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烦恼能彻底断尽吗?

一、四个标题

动笔之前,我拟了四个标题,发在朋友圈,问大家哪个好:

1、无限游戏与菩萨种性

2、无限游戏与大乘是佛说

3、烦恼能彻底断尽吗?

4、走出幻觉的菩萨

投票的朋友非常多,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以至于不能一一回复。让我吃惊的是,选择1或2的朋友很少,只有10%。我想,幸好发朋友圈问了一句,不然我很可能把“无限游戏”放在标题里,那样文章的阅读量就废了。但“无限游戏”的确是本文的分析工具,或者说视角。标题1和2更像是学术文章的标题,面向大众,毫无吸引力。3和4中,选择3的朋友更多,应该是读者好奇“烦恼能彻底断尽吗”的答案。顺应多数朋友的建议,我将3作为标题。实际上,4个标题所对应的内容一样。我甚至觉得,从4个标题可以大体推断本文的内容和逻辑。于是我发给GPT,让它推测内容。它完全不得要领。我只能自己动笔了。

二、无限游戏

詹姆斯卡斯有本书叫《有限与无限的游戏》。虽然他是纽约大学宗教历史系教授,而这本书是他最负盛名的著作,但其中似乎没提到宗教,尤其没提佛教。说“似乎”,因为这本书我只是看了开头几页,后面随便翻了下,不像是会提到佛教的样子。但我已经觉得,用“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的思路来讨论佛教的发展演化,可以阐发我的见解,包括为什么“大乘是佛说”。我对卡斯的理解如有不确,也不要紧,因为主要是聊我的理解,不是转述卡斯的观点。

有限游戏,是以赢为目的。无限游戏,是以游戏继续下去为目的。所以,有限游戏是有终点的,一旦玩家赢,也就意味着游戏结束了。但无限游戏不行,无限游戏一旦结束,它就不是无限游戏了。

这就是卡斯的意思。我想用两种游戏的视角来聊声闻佛教和大乘佛教。

三、佛教中的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

声闻佛教是有限游戏。大乘佛教是无限游戏。

声闻佛教是有明确的终点的,就是证得阿罗汉果。它是个有限游戏。

大乘佛教不一样,是无限游戏。有人会说,大乘佛教也有目标,成佛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的。但实际上,成佛是不可能的。

成佛需要三大阿僧祇劫,也就是三无量劫。用一个极大的数字来表示它的不可能。如果不能意识到大乘佛教是无限游戏,就不能真正理解大乘佛教。在大乘经典中,处处说到大乘佛教修行的无限。比如,《华严经》说,“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而虚空界乃至众生烦恼不可尽故,我此忏悔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这种思想,在部派佛教中就有端倪。阿毗达磨说到声闻、缘觉、菩萨三种种性,声闻的解脱最快是三生,最慢是六十劫;缘觉的解脱最快是四生,最慢是一百劫。有最慢,也就限定了游戏的有限。有意思的是,越是利根,解脱越慢。《大毗婆沙论》说:“复次,大加行得故名大悲,谓必经三无数大劫修百千难行苦行方得如是无限大悲。非如声闻极利根者经六十劫修诸加行便得菩提;非如独觉极利根者唯经百劫修诸加行便得菩提。”

依《婆沙》看,根机越利的修行者,得菩提越慢。那当然因为所得菩提不同,菩萨所得的叫无上菩提。由此知道,在部派佛教时期就有这种倾向:有限游戏向无限游戏的转变。《婆沙》是声闻佛教的圣典,其中已经明确透露出声闻修行的有限,和大乘修行的无限。

声闻在得了阿罗汉果之后,游戏就终结了。就算再磨蹭两下,到死的时候,必定不受后有,没有下辈子,不可能再继续游戏了。菩萨的游戏不是这样,菩萨会一直游戏下去。成佛?成佛是遥遥无期的。为了摄受难以接受无限游戏的大乘信徒,大乘会说,观世音菩萨就是往昔的正法明如来。从正法明如来到观世音菩萨,当然不是退转,不像二乘阿罗汉起烦恼退成须陀洹。这就是意在表示大乘佛教是无限游戏。即便不能理解成佛的遥遥无期,也应当知道成佛不是终点。

两种相比,更应当从遥遥无期上理解大乘的无限游戏。地藏菩萨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就是最直白的表示。地藏菩萨的说法虽然是后起的,但的确是纯正的大乘精神。《入楞枷经》提到两种一阐提,第二种一阐提就是菩萨,“大慧,怜愍众生作尽众生界愿者,是为菩萨……是故菩萨摩诃萨不入涅槃。”在两种一阐提中,第一种断善根者如果遇到合适机缘,还是可以入涅槃的,但菩萨不入涅槃。

总之,菩萨是无限游戏的玩家。《法华经》,阿罗汉是可以回小向大的,涅槃是化城,这就把声闻佛教的有限游戏看成大乘佛教无限游戏的局部。但在声闻佛教中,是绝不承认阿罗汉还会回小向大、继续修行的。

四、声闻佛教有限游戏的目标

声闻佛教的目标是涅槃,涅槃是游戏的终结。所终结的游戏叫轮回,所获得的勋章叫阿罗汉果。现在来细究:达成什么样的成就,才能获得阿罗汉果?

佛教把轮回概括为“缘起十二支”,十二支可以更概括为三类:惑、业、苦。简单说,惑,就是烦恼。业,就是动机(行为和语言)。苦,就是结果。

修行的目标是聚焦于惑,而不是业和苦。作为结果的苦,在游戏结束之前都不能彻底消除。阿罗汉仍然可能有苦受。阿罗汉仍然可以继续造业,所造的是“不定受业”和“顺现受业”。游戏的结束是以成为阿罗汉(有余涅槃)为标志,而不是阿罗汉的死(无余涅槃)。考察阿那含的“中般”“生般”“有行般”“无行般”会发现,“般”虽然也有人解释为“无余般涅槃”,但正统的解释是“有余般涅槃”。也就是说,声闻游戏的真正结束,是在证得阿罗汉果的时候。

阿罗汉果的明确指标,是三界烦恼的断尽。这是声闻佛教有限游戏的目标。

现在来问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真的有可能成为阿罗汉吗?

换个表述,就是本文的标题:烦恼能彻底断尽吗?

僧传中记载过很多声闻行者在听到大乘佛法后的震动,比如鸠摩罗什的震动、世亲菩萨的震动。抛开那些具体的“回小向大”的个案,在《般若经》《华严经》中也能看到同样的震动。这种震动不会发生在没有声闻佛教信仰的人身上。那么,到底是大乘佛法的什么让声闻行者如此震动?

是大乘行者抛出一个问题:烦恼真的能彻底断尽吗?

声闻行者的一切修行,都是以“断尽烦恼”为目标。如果说烦恼的彻底断尽不可能,声闻行者的追求就成了镜花水月,释迦牟尼佛就成了欺骗者,他从来的教导都是以“断尽烦恼”为目标,你如何让声闻行者接受“这个目标是不可能实现的”?

实际上,声闻行者中,早已有很多人对此存在深深疑虑(那些就是大乘种性或不定种性):我是阿罗汉吗?我见过阿罗汉吗?那些自称阿罗汉的人,真的断尽了烦恼吗?

于是有大天这样的人出现。由于大天已经被有部抹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我们几乎无法知道他的传说到底哪些是真实,但仍然可以断定:即便在声闻行者中,也有人笃定地认为,连阿罗汉都未必确定自己是阿罗汉,阿罗汉仍然有无知。

从《异部宗轮论》可以看到,声闻行者在有限游戏种种细节上的分歧。这里仅举一个例子:阿罗汉有可能退转吗?

有部是认可阿罗汉的退转的。也就是说,成为阿罗汉,也保不准再生起烦恼。于是你还会继续下一场有限游戏。不过,由阿罗汉的定义知道,即便承认阿罗汉的退转,他的有限游戏也只能是有限次。他在命终之前,必然会再次证得阿罗汉果。有限个有限相加,游戏依然是有限的。

但阿罗汉的退转告诉我们一个观点:断尽了的烦恼,仍然有再生起的可能。

下面来聊本文标题。从佛教思想史的角度。

五、烦恼能彻底断尽吗?

烦恼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那么,怎样才叫断?

不生起烦恼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烦恼断了?

有部认为不是。就像患了咳嗽的人并不是24小时不间断地咳嗽。在不咳嗽的刹那,并不意味着咳嗽好了。有部认为,现在不生起烦恼,不意味着烦恼断了,只意味着烦恼没有生起。烦恼仍然成就。有部用“成就”或“得”来描述烦恼随逐的状态。那什么时候真正断了烦恼呢?烦恼不成就的时候。这当然是同义重复。怎样才能令烦恼不成就?烦恼的对治道成就的时候。

也就是说,修行是为了得到一种东西:烦恼的对治道。就好比随身携带一把武器,路上不碰到歹徒就算了,碰到歹徒也没事,随身携带的武器可以让我们彻底安全。和不携带武器不一样。

问题在于,就连有部也承认,阿罗汉也有可能重新生起烦恼。那么,应该说阿罗汉彻底断了烦恼,还是说阿罗汉只是暂时彻底断了烦恼?“暂时”和“彻底”矛盾吗?

一个戒烟的人,能不能说他彻底戒了烟?说他彻底戒了烟,他明天就可能再吸。那么只能从他死的时候往前推,看他平生最后一支烟是什么时候吸的,然后说,从那往后,他彻底戒了烟。这样,只要临死前没有把烟刁在嘴里,我们都能说他最终成功并彻底地戒掉了一段时间的烟。

烦恼没有现起,和烦恼已断,有什么区别?

有部认为,世俗道可以断烦恼。只是不能断彻底,九地烦恼中最多只能断掉八地,就相当于斩草不能除根,既然不除根,终究还会再生起来。而经部压根儿不认为世俗道可以断烦恼,经部把这种状态叫“伏”,说烦恼只是被压下去了,但没有断。他们的相同点在于,都认为有烦恼的人也可以暂时不生起烦恼。

抛开语言表述的差别,思考背后的问题:

一个人一辈子不做坏事,和好人有什么区别?

假如烦恼始终被压伏,就算没断,和断了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既然承认断了的烦恼都可能再生起,那么把断烦恼称为伏烦恼也没毛病吧?

如果细究,有部也认为有些断掉的烦恼不会再生起:1、见道镇压的烦恼(被镇压的包括见道自己断的和见道之前用世俗道断的);2、利根所断的烦恼。这两点都可以牵出大话题,从第一点牵出的是:1、见道是否真的存在?从第二点牵出的是:2、为什么行者根机要分为利和钝?

考虑这两点,都必须跳出声闻佛教有限游戏的框架。在声闻佛教中,是把这些当成事实去接受的:见道当然存在;行者就是有根机利钝的不同。进一步分析之前,我们重新强调一下前面的事实,还是用有部见解:

1、烦恼断了,也可能再生起;

2、烦恼没断,也不见得就生起。

六、见道真的存在吗?

见道所断的烦恼不会再生起,而且见道之后只能上生不能下生。那么,有限游戏的真正结束,也可以说不需要到证得阿罗汉果时,而是在见道时。见道就意味着究竟苦边。就像树根已经断了,哪怕叶子还没枯萎,早晚都要枯萎了。这是《阿含经》说的。见道是事实上的游戏结束。如果把时间提得更早,可以说是在“增上忍”的时候。换成“忍位”,在声闻佛教中必要不大,但在大乘佛教中很有意义。

见道是要“缺第一有”的,也就是说,见道斩断的烦恼,是真的连根斩断,不会再生。行者见道时获得圣法。这也是为什么经部认为只有圣道才能断烦恼,世俗道只能压伏。但要注意,见道对修所断的烦恼是无能为力的,连欲界一品修所断的烦恼都断不了。

修所断的烦恼有81品,见道不能断其中任意一品。对那些不清楚烦恼分为见所断和修所断的人来说,他们看不出见道断了任何烦恼。见道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华而不实的理论。

再说一下根机为什么要分为利和钝。

阿罗汉有再起烦恼的,有再也不起的。要承认阿罗汉也可能再起烦恼,就必须认为有钝根行者的存在。那些再也不起的,到底是钝根没有机会再起,还是利根不可能再起,不需要追究。总之,在现象上,一部分阿罗汉表现出再起烦恼,一部分没有表现出。

那么,阿罗汉为什么会再起烦恼?因为生病、饿、环境嘈杂、等等。有各种理由。而不再起烦恼,如果是注定不可能起,就只有一种理由:他是利根。

也有认为阿罗汉不会退转的部派。对这样的部派,如果一个人起了烦恼,只要说“他从来就不是阿罗汉”就可以了。

总之,没有铁证能让一个人在实践上证明:他就是阿罗汉,或者,他未来一定不会再起烦恼。所有的证明都只在理论上。

七、转种性的问题

去问一个声闻修行者:你是阿罗汉吗?

如果他是阿罗汉,那么,他的修行游戏已经彻底结束了。如果他不是阿罗汉(也不曾经是),那么继续问他:你怎么知道阿罗汉是可能的?或者,烦恼的彻底断除是可能的?

他不能用“我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生起烦恼了”来回答。他的回答只能是:烦恼的彻底断除当然可能。或者:这是佛说的。他的态度是:虽然我不是阿罗汉,但这一点绝对错不了。

如果他真的是阿罗汉,声闻佛教会认为,他不可能回向大乘。声闻种性回向大乘只可能在忍位之前。这个理论中埋藏着许多玄机,所暗示的一个见解是:如果不放弃“烦恼可以彻底断除”的认知,则无法通向大乘之门。

在大乘看,声闻阿罗汉仍然有染污法没断,只是他们认不出,以为不是染污。《佛地经论》说:“若法执等所知障体,亦在无覆无记心中,二乘无学亦现行故。无学位中无有不善有覆无记,此就二乘名为无覆;若望菩萨是染污故,亦名有覆。”

说白了,声闻阿罗汉认为游戏结束了,烦恼断尽了,菩萨不跟他抬杠,但菩萨把那看作声闻自以为的结束。

八、走出幻觉的菩萨

菩萨放弃了“烦恼可以彻底断尽”的假定。菩萨有两种视角,一种是无限游戏的视角,一种是有限游戏的视角。一旦着眼于无限游戏的视角,也就是宏观视角,菩萨对于断烦恼就没那么在意了。而着眼于有限游戏的视角,或者说微观视角的时候,菩萨还会在意伏烦恼,并由此划出菩萨的种种阶位。在宏观上,菩萨所聚焦的事情已经转移了。所以大乘有“留惑润生”的说法,这也有部派佛教中“大悲要通过大加行来修”的思想根源。

《法华经》说,“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正直舍方便,就是忽略有限游戏的目标,直接参与无限游戏。

《往生论注》最后说到五种门,不同于开头的五种门,是渐次成就功德的五种门,第五种是“园林游戏门”。前四种成就入功德,第五种成就出功德:“出第五门,以大慈悲观察一切苦恼众生,示应化身回入生死园烦恼林中,游戏神通至教化地,以本愿力回向故,是名出第五门。”

大乘放弃了“烦恼是可能彻底断除的”这一前提,将声闻佛教的游戏从有限变成了无限。一旦着眼于无限,菩萨就没有那么关心烦恼的断除,也不再关心解脱,这样走出了解脱的幻觉,进入如来更深层次的教说。

但这绝非菩萨的终点。

九、回到幻觉中来

无限游戏虽然以延续游戏为目的,但延续游戏不是无限游戏的唯一目的。假如是唯一目的,所有的无限游戏都成了一种游戏而无法区分。

比如超级马拉松,如果不限制时间或者距离,它就成了无限游戏。时间和距离都可以无限,最终目的是不可能完成的。这当然和菩萨的无限游戏是两码事。即使是100米赛跑,也可以是无限游戏。比如寻找人类跑100米的最短时间。记录永远都有打破的可能,所以是无限游戏。一个人可以保持世界纪录很长时间,但不能认为他的记录就是人类的最短时间。如果可以断定一项记录不能被突破,就不是无限游戏了。

无限游戏是开放参与的,在其中的任意时间,都不确定后来会有谁参与,参与的人数也很可能是无限的。数学是这样的无限游戏。一个数学家做他的工作,他不知道他死之后还会有多少人成为数学家。物理学等等,也是无限游戏。但不是所有学科都是无限游戏。一些被暂时成为学科的东西未必会有新东西,未必会有新发展和突破的可能,如果没有,就是有限游戏。

如果佛陀的教说被死死地固定下来,所有的佛教学习者都不减不增地去学习那些早已被固定的内容,这种学习就是有限游戏。但这是不可能的。佛教注定会发展演变,学佛不仅是学习佛陀开示的说法,也是学习如何在不同时空场景下实践佛陀的精神。

《俱舍论》说,“佛正法有二,谓教证为体,有持说行者,此便住世间”。佛陀时代的比丘是不耕种的,但到了中国的百丈怀海时代,就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是对佛陀精神更深的体会,不是机械地理解佛陀教说。拿“佛陀吃肉,提婆达多不吃肉”来批评汉地大乘佛教徒不吃肉是“学提婆达多”,是完全不理解佛法真义的。

回到菩萨的无限游戏上来。大乘佛教中有无量佛、无量菩萨,这是无限游戏参与者的无限所决定的。菩萨无限游戏的参与者绝不可能是一个人或者一个时代的人。菩萨的无限游戏除了延续游戏当然还有别的目标,这是无限游戏和组成它局部的有限游戏的关系。就像人类找寻跑100米的最短时间要由无数次具体的100米跑组成。菩萨的无限游戏从微观上看,也由无数个具体的有限游戏组成。

如果忘记了菩萨的有限游戏,只从无限游戏的视角去理解佛法是危险的。那样就会出现一些高明玄妙又充满杀机的论断。比如天台智者大师在《摩诃止观》中,直白分明地道出无作四谛:“阴入皆如,无苦可舍;无明尘劳即是菩提,无集可断;边邪皆中正,无道可修;生死即涅槃,无灭可证。无苦无集,故无世间;无道无灭,故无出世间。纯一实相,实相外更无别法。”

除了说理,还用佛经的传说来例证:“凡夫若纵恶蔽,摧折俯坠,永无出期,当于恶中而修观慧。如佛世时,在家之人带妻挟子,官方俗务,皆能得道。央掘摩罗弥杀弥慈,祇陀末利唯酒唯戒,和须蜜多婬而梵行,提婆达多邪见即正。若诸恶中一向是恶,不得修道者,如此诸人永作凡夫。以恶中有道故,虽行众蔽,而得成圣,故知恶不妨道。”

恶不妨道,是罪恶生死凡夫救赎的需要和必然。但以例子为证,也就只好举传说。传说如此,表示理论上如此。理论上如此,实践上往往不如此。实际上,即便在声闻佛教中,理论上烦恼可以彻底断除,实践上,也有不少行者怀疑是否真的如此。

声闻佛教悬出难以企及的目标,让表面上的有限游戏在实质上是无限的。诚实的声闻修行者往往不会自大地以为,自己今生必定证得阿罗汉果,更可能把今生的修行看作未来证得阿罗汉果的资粮。这样一来,有限游戏在个人身上也就近乎无限化。

净土教不是对生在净土的人说的。生在净土的人早已不需要净土教。净土教是对生在秽土的人说的。

菩萨在走出幻觉之后,最终要回到幻觉中来。菩萨明了无限游戏的无限之后,最终要回到有限游戏中。依然关注烦恼的不再生起。无论称为压伏还是断掉。既尊重烦恼有望彻底断除的信念,也不反对烦恼无望彻底断除的认知,重要的是关注现下可否能令烦恼不生起。

从幻觉中走出,又回到幻觉中去。认识到游戏的无限,而不碍有限游戏的参与,是菩萨无从解脱的解脱。

聊聊净土与印顺法师

菩萨的超级马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