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阿罗汉是可以精神不正常的

早上看到范昌鑫的文章《自我与摧毁自我》,才知道他昨晚听我直播时留言了,但我没读到。很可能是留言被系统屏蔽了,如果我看到,是很愿意多聊几句的。不过也正因此,他写了文章,更充分地阐述了他的理解。范昌鑫是心理学背景,以心理咨询为业,又精通阿毗达磨,他很有资格去聊佛教和心理学的异同。

他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和我的分歧几乎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分歧,主要是表述上的分歧。这就让我再解释显得殊无必要。如果作者的努力不是要给读者带来耳目一新的见解,只是为捍卫自己表述的周密,而加上很多限定和修饰,以让批评者难以找到漏洞,也牺牲了明快简洁,这是今天的我一般懒得去做的。但和范昌鑫的讨论可以例外。

我的解释很无聊,主要在澄清表述,此外未必有新意。之所以还说,是想表明:我和范昌鑫的分歧虽然不出于认知,但出于情感。确切说,出于我们对心理学的情感不同。他对心理学有很深的感情,毕竟浸淫了那么多年,以此为业,而我对心理学没有特别的感情。当我看到佛教和心理学提到“自我”时,我是简单说出不同就完了;如果读者觉得心理学对“自我”的理解有瑕疵,我不会有任何遗憾,因为我对心理学没有额外的感情,不把心理学看成自己的专长、自己的一部分,或者“我所”。

但范昌鑫不同,他既是佛教徒、阿毗达磨学者,又是心理咨询师,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很自然地从“会通”的角度入手,当佛教说的自我和心理学说的自我看上去不一样时,他不会像我那样粗暴地说二者有矛盾,而是会说两种“自我”有完全不一样的内涵,只是恰好用了同一个表述。于是他尝试用“我执”去替换佛教中的“自我”。的确,佛经原文也很少用“自我”这个词,如果用“萨迦耶见”替换,读者就更难看出它和心理学以及我们日常使用的“自我”的相似了。比较也就无从谈起了。

这是我想说的一点:我们的辩护很多时候是出于感情。

此外,当我们说“佛教的看法”或“心理学的看法”时,其实说的是“有些佛教徒的看法”和“有些心理学者的看法”。“佛教”不是一个人,不是独立的个体,它包含了很多个体不同的看法,其中有些甚至是针锋相对的。如果我们纠缠于表述的严密,恐怕永远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这是我想说的另一点:当我们着眼于表达的修饰,往往就不会刀刀见血地指向要害。

在这个意义上,部派佛教的很多辩论,经常就是这么无稽。作为写作者,我也曾经擅长甚至现在依然可以擅长这些,但我已经对此感到疲倦。不过,偶尔重操旧业未必没有一点乐趣。下面我就对范昌鑫文章中某些我想聊的再展开聊几句。

1、

范昌鑫:【一、佛教真的摧毁自我吗?其实不是。佛教不摧毁自我。因为在佛教看来,自我原本就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何谈摧毁?佛教摧毁的是对自我的执着,即,以为有一个我,以为有一个恒常不变的主体,或者以为有一个独立存在的主宰。佛教摧毁的是我执。】

王路:“在佛教看来”,是个笼统的表述(我也经常这样表述)。“在佛陀看来”“在圣者看来”和“在凡夫佛教徒看来”,是不一样的。他们都可以说是内道,但看法大相径庭。如果为“佛教摧毁自我”辩护,可以说它是省称,完整的表述叫:“佛陀教导需要佛教的人摧毁他们认为的自我。”

如果一个人早已彻底接受了“无我”的观念,他就不再需要佛教。这就是《金刚经》说的“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佛教真正的教导对象是凡夫,是还存在萨迦耶见的人,也就是需要佛教的人。佛陀对他们的教导,就是帮助他们摧毁他们所认为的自我。只是“所认为的”这个词,往往没有必要说。一个人讲他的观点,可以加上“我认为”,但即便不加,也是他认为的。

“自我”在凡夫见解里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能说如来认为“自我”不存在,自我就不需要摧毁。如来的自我当然不需要摧毁,因为不存在;但凡夫的自我需要摧毁,因为凡夫认为它存在。虽然也可以说,摧毁的不是“自我”,是“自我的幻觉”,或者“自我存在的幻觉”,但问题是,凡夫总是带有幻觉的,一瓶水,也是幻觉,如果讲“色即是空”“一水四见”,水难道不是幻觉吗?但我们在说话和写文章的时候,如不加说明,都是在讲世俗谛。如果要拿佛教的胜义谛和心理学等比较,就没什么可谈了。如果心理学也有二谛,我们有可能拿佛教的胜义谛和心理学的胜义谛比较。但依佛教看,心理学只是俗谛,那么比较的时候,我们就不应该引入佛教的胜义谛。我们指着电影屏幕说,这是山,这是汽车,而不说这是一个像素,或者是幕布。

经常有人问:如果无我,是什么在轮回?这就是典型的把胜义谛嫁接到世俗谛上去提问。胜义谛上,不存在轮回,也不存在解脱,“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就是因为没有看见胜义谛,因为有我,才有轮回。佛教是对有我的人、有轮回的人来说的。当一个人彻底接受无我之后,他的(声闻)佛教之旅就已经在事实上结束了(大乘佛教之旅倒可以说还没结束)。

见道摧毁的当然是见解。说见道摧毁自我,是说见道摧毁“关于自我的见解”,或“认为自我真实存在的见解”。这么冗长的表述是不讨喜的,也就说“见道摧毁自我”。这其实不是在讨论观点,而是在讨论表述。就像有人说“等红灯其实是等绿灯”,这是因为二者都是省称,等红灯是在“等红灯过去”,也是在“等绿灯来”。

2、

范昌鑫:【无我是个事实,你摧毁我执,或不摧毁我执,你都是无我的。】

王路:这句话是对的。但这样讲会模糊掉关键。关键一旦模糊,也就只在表述上有意义。读者会问:既然“你都是无我的”,那摧毁或不摧毁我执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何必费劲心思去摧毁我执呢?重要的不是事实是什么,而是人们所以为的是什么。人们所以为的,在解脱者看是幻想,在未解脱者看就是确凿无疑的真实。要尊重他眼中(其实也是你我眼中的)“真实”,而未必总站在解脱者的视角(理论上)说“无我是个事实”,“你都是无我的”。我们不能对一个伤心欲绝的人说“你不疼”“痛苦是不存在的”。

3、

范昌鑫:【见道的圣者,已经摧毁了对自我的执着,但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他们都拥有良好的自我功能。他们的人际关系、情绪调节,乃至意志力、自信心这些能力都很好。从自体心理学的视角看,圣者的自体体验也是统一的、完整的,不是分裂的、虚弱的。】

王路:如果说前面两点,我和范昌鑫的分歧是在表述上,那这一点是真有分歧。是不是圣者的“人际关系、情绪调节,乃至意志力、自信心这些能力都很好”呢?我不能说不是,但我对此存疑。如果我们见过圣者,有大量样本观察,就可以从世俗角度去评价他们的人际关系、情绪调节能力等等。但是没有。于是也许一厢情愿地想象:圣者大概会表现得在世俗眼里也很健康吧?其实未必。

有个阿罗汉自杀了七次。因为他是退法阿罗汉。他无论如何退,圣者的身份是不可能退掉的。这表示某些圣者有强烈的自杀倾向。他前六次自杀都失败了,第七次成功了。在《大毗婆沙论》卷60有记载,《婆沙》把他的名字译作瞿底迦,这是来自《阿含经》的例子。一个有强烈自杀倾向并屡屡付诸实施的人,在世俗或心理学上看,会认为他很健康吗?但瞿底迦的自杀是得到佛陀赞叹的。

佛教恐怕也不很在意人际关系。佛教赞叹的阿兰若行,是远离人际关系的。如果把视角从理论上移开,去考察具体的个案,佛陀时代的舍利弗、摩诃目揵连、摩诃迦叶、邬陀夷等等,恐怕都难说有较好的人际关系。舍利弗是出了名的坏脾气,摩诃目揵连最后被人打死,摩诃迦叶在如来灭度后痛斥阿难,邬陀夷和女人关系颇不检点最后死在粪坑……这些固然是传说,但传说中一个个具体的阿罗汉是这样子。所以要提出问题:我们对圣者对阿罗汉的认知是来自理论的想象,还是来自具体的案例?

人们当然更乐意相信出世间法和世间法的两全,相信阿罗汉和诸圣者在世俗生活中也是受到赞叹、起到表率。而事实未必如此。为什么不能允许有阿罗汉在世俗眼里备受讥讽被认为精神不正常呢?时解脱阿罗汉碰到外缘还会起烦恼退,这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正常人,而不时解脱阿罗汉就绝非常人了。遮住他阿罗汉的身份,恐怕精神分析上会把他诊断为解离性人格或者其他。

范昌鑫说,“从自体心理学的视角看,圣者的自体体验也是统一的、完整的,不是分裂的、虚弱的”,我对此比较存疑。大天经常在半夜高唱“苦啊苦啊”,自体心理学会认为这是健康的表现吗?但佛教中是颇有人把大天当阿罗汉看的。

4、

范昌鑫:【出现破碎的自我,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受到大的刺激,自我崩溃了,俗称疯了;一种是,从小养育环境太差,导致自我一直是破碎的、分裂的、未整合的,这就是边缘型人格障碍、各种人格障碍以及精神病。两种情况也不是截然分开——打小就没发展好的,长大了也更容易崩溃。】

王路:我昨天的文章,想提的就是,如果去留意《阿含经》中的具体案例,而不仅仅是理论的话,会发现“得法眼净”也就是见道的圣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受到大的刺激,自我崩溃了,俗称疯了”的这种。当然,理解这一点需要对叙事和文学技法有所掌握。在那些故事里,当然不是说一个人受到刺激疯了之后就见道,而总是说他们疯了之后到处走,碰到佛陀,佛陀一开示,他们就见道了。

我想提醒的是,不要事先假定“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我碎掉”和佛教的“破除我执”注定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它们很可能会有一部分相通或者交集。从表现看,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我碎掉”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带来很糟糕的结果,在佛教看也是很糟糕的结果,但应该容许有少部分时候,带来的是佛教看来很积极的结果。不要忽略这少部分。这是我昨天的文章想强调的。理解这一点需要在真实世界发现案例。

最后我想说,阿罗汉是可以精神不正常的。因为评价一个人精神正常不正常,是用世俗的标准,用精神科医生的标准。“正常”是用普通人的数据得到一些区间。而阿罗汉的标准是他内心不起染法。一个内心不起染法的人,外在容许表现得精神失常吗?我认为是容许的。把他放在染污的环境里,如果他不表现得失常,反而很奇怪。

至于菩萨,那就更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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