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内卷，犯错、冒险也许是一种可能的尝试

内卷是说社会达到了一个稳定形态后停滞不前。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达到这种稳定的社会形态，我们身处的世界还在变。但是在一线城市，大家觉得自己的可能空间在不断缩小。

从上个世纪80年代的小商品经济，到90 年代的下海潮、2000年之后的互联网、 2010年代的移动互联网，历史好像每隔十年就有一个引领时代的风潮，释放了很大的个人的发展空间。但最近一些年，好像有点问题。大的商业模式或者科技没有根本性变化，整个社会同质化，现在不再想着怎么将“蛋糕”做大，而是不断地“分蛋糕”，不断的采取各种量化标准来“分蛋糕”，然后发现越来越痛苦。

这个社会的活力本身受到了约束，以前对我们来说有可能的东西不再变得可能，最后被压缩到同一个空间了。以前高考是独木船，所有人上大学只能通过高考，而且大学的招生人数又极大的限制。现在比以前宽松了，大学的门槛放低了。但我们还是陷在这个瓶颈里，没办法自己决定自己的前途命运。这种社会发展的停滞期不仅出现在中国，世界上其它地方也有。但对于我们来说，还没有大的科技或者经济、政策各方面上的变革。如果我们从小一直受到这种“正常”的教育，那么最后好像被规定成那一个人，被规定锁死了。

哲学里面经常讲自由意志，关于选择，你有A和B可以同时进行选择，A 和B都是同等的状态，你到底要选择A还是B? 这个选择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个真正的选择? 你的选择是不是被以前所决定的? 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例子也是这样，一个高考的同学选志愿的时候在什么意义上是自由的?那就是让同学自己去做充分的考量，实际上这种充分的考量在某种意义上并不存在。因为他对当时的情况并不了解，他可能会犯错，当然犯错可以再学习是另外的话题。至少说他并没有在做自由选择，实际上被他的家庭、社会环境所影响。

我想区分两个东西:内卷和内卷感。现在存在的问题也许是内卷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但是内卷感严重。大家普遍焦虑，比如朋友圈出现一张沙尘暴图片被朋友圈刷屏，但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北京的沙尘暴有几天?就那么几天刷屏之后，很多人产生的印象是沙尘暴又回来了。

社会是否进入一种深度同质化的社会，我觉得还需要考虑。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大家内卷感加深了。

你的内卷感加深，是因为你自己所受的教育给你看到的就是这样，就是只看到面前这块肉、这盘菜。维特根斯坦会说，你怎么证明你背后有个苹果。我们可以用各种办法去证明，比如用镜子，或者让别人去看一下，而最重要的办法就是你自己转过身去看一看。维特根斯坦给人一个启发:我们好像都是在一个理论框架里面。他会说你放弃这个框架，你自己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我自己觉得，我们远没有达到内卷的这样一个时代，你觉得内卷是因为你在海淀区这一圈，但是中国还有一些孩子初中、高中便辍了学。这种感受和你的生活阅历和生活经验有关系。你的教育经历如果是从西三环到北三环、北四环到东四环，或者是在西四环长大到北四环上学，然后到东四环就业，最后你肯定有这种内卷感。

但如果你是从偏远地区一路走过来，这个过程中你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偶然，你会有各种各样的机会，而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有一些北漂的朋友，他们拒绝稳定的工作，而选择自由职业，做翻译、文学创作、做音乐，生活成本上维持到最低，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北京除了内卷之外，还有一个多元的特征，北京有各种各样的生活形态。

我的一个初步看法，关于如何降低内卷感，要能看到多种的生活形态， 不要有一种中心式的、唯一的理解。不然你对自己的工作这么要求，对后代也会这么要求，最后大家就会僵在里面。不断为了标准去打卡，学生为了成绩去打卡，父母为了绩效去打卡，生活全部被量化的未来。好像是有点保险，但是最后发现有些东西没了，你这个人的精神头没了，你对生活失去了感受，生命的冲击不够。相反很多看似走在后面的人，他的生命原动力在，他对自己的理想、梦想的追求，没有被某一种生活形态的要求所固定。

你在北京、某个区、某个学校，在那个地方周围人做什么你也做什么，如果不做好像有点问题。你要让孩子满足最低标准，就是上大学。至于孩子以后就没有那么需要父母帮助。当然在学习的时候，有些方面确实需要鉴别，比如孩子报绘画班，你如果问一下画家，他们会说不要报这个，因为报绘画班对孩子的绘画兴趣和能力的培养是一种戕害。像语文和英语，主要靠你的兴趣阅读。整体来说，需要关注孩子的兴趣和一些良好生活习惯的养成，这些可能要比他的学习成绩更重要，建立一个良好的生活方式，会对他以后的发展有非常好的作用，哪怕他在人生的早期阶段跌跌撞撞，但是后面会自我成长。

我们身边学习特别好的孩子，到了大学之后会失落，或者到了研究生阶段、工作阶段会失落。我在大学教学生哲学的时候，会把学生的课堂成绩和哲学素质区分开。你的学业成绩不代表你的学术水平。有很多成绩好的人，但是学术很差，他是个好孩子，符合学校的标准。但是我的看法是，当学生进入社会，或者在一个真正的成熟社会里面，我们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好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能力的思考者、生活兴趣的人。我们现在的学校不是这么培养的， 还是唯成绩论，我们讲了那么多素质教育，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考试这个事儿上。当然也有人说考得好也是一种素质，考试对孩子也是一种磨练，但是在我们这个时代，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吗?实际上还是有一些可能性的，这种可能性与我们的教育观念，包括我们的社会观念、社会关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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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很多问题不仅仅是教育问题，还是社会问题，它们是连在一块的。在北京可以认识一个艺术家、作家等，这些身份大家都觉得很好。可是在一个县城，你基本上碰不到这些人，而且也没人敢这么自称。因为在一个县城你要么从政、要么经商。按照这个标准去要求自己孩子，去看待身边的人，这个社会就不会丰富。在中国，通过做二道贩子赚钱远远比做一手创造更赚钱，发明家、科学家还不是最受尊敬的团体。大部分产品都是劳动力密集产品。 

我们可以发展出各种各样的特产，体育、绘画、音乐等等。但是大家到头来还是看成绩能否上清华北大、能不能找个好工作。不管什么层次的人，最终都是这样一个标杆，所以就形成了我们这种内卷。我觉得内卷是迟早的，而且被我们这样一种阶层和社会基本观点、看法所固定。

对于年轻人来说，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反抗这种标准。如果一个人三十岁了还全部听他父母的意见，你觉得这个人会成功吗?我很质疑。想一想我们的先辈，比如毛泽东、周恩来、胡适、鲁迅那批五四以后的知识分子、革命者，哪个不是离家出走? 哪个不是跟家庭反目做出来的? 然后创造了我们现在这样的一个社会。

当然，我不是鼓励和家庭反目，但是我们现在大多数人缺乏独立自我思考能力，你会被流行的社会观点等因素所左右。我发现同学们会一步一步进行计算来达到这些标准，但是这个计算能不能达到结果，说实话，我也不抱什么希望。我觉得这种计算本身不是很好，计算可能仅仅是为了增加对自己未来的确定感。有时候，你应该去好好做这个事情，你做好了就会有好的结果。

我有一位老师，是一切非常有名的学者，他从来小事计划、大事不计划，大事“随波逐流”。后来我开玩笑说是因为小的都做好了，大的就不用愁了。你每天把英语学好，或者把书读好、写笔记，你去爬山、锻炼，不用那么特别长远的规划。

二十岁时，你可以有足够的青春进行挥霍，可以尝试各种可能性，因缘际会，进行自己的职业选择。因为那个时候，在二十岁，你不管什么缜密的安排，你的知识储备、经验都是不够的，你没有办法真正做出一个所谓的选择。你的选择一定是被你的既有的东西所约束，而那种选择可能过了一段时间或者几年之后，你觉得不再重要。但是有些选择，你不管什么时候选择都会坚持，就是古人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好好理解世界，阅读就是让你理解另外一个世界，关于那些古人的世界，他们是怎么生活、怎么看待世界?行万里路，去旅行时，去看看当代人的各个方向的生活形态是怎样的，你就会有想法，它会扩展你的视野，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可能比单纯看书更好。但是这不代表你没有目标，你没有生活的方向，你有一个大的目标、一个基本判断。我没有想到会做老师，但愿意读书。读书会压缩其他可能性，大的方向就那么几个。有的人喜欢旅行，有的人喜欢做事，都可以，我只是不希望有一种特别功利化的目标。

年轻可以有很多理想，可以去做一些一生中觉得能够改变世界的事情。你至少可以想办法，哪怕是努力失败了，你都会有很重要的收获，犯错本身就是一种教育。每年六月份会有家长，问孩子应该选什么专业，毕业后做什么工作最赚钱，可以毕业后要当官或者收入最好、最稳定。我的想法是说充分了解你孩子的想法才是重要的，让孩子自己做决定。他自己做了决定肯定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父母为他做的决定对了，孩子会觉得是自己的努力，决定做错了，孩子认为是父母的原因。孩子自己做决定有做对了的话，他会发现自己可以做决定，他会逐步形成自我做决定的习惯。人的成熟就在于你运能够用自己的理性判断能力，哪怕这个世界浑浑噩噩你仍然能够做出清醒的判断。

有时候我的朋友虽然隔得很远，但是我们对一些事情的判断差不多，有的人哪怕与你朝夕相处，但是他对世界的理解完全是跟你千差万别。人类学家项飙讨论“附近”这个概念，什么人在你的附近，你如何理解你的附近，很重要。我的有很多附近的朋友，并不住在你的周围，他是我精神的邻居，时常会电话往来讨论问题。

很多人好像不太愿意接受失败或错误，实际上只要不是那种致命的失败，类似小的失败或判断错误，可以让你从错误中吸收教训，这远远比听长辈教诲、朋友劝诫和书上的指导更重要。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最能够刻入你的大脑里面，因为那是你做错的事情，你会永远记住这个事情。

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你总可能会有一些失败，有这样失败经历的人，他会慢慢调整自己的视角，他会有调整、有想法。有的人会在同一个地方犯两次错误，类似小学生的改错本，我把所有的错误收集起来专门改错。你人生中犯的错误就是你的弱项，你应该反复调整练习，你要思考、举一反三，避免犯类似的错误，在以后做选择的时候更加谨慎。

还有一个问题，有些选择当时对你来说是一个错误，若干年后可能发现不是一个错误。比如你选择这个大学的某个专业，你可能不喜欢，后来发现幸亏选了这个专业。错误和正确有时候取决于人的眼光，体现了老子的智慧，祸福相依，一昧沉浸在灾难和错误中，灾难就是灾难，如果能从中走出来，它灾难会是你非常重要的精神凭借。

很多人进行职业选择一定选那个最好的，可是我想说最好的没有标准去量化。几年前，湖南那个孩子考上北大考古系被媒体炒得很火热，家庭这么穷为什么还要学考古，这取决于我们对于社会行业的了解。

我们先抛开禀赋不谈，计算机、法律的从业人口非常多，法律专业目前是就业的前景并不很好，但在以前法律是最有就业市场的专业。因为现在，法律毕业的人数太多了，每年可能有两百万人毕业，但是就业岗位仅有一百万，另外一百万就没有了工作岗位，考古每年的就业岗位有一百个，毕业人数可能就五十个。专业人数的输入和输出比例不匹配。

“北大考古女孩”钟芳蓉。图/微信公众号“北京大学”

进入一个行当就相当于在那个区域流通，你会变得越来越有价值感，因为你进入了一个相对固定的行业，进入行业后会慢慢发展。但假设全国一千万人做计算机或金融，TOP的可能年薪几百万几千万，大部分在一个底层，一月可能也就五六千，这些人也做计算机、金融。你不要看这个行业如何，你的孩子对于一个行业有兴趣的时候，他就会在这个行业里面往前走，只要坚持，任何行业都可以。

每个同学的禀赋很重要，在大学的时候你的习惯、性格都养成了，你应该知道你会做什么、选择什么行业。不能硬说这个行业赚钱就去做这个专业，除非你什么都能变、都能干。你只能选择和你的性格、禀赋、家庭匹配的行业，在一定程度上要承认你的无知，承认你没有充分掌握信息。只能依靠自己家庭、 个人禀赋做一些职业选择，这样的选择基本不是特别差。

很多行业都有家族传承，前段时间钱伟长的论文特别火，钱伟长的叔父就是钱穆，钱穆是大学者。还有比如梁启超的家庭，他的九个子女都是科学、文史领域的翘楚。你年纪越大，你会发现你的家庭影响很重要，你的家族、个人禀赋等等都是挑选工作要考虑的方面。不是说有一个Free Will，然后对A、B、C、D进行量化打分，最后做一个最佳选择。所谓的选择是要带着冒险、不确定，带着你自己能够掌控的东西在里面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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