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游历30国的「少年」决定回到农村定居
一开始他们来到乡村,是因为被这里的人和风景打动,但时至今日他们也没有离开,是因为在这里他们感受到了更大的自我实现,乡村提供给他们更大的空间和可能性,他们可以勇敢地、自由地走出新的路。
文| 格平 编辑| 青蓝 图| 受访者提供
土地是最干净的
欢迎着陆牛友果星球农场。所有人来到这里,都必须脱下鞋子,光脚踩在大地上,感受土地。 这是大萌制定的规则。来农场研学的孩子穿着一两千的球鞋,走在泥地里,说「老师,我的鞋子脏了,鞋好贵的」,他让小孩把鞋脱了,扔给他一双拖鞋,告诉他「土地是最干净的」。大萌喜欢用「着陆」而不是「来到」,因为种植牛油果的地方四面环山,就像一片剖开的牛油果,挖去了果核,又像宇宙飞船登陆了新的星球。 大萌是为期三年的新农人,他在云南普洱市孟连县种牛油果,这和他曾经的梦想大相径庭——当一个旅行作家,写出《文化苦旅》那样的作品。
「孟连是唯一一个让我真正留了下来的地方。」因为疫情,旅行中止后,大萌开始思考人生的新出路。他来到孟 连,佤族的朋友带他上山,山坡上种满了牛油果,日落、远山、茂密的森林,树上结着果子,大萌当时心里有股被召唤的感觉。 人有时难以解释自己一刹那的直觉,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旅行了几年,去过很多地方,27岁的大萌第一次产生出想要停在一个地方的感受,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出路就在这里。 大萌讲起他想在农村实现的事情,眼睛里是有光的。旁人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能量。在大萌离开孟连的一周后,之前跟他聊天的村民大哥给他打电话:「我把咖啡挖了,你来种牛油果吧。」在当时咖啡的售价非常高,大萌都震动了,后来他问大哥,你当时与我不过是一面之缘,为什么能做这个决定?他回答:「我穷了一辈子,但是看到你跟我聊完对牛油果事业的想象,我想再试一次。」 做一个新农人,很难,难点在于新。大萌做生态农业,所有的地里都不能用除草剂,而且他和500个农户合作,他要说服这500个农户接受他的理念和准则。打药一天可以处理5亩地,但人工除草一天都处理不完一亩地,不管对他还是农户来说,这都是巨大的经济和效率诱惑,这一类的诱惑还有很多,比如用药之后果子才能更好看,卖的价格也更高,不用药的果子坑坑洼洼。他想做正确的事情,但正确的事情很难,他要自己去趟出一条路。 孟连地处偏远,是中缅边境线上的小镇,很少有游客到来,甚至很少人知道这里,但大萌是一个话痨,他喜欢通过小红书这样的社交媒体记录自己的生活,这也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孟连。他自称是「小红书废话大王」,他总是在清晨或晚上才有闲暇创作小红书,他经常写1000字,不够写,一直删。他的小红书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商家,不够「垂直」,他常常拍劳作的人,拍彩虹、菜市场、少数民族舞蹈、神鱼节、关门节,「我就是想分享,因为我觉得这里太丰富了,太值得被看 见了。 」 做小红书的过程是大萌逐渐获得信心、信心变得具象的过程。销量的增加是最直接的,这也吸引了更多新闻媒体的报道,而新闻媒体的报道又进一步带动了销量的增加,形成一股良性循环的趋势。这也让当地的村民们看到了希望和信心,从之前需要费心找人跟他一起干,到现在发展出一个500多人「庭院种植」的大团队。
抵抗消失的力量 民间传说没有通耳洞的佤族女人,在死后的世界里,会被一条红色的蚯蚓一直咬住耳朵。所以在之前很长的时间里,佤族都有打耳洞的传统,她们会把空心的耳环体当作零钱包、针线包,或盛放鲜花。 4月的一天,大萌上山看到一个阿婆摘咖啡,白日阳光很晒,阿婆一直滴汗,她在路边摘了朵野花戴在耳环里,继续劳作。苍老和鲜花碰撞出生命力,太美了,他拍下那张照片。
大萌在小红书上发布佤族年长女性耳戴鲜花的笔记 刚来孟连的时候,大萌去到每一个村子,就摇下车窗,对着每个路过的人傻笑。以前村民会很直接地问他:「大萌,你什么时候走啊?」大萌每次都反问:「我为什么要走啊?」大家慢慢不问了,现在很多村民和大萌一起种牛油果,大家信任他,喜爱他。大家知道他喜欢南瓜,于是都送他南瓜,本来竹笋该挖完了,特意给他留了几个,他都离开村子了,还有人骑摩托车追好几公里给他送吃的。 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项飙提出,在城市里,附近是消失的,人和人之间被快递、外卖这类及时性的服务关系填满,人习惯地生活在短视频和信息流的网络世界里,人和人的关系是松散、不信任、冷漠的。但当你置身于乡村,人跟人的关系是紧密、热烈、互相需要的。 大萌对孟连有着越来越强的归属感,他和村民的关系远不只是商业合作,他关切周围人的生活,这些关心非常具体。开发文创时他去找村子里做民族织锦的人,他们在地上铺一块塑料布,一坐就是一天。后来在做这个项目的时候,他把大家垫在地上的塑料布换成了瑜伽垫。 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后,大萌发现真正触动他内心的是故乡,他想把故乡的人、土地记录下来。牛友果星球也不只是农场,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他想成立儿童公益合唱团,想每年资助老人去做白内障手术。 有的愿望简单,有的困难,但如果将小红书作为支点,那很多事情便有了实现的可能性。以前大萌会纠结要不要经营账号,纠结自己要不要被看见,但他现在发现只有被看见了,自己才有能力去做更多的事情。
欠债
2022年底,23岁的欧冠葳辞掉上海的工作,加入摩梭人博物馆,帮忙还了100万的债。 摩梭人博物馆位于云南泸沽湖的落水村,是由村民翁慈·尔青和汝亨·多吉在1997年共同创办的一家私立博物馆,也是中国唯一本族人建立、反映摩梭母系社会民俗和文化的博物馆。 因为收集文物、维修翻新建筑,博物馆的债务不断累积,又碰到疫情,多次关停。但这次情况很糟糕,欠款累积到了200万,两位馆长几乎要放弃。这一次关停后,支教老师吴承洁和一些志愿者开始筹集资金,对博物馆进行最节省的翻修,帮忙博物馆重建。这其中就包括现在的副馆长欧冠葳。
2023年的7月份,欧冠葳和彼时的伙伴季季觉得是时候可以举办一场大型活动了,他们邀请了学术、音乐、诗歌、戏剧、舞蹈、影像等领域的伙伴,设计了四天的活动,一共来了几千人。
碰撞
「他们当时肯定有很多碰撞,老的刺头和年轻的刺头。」小满问过馆长一个问题,欧冠葳来这里有什么变化吗?变温和了。馆长回答。 欧冠葳刚来的时候,很多事情并不是很好执行。他提出把10块钱的门票改成20块,这样才能制止亏损时,馆长不同意,他担心很多人不会来。 欧冠葳在售票亭坐了一个半月,他问进来的每个人:如果门票是20块你会买吗?做了几百组客人的调研后,他用这些数据说服了馆长,馆长这才决定试运行两个礼拜。当时欧冠葳要回老家,他怕馆长趁他不在把价格改回去,就订了一箱20块面值的门票,至少馆长不会浪费门票。
终于还了100万时,多吉馆长喝了口茶,长舒一口气,他和欧冠葳互相打气:「继续努力」——毕竟还剩下100万的债。有时候两个年轻人有些过于努力了,他们拉着两个馆长开会开到晚上11点,一个馆长困到头晃,打瞌睡,醒了还要装作无事发生,还是困,就喝口浓茶,再喝一口,有时候他借口打电话直接不回来了。 以前提起博物馆,多吉馆长会很灰心,意志消沉、郁郁不得志,经常叹气。但现在他会很积极地跟人介绍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他也更愿意分享家里的生活了,他最近在学习怎么和大儿子沟通,要做一个更好的父亲。两位馆长说话更有力气了,理发都更加勤快了。 在和年轻人的碰撞中,两位馆长也越来越开放了,他们主动提出让欧冠葳做副馆长,让小满做秘书长,极大地放权给他们。两位馆长原本也是大落水村视野最开阔、最大胆的人,不然也不会在20多岁的时候成立了博物馆。尽管很多事情他们仍然不理解,看不懂,但是现在他们会对年轻人说没关系,我们相信你,你做就好。
新的路
大萌、小满、欧冠葳和很多在乡村扎根的人在小红书上发布的热门内容,引起了小红书官方公益团队的注意。 9月,小红书公益团队把这群有力量的人聚集在了云南丽江玉湖村,举办了「村村开放麦」的活动沙龙,让大家彼此认识、一起交流在乡村做新业态的经验。那一天的活动结束后,大家不舍得就此散去,又聊到了深夜。和逃离城市,去乡村躺平的人不一样,这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充满热情,野心勃勃,常常讨论自己想要实现的新想法、新合作,呈现出一种久违的、当下罕见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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