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真实世界的见道

一、理论上的见道

见道可能是佛教最重要的概念,是由凡入圣的转折点,是轮回游戏在实质意义上的结束。如果不局限于一个部派或宗派的说法,会发现佛教的不同部派对见道的理解是有不少差异的。这里举最重要的三点:

1、见道到底是多少刹那;

2、见道是以见苦为标志,还是以见到苦的熄灭为标志;

3、是先见欲界的苦,再见上界的苦,还是先见现在的苦,再见过去未来的苦。

佛教内部在这些问题上没有达成一致。如果你只听说过其中一种说法,会倾向相信,但你听过不同的说法,究竟相信哪一种呢?还是对一切都存疑?有人说,好办,谁真正见道了,问问那个真正见道的人。可惜,持每一种说法的人,都认为他们是通过真正的见道得出的结论。于是我们不禁怀疑:真实世界的见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考察真实世界的见道之前,先回顾一下理论上不同部派对见道的共识,他们不仅有分歧,还有共识,最重要的共识有四点:

1、见道会让修行者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2、见道是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

3、不苦的众生不能见道;

4、见道带来的转变是积极的(但何谓积极与佛教外部的看法不同)。

忽略分歧,会发现,见道至少表现为:一个人在极短时间里发生重大的变化,而且不会逆转。变化是积极的,不是死掉或者疯掉那种。

我考察佛教理论,喜欢结合现实。我把书上的东西看成二手经验,二手经验不一定都靠得住。它相当于理论,不同的理论也有分歧,我们要拿现实、拿一手经验去验证理论,通过一手经验来更好地理解理论、抉择不同的理论。现实中的经验也不尽是纯一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验是真正的一手,但我们不可能在自己身上穷尽所有的经验。观察到的周围人的经验可以叫准一手经验。它相比真正的一手经验远了些,但相比书上的记载还是更近。所以,我会拿自己了解的真实世界案例和理论上的见道类比。

二、来自真实世界的案例

我当然不方便讲太细。毕竟涉及别人的隐私。而且,讲细有误导的嫌疑,因为不能说真实世界中一个人身上突然发生的重要而积极的变化就是见道。我也从来不把那看作见道。但我会怀疑那种经验与见道有某种程度的相似,比如:1、不可逆转的变化;2、在极短时间内发生;3、带来积极的转变。

我建议大家抛开名字,聚焦特性。如果不抛弃名称,鲁莽地使用“见道”或者“类似见道”,马上会有一大波人出现在杠你的路上。因为人们喜欢争夺概念的定义权和使用权。只需要去看周围的人,你熟悉的人有没有谁在短期内出现了惊人的转变,而且是积极的,就去留意他们转变的来由。

我所留意到的准一手经验,大多和创伤有关。说“大多”是因为,经验毕竟是准一手,我不可能对别人的事情了解那么细,另外,样本有限。如果读者有类似经验,欢迎分享给我,在北京的话,有机会可以见面聊。

直接或间接源自创伤这一点,让我很长时间里不情愿相信它和见道的相似。当我们一头扎进理论的时候,会倾向相信见道来自不懈的修行,来自努力,来自福德资粮的积累,而不是来自创伤。更何况创伤带来更多的是PTSD,是肉眼可见的糟糕变化,无论如何不能说是积极的。

其实我一开始不想把第四点列进来:见道带来的转变是积极的。——“积极”是个主观词汇。佛教内部作为共识的积极,在佛教外部往往被视为消极。比如“服输”。服输的人生态度是积极还是消极?

一个人从永不服输变成彻底服输,是积极的转变还是消极的?从认为世间有可追求有可贪恋,到认为世间无可追求无可贪恋,是积极的转变还是消极的?

所以,最好还是抛弃名词,只需要知道,佛陀画勾的,或者说声闻佛教所认可的观念,是世间无可追求无可贪恋。从认为世间有可追求有可贪恋转变为无可追求无可贪恋,是颠倒见地的摧毁。

现在聚焦于第三个共识:不苦的众生不能见道。

理论上,见道是不限于人的,六欲天的天人也可以。六欲天人可以视为对人的扩大,而更值得留意的是,哪些众生不能见道。色界、无色界、北俱卢洲、三恶趣。三恶趣的众生不能见道主要因为智力不够,也因为太苦。色界与北俱卢洲众生不能见道是因为不够苦。无色界众生不能见道是因为听不到解脱的方法。

虽然有种种原因,但聚焦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类,考察自己和身边的人不能见道的原因,忽略智慧的差别,最重要的原因是不够苦。

理论对应到真实世界,苦所反映的主要是创伤经历。

理论是美妙的,现实是粗粝的。在现实中,平顺愉悦的经历没有力量让人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而创伤经历可以。

现在暂时回头瞥一眼开头提到的分歧之一,部派佛教的重大争议:“见苦得道”还是“见灭得道”?

“见苦得道”是较早流行的说法,后来被“见灭得道”所掩蔽。最早的主流看法认为见道是以看见苦为标志,但这样的理论不够美妙精巧,于是渐渐被“以看见苦的熄灭为标志”所取代。二者也有密切关联。如果不能看见苦,也就无法看见苦的熄灭。理论上很多说法的退场,不是因为别的说法已经确凿证明了自身的正确,而是因为持有先前说法的人渐渐死绝了。

三、佛陀朴素的教导

《阿含经》中有佛陀最朴素的教导:无常故苦,苦故无我。

还有个稍长的表述:无常故苦,苦故空,空故无我。

其中包含四个词:非常、苦、空、非我。这就是苦谛的四种行相。

理解“无常故苦,苦故无我”,完全不是从训诂的角度,也不是从语法的角度,只能从生命体验的角度。这里的“苦”,理论上看,是世间的共相;还原到真实世界、微观个体的生命经验上,很多其实是创伤带来的不可逆转的认知。那么,创伤是怎么来的?有来自长期的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有来自偶发的突如其来的遭遇。无论哪一种,都有个特点,无法靠自身的能力去遣除它。也就是说,它具备世间的特性:无常。无常注定了“行苦”。

见道所摧毁的是什么呢?理论上有很多复杂的说法,比如见道可以摧毁“忍所害随眠”,最多可以摧毁88种不同类型的烦恼;也有简明的说法:“断三结”。佛陀时代经常用这种简明说法。如果从三结中挑选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有身见”,或者干脆叫“我见”。“我见”的彻底摧毁,就是在见道阶段。靠什么摧毁?靠创伤摧毁。创伤可能是长期的也可能是突如其来的,但摧毁的过程是短暂的。因为“我见”的摧毁,“我所见”“戒禁取见”“疑”一并被摧毁。这就是断三结。“我见”和“我所见”合称为一结,即“有身见(萨迦耶见)”。用理论化的表述,是靠对“世间100%是苦”的确信摧毁的。

在繁复的阿毗达磨理论中,可以看到精巧的练习次序:从不净观和持息念开始,渐渐成就四种念住,四念住修习得越来越熟练,渐次生起煖、顶、忍法,到了上忍位,聚焦于欲界的苦,进入世第一法和见道。

如果从繁复的理论中跳出,回归佛陀原始而朴素的教导,这个过程可以简化为四个字:苦故非我。——由创伤摧毁了自我,彻底认识到从前牢牢执持的误以为属于我的事物其实不属于我。

在真实世界的经验中,见道容易表现为创伤经历带来的不可逆转的改变,彻底的服输和躺平。但有必要提醒的是,“创伤经历”不应该狭隘地理解,更合适理解为对苦的彻底认知。只是在真实世界的准一手经验中,创伤经历是更容易被他人观察到的。

至于“彻底的服输和躺平”算不算积极,取决于视角。比如一个容易发脾气的人变得很少发脾气(不见得脾气彻底消失),一个容易争执的人变得很少争执,棱角分明的人忽然柔顺起来,这算不算积极的转变?这种转变源于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生命遭遇带来的。来自无常的侵袭。这就是“无常故苦,苦故无我”。

四、禅修有什么用?

现在还有必要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持上面的理解,那禅修的意义是什么?解脱或者说烦恼的断除,难道不是由禅修的努力带来的吗?

《大毗婆沙论》说过如来伟大的洞见。它说,所有外道都不知道一件事情,如来指出了:烦恼分为两类,一类是见所断,一类是修所断。

这是理解这个问题的钥匙。禅修处理的是修所断的烦恼(对凡夫来说,它是把见所断的烦恼和修所断的烦恼混在一起处理)。而见道只解决见所断的烦恼。严格说来,禅修本身并不能断烦恼,断烦恼靠的是观慧,而观慧需要禅修的力量。

禅修的作用是令心聚焦和增强洞察。通过心的聚焦,一个人可以更敏锐地察觉自身情绪的变化。但这其实不是解决烦恼问题的根本,解决的根本在对世界的认知上,需要认知的彻底转变——这是通过见道完成的,不是通过禅修。当然,见道也需要最起码的心的聚焦,只是这里为了区分,暂不把那种聚焦称为禅修。其实创伤经历少数时候也会带来心的聚焦(但大多数时候不会),所以创伤经历在很多时候带来的转变是负面的、痛苦的,但也有少数时候带来的转变是正面的、减轻痛苦的。这种差异,来自福德智慧资粮的积累。

回到刚才说的,解决的根本在于认知的彻底转变。用《俱舍论》的话说,断烦恼,最重要的是“遍知所缘”。理论会演化得更复杂,于是还有“断彼能缘”“断彼所缘”,以及“对治道起”。但真正重要的、核心的,还是“遍知所缘”,完完整整地知道世间是苦。

见道为什么可以镇压见所断的烦恼和先前断掉的修所断的烦恼?就是因为观念的彻底转变。而来自练习的禅修功夫,则有可能倒退。一个彻底服输躺平的人,不见得不发脾气,碰到特定的事情也可能会发脾气,但他的脾气是没有根的。而有很好禅修功夫的人可以消除自己的脾气。但无论消除了多久,只要没有观念上的彻底转变,消除都只是暂时的,因为诱发脾气的根还在,就是“有身见”,也就是《俱舍论》说的“由二不超欲,由三复还下”。

烦恼能彻底断尽吗?

聊聊净土与印顺法师

祈神人饿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