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浅谈《山花烂漫时》

这所学校的创建人张桂梅早已誉满全国，《山花烂漫时》一剧展示了她这个了不起的事业的全过程，以及张桂梅身上的女性力量，塑造出一个真实感人的女教师形象：她的坚忍不拔，她的呕心沥血，她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悍精神内核，她身为中国女性榜样的感人形象。

从一开始招生，张桂梅就遇到山民不愿女孩上学而想早早把她们嫁出去的落后习俗，在家长设置的重重阻力面前，她“一户户踹门”把孩子们抢救出来。张桂梅告诉她们，女娃生在大山里，前路不是注定黯淡。她竭尽全力让生长在贫困家庭的女孩知道，除了结婚生孩子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一个受过教育的女性，可以不再成为依附他人的藤蔓，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一个受过教育的女性，可以阻断贫困代际传递，改变三代人的命运。

追溯张桂梅这一壮举的动因，也许就是在她心中蕴育了多年的对女性命运的思考与反抗。有一次，张桂梅这样回忆起自己母亲的一件往事。她的母亲是因生育衰竭而死的，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对不起啊，给你生了那么多闺女”。当时，年幼的张桂梅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刚经历了生产的剧痛，生下一个可爱的小生命，不但没有感到自己有功，反倒觉得自己有过，仅仅因为生的是个女孩，不是男孩，就要为此感到愧疚。女孩是二等公民吗？她们的命就比男孩下贱吗？张桂梅从太多女学生身上看到自己母亲这样的恶性循环，她的笔记本上记录了每一个辍学的女孩，绝大多数的理由，都是小小年纪就去嫁人，去重复母亲的悲惨命运。所以张桂梅一心一意要为女孩建一所免费高中，要让女孩走出大山，要让她们看到山外的世界，要为女孩改命。张桂梅燃烧了自己最好的年华，为大山里的女孩子点燃了一盏希望的灯。作为一名普通的山区教师，孑然一身、无儿无女的她立下了这样的誓言：“我想建一所免费的女子高中，让这些山里的女孩们读书，让她们走出大山……”

《山花烂漫时》除了表现这位杰出女性的成就和力量，对张桂梅这个人的个性塑造也非常成功。好友曾说张桂梅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有虎、莽、直的一面，也有柔软、细腻、诚挚的一面。在以往的主旋律创作中，人们往往要为尊者讳。但《山花烂漫时》并没有这样做，它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张桂梅。为了抢学生，她可以和媒婆当街对骂，怼得主管干部毫无脾气。为了筹集资金，她给一位犹豫不决的商人直接送去一个捐款十万的锦旗，让本来只捐了三万的商人，又追加了七万。她身患多种疾病，可以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但她就是拖着病体，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使得她的奉献显得更加悲壮。

正如剧名《山花烂漫时》，张桂梅在山头耕耘，才有了漫山遍野的鲜花盛开。编剧以张桂梅为中心，延展出一系列多维度、多方向、多性格的群像塑造。大量质感真实的生活镜头如毛细血管般填充每一场戏，以接近生活流的方式去讲故事，使整部剧能够落地生根，成长为一个跃动的鲜活的生命体。

张桂梅的故事能在这个时代广为流传、引人敬佩，还因为她的努力挑战了农村长期以来重男轻女、教育资源不公平的现象。剧中张桂梅带着教师团队挨家挨户招募学生，但就算完全免费，很多家长仍然不愿意把女孩送去学校。城里来的大学生们不理解，张桂梅点破了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们是在跟千百年来的宗法观念作斗争。如果一个女孩子出来上学了，那村里的其他女孩也会想上学，那男人就没那么容易娶到老婆。看似是读书，其实牵连到乡村生态的方方面面。” 

虽然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中国农村妇女已经开始走出家庭这个狭小的天地，大规模地参加了社会生产劳动，但是她们的社会地位还是赶不上男人。根据我多年对我国农村性别权力关系所做的考察，在农村，由观念习俗所主宰的乡村日常生活仍带有强烈的男权色彩。它表现在农村女性生命周期中的各个阶段：作为女儿，她们在营养、教育、医疗、家务劳动、继承权等方面仍然与儿子不同，拥有的机会和资源较少；作为妻子和母亲，她们在恋爱、结婚、生育、家事的决定权、家庭暴力、丧偶与改嫁等方面，也都与男性有不同的境遇，处于较为不利的一方；作为劳动者，她们无论是在劳动分工、收入还是在村庄的政治参与方面也都在与男性的对比中处于劣势。

一位研究中国农村妇女的学者曾经指出：“中国人的生活中没有任何其他的分化性特征比社会性别更深刻、持久且不对称。”什么时候这种社会意义上的差别真正消失了（生理意义上的差别当然永远不会改变），中国的妇女解放事业才算是获得了最后的成功。

以我对农村的研究作为背景看张桂梅创办免费女子高中的功绩，它的成就非常伟大，她这个人也堪称伟大。张桂梅以及她的女校的影响将不止限于教育领域，而是对整个中国的妇女解放和男女平等事业做出了贡献。感谢《山花烂漫时》剧组为我们贡献了这样一部杰作，豆瓣9.0的高评分也说明了观众对这部剧的认可，相信它将激励更多的女孩走进张桂梅们所创办的学校，走出贫困的物质和精神生活，改写自己一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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