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孙晓东
2024年8月19日，在青海省玉树州玉树市，为期5天的“支持青海国家公园示范省建设—叙事能力培训营”开班。
这已经是国家地理学会（美国）北京代表处在国内展开的第四次以故事讲述为主题的培训。在2022-2024年，学会北京代表处分别在四川天全县、云南大理市、四川兴文县举办过三期。这次的培训由国家地理（美国）北京代表处和青海省林业和草原局合办，本次培训班延续了去年“叙事摄影”的主题，由国家地理探险家、摄影师约翰·斯坦梅耶（John Stanmeyer），生态摄影师孙晓东、黄剑担任指导老师。摄影营的14位学员主要由青海省林草生态保护领域宣传工作人员组成。
这次摄影营的地点定在青海省玉树州。在郝克明看来，当地为学员们提供了丰富的原材料：青海省是国内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地区，省内包括祁连山和三江源两大国家公园，而玉树“有很多不同的自然生境，有野生动物、草原、河沟、湿地，也有很多人文的东西可以讲。”
考虑到没有摄影叙事经验的学员们要在短暂的5天时间完成一组图片故事，几位导师提前2天赶到玉树，提前为学员们踩点，对预先准备的几个选题点进行了一番预调研，考虑到故事的丰富性、视觉呈现、交通上的可实施性等方面，最终将选题定为隆宝滩湿地、玛尼石经城、藏族“发誓”传统、传统社区中女性的环保实践、勒巴沟的人熊冲突5个选题。参与的14个学员通过抽签确定了自己的选题并分为5组。
几位导师与项目工作人员提前赶到玉树，为学员们预先踩点。| 摄影：孙晓东
开营时，导师John把摄影比作煲汤，在他看来，一锅做得好的汤，不是因为汤锅和汤勺；同样，一张出色的照片，不是因为相机和镜头，而是摄影师在拍摄时所投入的意识、爱和给予。“你有没有曾经吃过一种汤，改变了你的思考方式吗？我希望在这里启发你们，使用相机和镜头，就像厨师使用汤锅和汤勺一样，来讲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
在开营第一天，John在分享里向大家展示了他过去摄影的过程。他拿出拍摄一个场景时的一系列照片，一张出色的照片背后有更多的照片，从这些照片能够看出摄影师在现场感受空间、寻找角度、等待时机的过程。因此，最后挑选出的一张绝佳的照片来自拍摄过程中许多个时刻的准备和摸索。通过这样的分享，学员得以看到John作为一个顶级摄影师，是如何在拍摄一个场景时，穷尽一切可能寻找最佳的角度。当天下午，学员们就被导师们“赶”出教室。青海的夏天，直到晚上八九点天才会黑下来，与白天直射的强烈日光相比，这里最佳的拍摄时间应该是早上太阳初升时和傍晚太阳落山前。为了每个小组可以灵活调整拍摄时间，这次的培训取消了以往培训时统一的就餐时间，把自由全部交给学员。“不要围坐在餐馆里，围着眼前的15道菜肴了，你们要出去给予和创造！最好的故事，来自于你们全然投入、给予的时刻。”John说。出发前，John鼓励学员们大胆尝试：“我希望你们不受限制，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去犯错，但其实并不存在‘错误’，当你犯错摔倒的时候，我会把你扶起来，找到方法让你重新起飞。”像上次培训一样，他让学员们在拍摄时不要停下来删除照片，也不要看取景器，“你没办法从一个小屏幕里得到对一张照片的准确判断！“在每晚点评照片的过程中，John建议学员不要删除现场拍摄的照片。照片体现的是摄影师在拍摄时的意识，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导师孙晓东解释，“你删掉了这些照片，你就删掉了你的意识的完整性。因为你是不知道哪一刻，你意识的流淌，是能达到那个绝佳的瞬间的。”在青海玉树，2024年的国家地理“叙事摄影培训班”正在进行中。| 摄影：黄剑
每个学员拍摄时的专注和付出、寻找角度拍摄的过程，体现在一张张照片的间隙。John像一只敏锐的老狐狸，从照片里看出每个学员在拍摄现场的角度、拍摄时的状态、和空间的关系。依据这些，他每晚针对性地给学员提出建议，像古代学艺时，师父手把手的教授。John提醒学员，对拍摄空间中的不同要素都要有所觉察。照片不必直接怼着表现拍摄对象，这样的照片太过直白，呈现效果反而过于单一，“你就不再对空间中的整个‘剧场’有所觉察。”仿佛照片只是为了解释眼前的事物而存在，不再是讲故事（storytelling）。导师黄剑解释：“是让你聚焦看，而不是把想让你看的直接摆在你面前。”培训期间，几位导师间或跟着不同小组外出拍摄，在拍摄现场进行指导。John跟着“石经城”小组来到现场，他提醒他们先不要急着拍摄：“先感受整个空间！”傍晚的玛尼石经城，一些信徒在转经，几位女孩围着石经城叩头朝拜。就在学员们还在左顾右盼时，John迅速走上前，镜头对准这几位朝拜者。他一会儿蹲下，镜头压低到地面，一会儿站起身，适时移动，为学员们示范如何寻找角度。几位学员被老师的身体力行感染，也开始投入拍摄。傍晚的石经城，John迅速走上前拍摄朝拜者，手把手教学员们如何寻找角度。| 摄影：才仁达哇
“石经城”组的才仁达哇发现，John教授的东西体现在他摄影的每一个动作上，他开始在这些细节里理解John口中常提到的“giving”，“每一次，朝拜者跪下来的时候，他也同时跪下来，有一种非常无形的语言，就很容易感觉到。“纪实摄影是关于现场的艺术，在拍摄现场，拍摄者要全身心投入其中，保持专注，把自己交给现场的感知。在John的“摄影哲学”里，在现场保持专注，是一种对这个世界的给予（giving）——把你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当下所面对的场景中，不要分心、不要担忧，而是专注地、觉察地去感知。如此，摄影不再只以追求单一出色的画面为目的，摄影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投入、一种给予。“当你做纪实摄影，它不是讲述关于你自己的故事，它是关于自然、关于环境、关于生活其中的人。”因此，摄影师像是一个“管道”，显现在你面前的世界通过你这个“管道”得以流淌，以照片展现。但在后来点评照片时，John发现几位学员的注意力很快被拍摄现场的其他事情分散，没有再持续努力，这让他们错失了捕捉最佳角度的机会。John发现，一些学员的照片是高速连拍的，他提出建议：“如果连拍，一秒内拍摄的照片不要超过2张，否则拍摄就不是在思考之下完成的。”看到学员们拍摄时拘谨、放不开手脚，他向大家分享：在自己过去三十多年的摄影经验里，在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角落，只要是在公共场合，你保持礼貌、友好，你可以拍摄任何人。“大不了被拒绝呗！” 在他看来，拍摄时不敢跟拍摄对象接触，实际上是缺乏自信的一种表现。“如果你在拍摄时感到害羞，那你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也会害羞。”而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最好姿态，应该是全情投入的。“勒巴沟”组的故事聚焦于当地的人熊关系。提前踩点时，孙晓东听当地人说棕熊每过几天就会出现在当地村子附近，寻找食物。拍摄第二天，他带着组员一大早出发，期待说不定能碰碰运气，拍到熊。在外出拍摄的过程中，孙晓东引导组员如何观看。在他看来，当摄影师进入到一个场景，为了不放过这里最精彩的画面，“你的眼睛应该一直是一种aware（觉察）的状态。这是一个摄影师的‘拍摄意识’。”这一天的拍摄一直进行到次日凌晨，可惜的是，小组最终没能拍到熊。在孙晓东的引导下，小组成员开始从熊在村子里留下的痕迹来捕捉这个故事。摄影营期间的拍摄日常。| 摄影：孙晓东
在前一晚一起过照片时，John发现一些学员的照片是用长焦镜头拍摄的，他制止了他们，建议他们使用焦段较短的镜头。在他看来，用长焦拍摄故事，像是截掉了半只脚，因为长焦拉进镜头的同时损失了空间中的丰富性，也像是一种偷窥，却拒绝将自己置身其中。他个人长时间的习惯是，使用24-35mm焦段的定焦镜头，镜头最长不超过50mm，这样，你必须以肉身的方式走进那个场域，把自己放进去——他形容为“physically zoom in”——去感知整个空间。这一点，也挑战了两位导师过去的拍摄习惯。导师黄剑结合自己的经验，解释：“变焦镜头，会让你的空间感的体验散失。在你接近或者离开拍摄主体的时候，那种对空间的观察是非常重要的。”另一位导师孙晓东也深受启发：“就相当于把你自己放在那个空间里面，你跟它不是隔绝的、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的。”孙晓东从中学到了一丝生命的哲学，“不光是摄影这个领域，是做任何事情，你对待生命、对待生活、对待他人，这是一个推而广之的道理。”
在几个白天的拍摄、以及每晚过照片的过程之后，经过John在Lightroom上挑选照片、编辑照片、分类、排序，几个小组的故事便慢慢浮现出来。前几天有点摸不着头脑的学员们，直到这一刻才豁然开朗。对于故事的感知，在拍摄时一个又一个全情投入的当下积聚而成，在最后逐渐显现。John 把故事讲述（storytelling）比作做一杯咖啡，过去，他在完成专题拍摄时也曾有感到焦虑的时候，《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总监Sarah Leen告诉他不要着急，“奶泡自己会浮上来。”导师黄剑也是一位纪录片导演，他发现John结构图片故事的方式，非常像完成一部纪录片的过程：在收集到尽可能丰富的素材之后，将素材归类、整理，选取其中最精华的部分，再根据故事里的不同要素（如内容、景别、色彩、空间过渡），以一定的叙事逻辑把它们串连在一起。“纪录片讲故事，有一个最简单的‘游戏规则’，那就是：豹头凤尾。开场一定要漂亮，结束也要精彩，最好是开放式的，引人思考。”在最终完成的5个图片故事里，“隆宝滩”组讲述了在隆宝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当地牧民、巡护员、与不同物种之间和谐共生的故事。“石经城”组讲述了在嘉纳玛尼石经城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石经城，从信仰者、到刻石手艺人的故事，与当地的佛教传承与生态环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藏地女性组”的故事关于藏区传统村落里的几位年轻女性在自然保护实践中被赋能，守护本地环境的故事。“勒巴沟”组讲述了在时常遭遇棕熊出没的村庄里，村民们应对棕熊的故事。“神游江源”组因为前几日的意外情况多次调整方向，最后以他们几日的见闻为线索串连起他们在玉树的故事。“隆宝滩”组
郝克明对结营展示中，“勒巴沟”组的一组照片印象深刻，这组照片把当地村子里有熊痕迹的8个门，以拼贴的方式并置在一起。“这组照片如果印刷出来，我会挂在我家的墙上，我觉得非常漂亮，因为每一个门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不同的熊的痕迹。“
John也对学员们的成果感到惊喜：“在这些故事里，有一些照片的质量是可以发表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的。我希望你们多多少少学到了一点如何讲述故事。如果我们想要让人们思考，让人们对你们从事的环境工作有更多的意识，我们需要用一种人们意想不到的、创造性的方式去启发别人。”学员们在短短几天的摄影实践中收获到信心。经过这次摄影营的练习，成林曲措想要捡回自己放下多年的摄影爱好，“重新又燃起我摄影的动力。” 勒巴沟”组的苏梦雨感叹：“以前我也会经常去找一些好看的照片，但是总是惊异于‘哇，人家这照片怎么拍得这么好’，但是找不到方法。通过这一次的学习，我终于发现了原因，就是我以前在拍摄的时候是把自己抽离在这个事物之外的，当一个旁观者……但就像John所说的，我们是在一个‘场’里面，我们也是这个‘场’中间的一员，我们要深入到这个场里面，然后再去观察周围，这样拍出来的东西，它一个是有信息，一个是有情感，这些才能够传达出来。”
“勒巴沟”组拍摄日常。| 摄影：黄剑
故事才刚刚开始。学员们在这里收获了经验和友情，大多来自青海省林草系统的学员们在日常工作中有大量接触生物多样性的机会，摄影营里的内容或许会在他们心里慢慢生长。用影像讲述生态故事的旅程才刚刚开始。John说：“我们居住的家园只有一个，就是地球。地球没有边界，没有语言，它不在乎这些。”
“叙事摄影培训班”的学员与工作人员合影。| 摄影：孙晓东
本次培训班的导师，国家地理摄影师约翰·斯坦梅耶（John Stanmeyer）。| 摄影：孙晓东
NG约 10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