. Syst. 1–4 (2023).
2. Nazari, A. Mater. Res. 15, 383–396 (2012).
3. Nazari, A., Khalaj, G. & Riahi, S. Math. Comput. Model. 55, 1339–1353 (2012).
4. Shih, B.-Y., Chen, T.-H., Cheng, M.-H., Chen, C.-Y. & Chen, B.-W. Nat. Hazards 65, 1637–1652 (2013).
5. Salar Elahi, A. & Ghoranneviss, M. IEEE Trans. Plasma Sci. 41, 334–340 (2013).
6. Viera, G. M. et al. Clin. Transl. Oncol. 21, 1583–1623 (2019); editorial expression of concern 26, 1806 (2024).
7. Taheri, M. et al. Exp. Molec. Pathol. https://doi.org/10.1016/j.yexmp.2021.104602 (2021).
8. Taheri, M. et al. Front. Mol. Biosci. https://doi.org/10.3389/fmolb.2021.665199 (2021).
9. Ghafouri-Fard, S. et al. Biomed. Pharmacotherapy 137, 111279 (2021).
10. Rezaee, A. et al. Front. Oncol. 13, 1215194 (2023).
11. Avenell, A., Bolland, M. J., Gamble, G. D. & Grey, A. Account. Res. 31, 14–37 (2022).
原文以Exclusive: the papers that most heavily cite retracted studies标题发表在2024年8月28日《自然》的新闻版块上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4-027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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