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净土与印顺法师
前天夜里我家猫大黄离世,这两天每晚睡觉前,我都打开印顺法师的《往生论注讲记》看一点。一般看上几页就困了,然后睡觉。印顺法师这部讲记我十多年前就看过,不过他的书是耐得住时隔多年再读的。重读仍然时有会心的地方。我想就此写点什么,又有点犹豫。我接触的信众里有不少发愿往生净土的,他们当中,不了解印顺法师的就不说了,了解一点的,对印顺法师常有批评。这种“了解”在我看来当然不是真正的了解,多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这么讲也许武断,我还是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投缘这么一回事的,或者叫契机。
我和印顺法师的见地是比较相契的。对他始终尊重和赞叹。十年前,因为印顺法师对净土信仰的看法,我和朋友就有过诤论。朋友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网上的读者。现在我懒得写文章,更不愿引起诤讼。犹豫之下,发了个朋友圈,想看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朋友多不多。比我预期的要多,所以动笔写吧。
印顺法师这篇《往生净土论讲记》收在《华雨集》第一册,纸质书和CBETA网站上都很容易找到。我也就不一一注明原文了。印顺法师还有其他若干篇讲净土的,多年前我很熟悉,现在忘了细节,也懒得查找,只就这两天看的一点拣感兴趣的聊。本文所聊的,有些是我所理解的印顺法师,有些是我的看法,行文中没有严格区分,读者自行辨别吧。
1、净土的有无
印顺法师说:“今就常理判断,不必亲身经历,亦不必全赖经说,亦可认定必有。”
我尤其喜欢印顺法师的一点,是他不仅仅站在重信的宗教徒的立场上,单靠“经说”来论证这些那些。比如要论证净土存在,就拿出《阿弥陀经》,说“经上就这么说的”“释迦牟尼佛金口所说”。这对暂时归信的人当然相当有说服力(但也保不准回头被其他说法拐跑,他们太容易相信了)。但是对不信佛经的人来说,这种论证没有意义。
印顺法师的论证是这样子的(我简单说个大意):宇宙很大,除了地球应当还有其他有生命有高级智能的星球,种种星球上有种种差别,其中最好的就是净土。
我拿这个问题问AI,宇宙中是否有其他生命和高级智能,AI说,很可能存在。我接着问,存在高级智能的星球是无限个还是有限个,AI倾向认为是有限的,举了四点原因:1、宇宙资源有限;2、生命进化的难度;3、宇宙的膨胀与时空局限;4、费米悖论的暗示。
就我们现存的这个140亿年的宇宙来说,我可能更倾向AI的看法。就像无限中也不意味着什么都存在。世界上存在的人有70亿,如果我们不会用计数法,也类似无限了,但“无限”和“无限”也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在世界上找不到和自身一模一样的人。印顺法师经由“无限”的推论,在我感觉还略粗糙,但想想这部论讲于1963年冬天,已经相当难得了。印顺法师这个思路其实是传统的,古印度人就用“种种国土”的思路去论证,只不过印顺法师替换为今天常人所了解的宇宙观。
2、对唯心净土的批评
说实话,我觉得印顺法师的见解相当中正平和,他对唯心净土的批评,在我看就是站在净土信仰者的立场;但很多人攻击他,我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印顺法师说:“佛教界又有言唯心净土者,认为净土唯在人心中,心外实无净土。如是说法,大违佛意。”
印顺法师是批评双标的。你要说净土唯心所现,道理上没有问题,佛教确实有万法唯心造的道理,但你不能说秽土就不是唯心所现。一边抱怨秽土怎么就这么秽,回头谈到净土又“唯心所现”,说得玄之又玄,这种人还是离他远一点吧。所以印顺法师说:“故既信净土,必信其实有,不可执理废事。”
这个见解我相当赞赏。就像我赞同佛像的必要性。十多年前,在微博上看到某个法师说,他将来盖寺院,连佛像都不要立。他是禅宗嘛,不仅不立文字,也不立佛像,因为“释迦牟尼的时代就没有佛像”。后来他破戒还俗了。
《俱舍论》说,“由未断烦恼,及随应境现,非理作意起,说惑具因缘”。我们的烦恼都是未断的,也经常做不到非理作意,那么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及随应境现”。看到清净的东西、想到清净的东西,心就暂时清净下来;看到不清净的东西、想到不清净的事情,心就又不清净了。
东西本身可能没有清净不清净之分,但是不同的事物确实会勾起我们清净或不清净的念头,尽管是暂时的,但暂时也很重要。把很多暂时连缀起来,就占据了我们生命中相当的长度。所以,佛像对绝大多数信徒来说是必要的。而净土,则几乎对所有信仰者来说,都是必要的。有必要存在的东西,就是存在的。
3、菩提流支
印顺法师评价菩提流支说:“此师在佛教史上地位极高,关系极大。……其尤要者为《十地经论》。此论译本,一时风行,成地论宗。后又演为华严宗,其影响中国佛教至深。但彼所译唯识,与后玄奘法师所明略有不同。其所提倡之‘真心’,尤合本国人脾胃。”
印顺法师本人是不倾向“真心”说的。“心性本净”的说法古已有之,部派佛教的大众部中就露出端倪。我还是觉得,人们需要这样的说法,这样的说法就存在。印顺法师和我之所以都不很倾向真心说,主要是因为佛陀最初的教导中没有真心说。但印顺法师是尊重真心说的,我也尊重。尊重的原因,一是,真心说的确是佛教史上真实且久远的存在;二是,真心说是契机的需要。尊重真心说是尊重众生的品类差别。
随后,印顺法师提到昙鸾,“……菩提流支斥之为妄。昙鸾请示佛教长生之术,菩提流支示以本论,昙鸾习之大悟,乃着力弘扬,著有《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注》。其后道绰继之,再传至唐善导而大行,故净土之风靡一世,实以菩提流支此论之功为大也。”
印顺法师对昙鸾和菩提流支关系的描述,是忠实于僧传的。不过,日本学者望月信亨则对僧传的说法持保留态度。他在《中国净土教理史》中,举《往生论注》的原文,表示昙鸾对菩提流支的批评。愿生偈中有一句是“相好光一寻,色像超群生”。昙鸾说,“见有佛身受一丈光明,于人身光不甚超绝”,又说,“译者以寻而言,何其晦乎”,这显然是批评菩提流支翻译得不够好。望月信亨说,“果真菩提流支是他的归依净土之师的话,这是无礼之语。”
望月信亨的说法有一些道理。昙鸾的确对菩提流支没那么尊重。不过具体到“光一寻”,其实是昙鸾少见多怪了。我们今天去CBETA检索“光一寻”,非常清楚这是十分常见的表述。在《杂阿含经》《悲华经》《方广大庄严经》《大庄严论经》乃至唐玄奘译的《大般若经》中都有这样的表述。所以肯定不是菩提流支的翻译有问题,而是昙鸾看的经书太少了,不熟悉佛教史。当然,这些完全不影响昙鸾的伟大。作为一个大宗教师、净土教实际的开创者,昙鸾并不需要对佛教史有多熟悉。他只需要从中找到自己和信众的需要就可以了。
印顺法师说净土后来的风靡,“实以菩提流支此论之功为大”,我也认同,但也说不上特别认同。此论的造论者是世亲菩萨。我们可能很少会把净土的风靡归到世亲菩萨头上。即便菩提流支不翻译,也有别人翻译;昙鸾如果不是看到这部论,也可能依据其他的论去弘扬他的见解。没有昙鸾,也可能是其他人。净土的风靡,实在是有其内在原因的,昙鸾和菩提流支,都是中间环节的被选中者,而又以昙鸾为典型。
甚至世亲菩萨乃至龙树菩萨都是被选中者,只是他们都身兼别的身份,而不以此显。龙树菩萨《十住毗婆沙论》的《易行品》,译自鸠摩罗什,最终成了净土教易行道和他力得度的权威且古老的依据,这恐怕未必是龙树菩萨本人可以预想得很清楚的。但事情的出现必有其端倪。“乐通行”和“苦通行”的思想,不也早就有了吗。了解有部阿毗达磨的人,对此不会不熟悉。
4、愿生偈与“大乘善根界”
印顺法师很敏锐,他说:“以愿生偈为全论题名,误也。”
这是丽藏本的错误,宋本不误。《大正藏》沿袭了这个错误。很显然,“愿生偈”只能包括偈子,不能包括长行。“愿生偈”是该另起一行写的,只对应下面的偈颂。而论名是《无量寿经优波提舍》。
我还翻到后面“大乘善根界”那句,我的见解和智者大师是一致的:应该是“大乘善根男”。因为分别对应随后的二乘、根缺、女人。但诸本皆作“界”。印顺法师也是依“界”解释为“因”。这样解释在道理上当然也通。但它很有可能就是来自古代传抄中形近的讹误。这种例子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实际上,公元一二世纪迦湿弥罗的有部论师们,对经都没有那么重视,会认为经义是需要抉择的。有些部派诵的经,他们会说,我们部派不诵,或者,虽然诵,但不是了义。他们很相信经文在流传中会变异,而今天很多信徒不相信,甚至不少学者在考察一个概念或表述的时候,也往往默认它在不同经论或者同一部经论的不同地方含义是一致的。我早已放弃了这种假定。
5、归信
印顺法师说:“归信必须完全无保留之信仰归依。如只信一部分,其他不信,则不得谓为归信。此并非愚信之意,当然仍须理智抉择,但一旦归信,便须一心信仰,不存己见。此为宗教所共,无分大小乘,莫不如是。”
这说得很好,也是这个道理。但在实际操作中不易做到。或者说不具备可操作性。因为不同宗派的见解是互有分歧的。你不可能同时相信互有分歧的见解。如何去划定自己所要归信的部分,其实极难。而且在其中,也有可能渐渐发现矛盾。此外,“不存己见”这一点也不能操作,因为“信”就是出于己见才信的,“不信”也是出于己见才不信的,他人的教说影响只能通过己见发生作用。己见是无常的,存与不存其实也由不得自己。
另一方面,在人生的遭遇中,我们会随着对事物的理解去调整己见,对有些人来说,归信可能不是一刹那的决定,而是长久的熏陶、渐渐的转变。但的确有一些人,归信是一刹那的决定。这是众生根机不同、机缘不同。也是不能强求的。
对净土的信仰,也是如此。净土是出于情感上的强烈需求,同时又是理智的。理智和情感不是打成两橛的。如果没有情感,我们不需要理智。理智让我们有望更知晓自己的情感,以及他人的情感;能更好地引导自己的情感,乃至他人的情感。
净土从佛教中流出,大乘从佛教中流出,在我看是必定的事情。大乘的佛教是更加地负海涵的佛教,是更清楚众生种种品类种种希求的佛教,也是世间与出世间更相应的佛教。
6、我对净土的理解
人心是无常的。一个人对净土的理解,说始终不会变化,我是不相信的。但变化也是相似相续的。我自己对净土的理解,这十来年应该说没有大的转变,但有更深的体会。更深的体会就不可能不带来观点上的一些变化。但具体变化的部分恐怕很难说清楚,因为情感上的体验经常是超出语言上的表达能力的。
我对净土和大乘最深入的理解主要不是源自思索,而是源自体会。不是源自去读昙鸾、道绰、善导、法然等人的著作,也不是源自对阿毗达磨或者天台唯识的学习。说源自体会,也不是源自打坐的体会,而是源自个人的生命经历。一个关键阶段,是2017年我爷爷从生病到去世的半年。那段经历对我对大乘佛法和净土的理解,有着不可逆转的影响。
在那之前我就读过净土教的一手典籍,对昙鸾、道绰、善导乃至印光等大师的说法相当熟悉,但是对“苦谛”缺乏体会。现在也不能说对苦谛有深刻的体会,毕竟我没有修所成慧,而不要说现观,但作为平凡的普通人,我想有人是会从层层叠叠的生命经历中,渐渐加深对苦的认知的。
对“世间是苦”每多认知一层,体会也就略有一层不同,理解也会随之有一层深入。但愚顽众生比如我总是不愿彻底承认“世间100%是苦”这一佛陀的伟大教导。或者说,理论上口头上承认,但仍然幻想自己的生命经历可能有些许意外。所以我对善导大师《观经疏》中“罪恶生死凡夫”的提出是深深赞叹的。净土对我等罪恶生死凡夫极其必要,既是最理想的追求,又是最后的依怙。
这可能是最终极的理解和体会。在这一点上,我这些年的看法没有变化。变化的是,不会时时记起死和无常,对净土和秽土的欣厌之情经常有程度上的涨落。此外还觉得,“习以成性”的重要。一个人是通过反复让自己接受某种教说,而变得越来越相信某种教说。这也像人与人的相处,其实也不一样,确切说,像人与自己不相干之物的相处。你要真的和一个人活人相处,别人对你的行为是会有反应的,反应会反过来影响你的情绪和行为,也影响你的判断和理解。
所以一个人很难把他周围的人看作菩萨,尤其是当别人不遂你心愿的时候;但周围人如果总是遂你心愿,你更不会把他看成菩萨,恐怕倒容易把他看成舔狗。这就是罪恶生死凡夫的特性。会把理想的东西看得远在天边,看成“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而不会看成近在眼前。儒家说,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矣。菩萨不是总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在幻想里;菩萨在真实的世间,在你我身边。我笃信这一点。
有菩萨行的地方,就是净土。但这净土不是唯心净土。不是幻想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不过同时,这净土也离不开心,只有你能够体会到菩萨深深的慈悲的时候,你才能体会到净土。
一个人怎样才能体会到菩萨的慈悲呢?这应该有天生的成分,或者叫种性,必须是菩萨种性才可以。但也不是说,菩萨种性就能经常体会到菩萨的慈悲。还是要培养、练习。在正确的教导和练习中,一个人有望越来越多地体会到菩萨的慈悲,体会到净土。但也会在其他外缘生起的时候,阻碍那种体会。比如,对自我的执持,对物质的贪恋,对名誉的渴求,对奖赏的期盼,等等。菩萨行的奖赏来自它自身。所以,看见净土可以说是大乘的现观。是不会退转的。
我自己没有看见净土。但是在看见净土之前,普通人也可以通过比量对近似的净土有所了解和体会。我应该不无这种体会。这类似阿毗达磨和唯识中的加行位:煖、顶、忍、世第一法。或者再之前的:种下顺解脱分善根。在一个人体会到净土之后,仍然有可能造五逆,有可能断善根,有可能堕恶趣,但已经有必至涅槃的信心了。这种体会当然不是真正到了净土,但可以说初步认识了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