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尼采的迷信与自我催眠

这里说的不是真实的尼采。是欧文亚隆小说《当尼采哭泣》中的尼采。

小说里有一段极其精彩的段落,也非常关键,抽掉那一段,整部小说就塌了。遗憾的是,那一段并不真实。

那是在尼采和布雷尔去了墓园之后。布雷尔受了尼采思想的感召,觉悟了,知道自己的绝望源于不自由。为了自由,他要放弃拥有的一切。回到家中,他把做实验用的鸽子放飞到阴沉的天空中,向妻子提出结束婚姻。妻子先是不理解,继而暴怒,最后决绝地说,你只要踏出这个家门,就再也别想回来了。

布雷尔带了少许的钱和一行李箱衣服,坐火车去找贝莎,曾经深爱他后来转诊的女患者。他在露台上暗中观察,看见当初说自己是她生命中唯一重要男人的贝莎,此刻正和新医生做着同样的事情,医生一样地解开贝莎的外套揉抚贝莎痉挛的大腿和脸颊,贝莎用“亲爱的小爸爸”称呼新医生。布雷尔没有和护士打招呼就离开了。随后去找以前在妻子的强烈要求下被他开除的女秘书。女秘书曾经为他服务了15年。在他陷入对贝莎的深深情欲中即将违反职业伦理的时候,女秘书真诚地建议他在自己身上释放欲求,布雷尔拒绝了,后来又不断为当时的拒绝而后悔。

布雷尔找到半年未见的女秘书,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说了半年内发生的一切,女秘书只是非常冷淡地看着他。女秘书对布雷尔想要的自由不屑一顾,说她现在最渴望的自由就是不用上夜班。女秘书有了新的恋人,是她的患者。她正挣扎地生活。布雷尔临走时拉住女秘书的手问,你是否记得当时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女秘书把手从布雷尔的手中抽出来,放在他肩上说,我得对你诚实,我真的不记得说过那些。

布雷尔沮丧地搭上火车,一度想回到维也纳家中恳求妻子饶恕自己。一旦想到妻子将成为别人的妻子,他就无法接受自由的代价。但路已经选择了,他没有中途下火车,还是到了意大利。在威尼斯,他从一个最富有体面的维也纳医生,变成了近乎流浪汉的人。他剃掉蓄了二十年的胡须,看到自己苍老的脸和深陷的皱纹,他打算以厨师为业重新生活……

这些段落极其精彩。但我读的时候始终忍不住想:尼采的一席话难道有这么大威力,让布雷尔这样一个聪明且有名望有地位的医生放弃一切?一个人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人说动,那他就是白痴。白痴不可能拥有布雷尔的人生。

没错,那些都是假的。欧文亚隆随后揭开悬念,那些并没有真实发生。那是在布雷尔离开墓园后的第二天下午,他让弗洛伊德按照指示催眠他。上面所有故事都发生在他被催眠的两小时内,是想象。然后,弗洛伊德叫醒了他。他仍然在维也纳的家中,妻子正准备晚宴。经过这次催眠,他彻底解开了对贝莎的心结,治愈了绝望,他在结婚14年之后,再次发现妻子的美好与值得珍惜。

布雷尔得到一个新的观念,但没有以失去现在的生活为代价。小说的背景设置在19世纪,距今一百多年。即便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最成功的催眠技术也远远达不到布雷尔这场催眠的疗愈效果。况且,真实世界中布雷尔这样的人,恐怕是极难被催眠的。

人们摒弃一种观念和接受一种观念,都需要代价。实际上,摒弃和接受观念是一码事。当你接受一种观念,就会摒弃与它相反的观念。代价是什么呢?是生活不可逆转的变化。由不得人。

真实世界中,布雷尔的贝莎情结的摧毁和重新发现对妻子的爱,注定要以摧毁他现有的生活为代价,是他真的去了意大利,成了身无分文的人,而不能仅仅在一场催眠中。如果是催眠,当他从催眠中醒来,稍过片刻,绝望势必卷土重来。因为真实的生活没有改变。我们观念的形成,尤其像布雷尔这种不会轻易被人说动的人,观念的形成几乎不可能仅仅通过一场两小时的思想实验,或者一下午的散步谈话实现,而只可能是真实生活和处境的长久塑造。

其实,故事里真正被催眠的人是尼采,不是布雷尔。尼采不是被别人催眠,而是被自己催眠,或者说,被真实处境和自己联手催眠。尼采的催眠持续了20年。在20年的催眠中,一个人的确会渐渐改变,而且,很难再从催眠中醒来。只会从一场催眠到另一场催眠。

佛教把现实世界比作梦幻泡影。也就是一场梦。这场梦很少会在一生一世中醒来,而是在生生世世中沉睡。既然生生世世的流转都是梦中沉睡,为什么还把它叫做梦而不叫真实?

是缓解痛苦的需要。

真实的痛苦难以缓解。除非你把它看成梦。你越是铁了心把它看成梦,痛苦就越缥缈不真实,于是你渐渐能够承受它。

世间生活真的是梦吗?如果你毫不痛苦,它就不需要是梦,你也不需要醒来。你越痛苦,它就越有是梦的必要。通过观想为梦,你把发生在身上的痛苦看作发生在自己之外,另一个不太相干的人身上。

“应作如是观”,是说应当如此观想: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是实践的原则,不是理论。这种实践出于缓解痛苦的需要。

把真实世界看作梦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把过去发生的事情看作梦,一种是把未来尚未发生的事情看作梦。有些人是被过去业已发生的事情束缚,有些人是被未来尚未发生的事情束缚。归根结底是一种,都是由过去的行为引起,但表现形式不同。

布雷尔的绝望相对尼采是轻飘飘的绝望,它来自未来。布雷尔的绝望来自对现实中巅峰生活的厌倦,对美貌妻子的厌弃,以及违反伦理道德带来的巨大快感,可以叫做虚妄的自由。触动布雷尔神经的是尼采在墓园的演说,尼采告诉他一个观念“永劫回归”:由于时间是无限长的,凡是此刻发生的事情,过去早已无数次发生,我们的人生就这样一遍又一遍重复永不改变的剧本。尼采举了骰子的例子,骰子落下的一面,过去必然曾经如此落下,未来必将再次如此落下。生活是一枚骰子,只是有更多面,但在永劫中,如今落下的每一面过去未来必定都同样落下。

我读到骰子比喻的时候,深深觉得学好数学的必要。一个数学不好的人,在尝试当哲学家时,就会犯下严重的错误而不能自知。“阿基里斯跑不过乌龟”,是因为芝诺不懂微积分,而永劫回归,是因为尼采不懂集合论。尼采只知道无穷大,但不知道无穷大和无穷大是可以比较的。不仅过去的时间无限,生活这枚骰子的面数也无限。除非你把生活这枚骰子无限地抽象,模糊掉种种差别,过去的事情才会一再发生。而一旦着眼真实生活无穷无尽的细节,就明白此刻发生的事情在无尽的过去中从来都不可能发生,未来也不可能复现。

那么,我们究竟是生活在抽象中还是具体中?梦幻中还是现实中?

尼采是这本书里最重要的催眠家。一个自称为无神论的严重迷信者。尼采的催眠不是对未来,不是像布雷尔那样在催眠中经历未曾发生的事情,靠想象未曾发生的事情来改变观念,治愈绝望。尼采的催眠是对过去,是对真实发生在尼采身上、发生在过去20年甚至40年的事情催眠。尼采催眠了自己至少20年。布雷尔的催眠可以在2小时后打断,然后重新回到俗世贪恋的一切,美貌的妻子、温馨的家庭、鼎盛的声誉、优渥的生活。但尼采不可以。

尼采无法从催眠中醒来并更换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尼采必须面对孑然一身、失去教职、没有朋友、疾病缠绕的现实。布雷尔一旦被弗洛伊德在周日的下午唤醒,就永远离开了梦中的意大利,不再是流浪的穷光蛋;而尼采又如何通过这样的唤起让自己哪怕仅仅远离偏头疼的困扰呢?

为什么很多佛教修行者笃定地告诉自己,真实世界的一切都是梦?他们难道不是在做和尼采一样的努力吗?尼采是个极端贬抑宗教的人,他说痛苦让他清醒。这正是他的迷信,他亲手塑造自己的迷信和宗教,通过自我催眠的方式。

尼采说,偏头疼对他是好事。因为偏头疼,他被解雇了,偏头疼给他带来了自由,让他免于陷在为别人生活的困境中。尼采的父亲早逝,他认为那是对他的恩典。尼采没有爱情甚至没有友谊,那是让他的哲学与众不同的必须。

今天流行一句话: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或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不就是尼采式的催眠吗?只是你很难从这场催眠中醒来。你只能说服自己,偏头疼对你有利,甚至编织出种种说法让自己笃信,是我选择了偏头疼,但你无法让偏头疼消失。

当一件事情的发生不利于你的时候,你开始催眠自己,不断催眠自己,直到相信它必定有利于我。催眠的办法总会有,但你很难承认这是一场自我催眠。一个人无法在指出自己的迷信的同时迷信。尼采对迷信的决绝正是他迷信的铁证。因为破除了迷信的人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迷信。

坚信“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是危险的,它会凝固人的认知和行为。尼采在这方向上走到了极端。在他的认知里,痛苦是清醒的必然代价。既然痛苦发生,他就将痛苦命名为清醒,并拥抱痛苦。这是醒着的催眠。梦中的催眠容易被唤醒,醒着的催眠难以被唤得更醒。真实世界的痛苦如果说还有一丁点好处,就是唤醒我们的沉睡,但如果对痛苦不厌弃,就不可能从痛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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