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床搭子。

1,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那方面很急。
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在家总吵架,他不大愿意和老婆睡。后来调到南方工作,心想终于摆脱了老婆,可两个月后,发现自己整个身心都不对头,焦虑、浊气、无厘头地发火。他知道是那方面有需要了,看来有老婆能应付一下,和没老婆,是完全不一样的。
男人在很想那事的时候,喜欢为他碰到的各色女人打分,那个分数是“可曰性”。因为他觉得叫“日”太不文雅。“可曰性”分一到十分,十分是下手吧、能搞定,一分是基本没指望。他感觉自己都有点饥不择食了,见到女人就默默打分。有一次陪朋友喝酒,他给对方女朋友的一个闺蜜打了8分。很少有得分这么高者,可能她表现得特别开放,又能说,又能笑,聊起来没完没了。不过这女人长得真不行,平板身材,腿长但是走路硬,没韵味。三杯酒下肚她就搂着男人的肩膀干杯,安能辨出是雌雄。
他恨自己没出息的是,连续好几天,他都在想8分女。
后来又约了一次,8分女说,嗨,我记得你。
他说那咱俩喝一个?
8分女说整一个整一个。
8分女说她是北方人。他大学时有个舍友是北方人,于是他撮着舌头说了两句北方话。大家笑他讲得不像,但也能跟她算三分之一个老乡。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打圈,喝个没完没了。
他们这一摊儿结束时店里已经打烊了,有朋友起哄让他送8分女回去。另一个说:“是啊正好你下班了。”他才知道她就是这家店的啤酒妹,难怪这么热烈地推销酒水。两个人都没车,他打个车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就到这里吧。”他说。
他不是不想送到门口,也不是不想乘人之危,只是才两次见面就那样,他觉得多少有点油腻。
“也好,就到这儿……免得你要是把我送门口,我还得想要不要请你进去喝杯茶。我要是不请吧,没礼貌……我要是请吧,谁知道又会发生啥……拜拜啦,撒由啦啦~”
她大着舌头摇摇晃晃进小区了,8分妹可以打分到9.5分了。
2,
第二天他到药店买了两盒护肝片,中午打电话给她:“在家吗?给你送点东西。”
她接电话时嘴里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你来。”
他到门口时又捎了一箱水果,叩响了她的门。
她穿着拖鞋,乱乱的头发被发带胡乱地绑在脑后,脸上贴着一张瘆白的面膜。
“进”。她嘬着嘴说。由于面膜限制了她说话,她今天话倒是不多:“喝水自己倒。”说完就去卫生间忙自己的去了。
等她忙完出来,是个焕然一新的女孩。他仔细瞅了瞅 ,不化妆的她皮肤嫩白,鼻梁上有几颗小雀斑,青春可爱。
他说你昨晚喝那么多没事吧?我想着你天天喝酒,给你买了两瓶护肝片,你记得吃。
她说哥你客气了,难为还叫你惦记。又瞅了眼护肝片:“哟,不便宜的。”她说:“等我画个妆,请你在楼下吃个便饭。”
吃饭间,两人把自己情况大致都说了。他是工程师,过来做项目的,估计两年回去。她今年20岁,5年前就出来闯世道了,可挣钱难花钱快,到现在还没积蓄呢。彼此的需求,在不长的谈话里都很明显。你可以说它是聊天,也可以说它是要求和条件。
吃完饭他抢着把单买了,走到门口,硬塞给她两千块钱:“我看你出租房里,用个简易阀装在罐装水上面,那个阀很难压下去的,去买个好点的净水器吧。”
她推辞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哥。”
9.5分妹,现在绝对是10分。
3,
他去接她下班,她已经喝醉了,还在应酬。
“你不能再喝了。”他拉住她的胳膊。
“你管我!”
“听话。”
“哦,我知道你为什么管我,你想搞我,你害怕我喝醉了吐你身上了。”
他把她猛拽一把:“我去跟老板说一声,送你回家。”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来。”她忽然认真地说。
她把他带进简陋的卫生间,她身体扭了几下,紧贴皮肤的小短裙子就滑了上去,变成一条宽宽的腰带。老天!他感觉自己还没有给出命令,它就已经深深地扎了进去。
她志得意满地笑:“其实我还能喝。”他从眩晕中刚缓过来,无力地抓住她的手。她挣脱他的手,跑了。
他等了一个小时之后,她的工作才结束。跟这个哥那个哥告别之后,他来到她身边:“走吧。”淡淡的,像面对一个来接她的老公。
“你真没喝多?”
她却扶着一棵树站住了:“我想吐。”
他赶紧拍她的背。
“别拍我,刚想吐的给你拍回去了。你让我吐一会儿,你走开,别看,不好看。”
他不走,她推他,他只好走。他去店里抽了几张纸巾,出来时看到她正在用脚扒拉落叶盖住呕吐物。他不禁有些心疼,别看她小,还蛮要强。可能越不强的人,越在一些小事是抖狠好强吧。
他在她家睡了一晚。早上她酒醒了要水喝,他给她倒了满满一大杯。喝完他们又来了一盘儿。之后两个人静静躺着。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男朋友。”她说。
“什么?!”
“我男朋友是个残疾人。”
“……”
“他双腿截肢了。”
“你本来条件就不好,为什么……”
“有一个词叫“慕残”,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
“就是我觉得残疾人是美的,好看的。世界上的人很多呀,有的人喜欢虐待,有的人喜欢被虐待,有的人喜欢同性,有的人喜欢幼男幼女……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残疾人呢?和他在一起感觉很好,他没有腿,他跑不了,他只能全身心地对我,只能依靠我、相信我。当然这是心理层面的,外观层面呢,我也觉得还不错,他虽然截肢的那个地方皱皱巴巴的,可正因为那样我才想保护他,把世界对不起他的地方,全部都还给他。”
“他住哪?”
“他妈妈家里,他妈妈照顾他,我每周去两次。”
“你们,那个过吗?”
“肯定那个过呀!”
“会方便?你会有感觉?”
“肯定有感觉呀,没感觉为什么要那个,你这个人,怎么净问些自讨没趣的话。”
他干咽了一下,沉默了。
同时他想到一个事,他表哥,是小儿麻痹症患者,到现在还没找着对象,像她们这种“慕残”的姑娘,应该有一个群什么之类的吧,小团体之间都是有自己圈子的。他想,能不能给表哥找一个“慕残”的女孩?年纪大一点的,不要像她这么不着调的,会过日子就行。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这种要求,为时尚早。
躺了一会儿他起来穿衣服:“什么时候去你男朋友那儿,你提前告诉我。”
“好。”她侧过身子,用一只胳膊支着脸看着他,脸上露出她永远无所顾忌和略带得逞的笑。
4,
除去她每周去男友那里的两天,剩余时间他都会到她这儿来。他给她的出租屋添置了不少东西,给她换了新手机,买了新电脑,还送了一条金手链。他们好像约好了似的,从来不提对方的伴侣。她也很酷的,从来不撒娇、不耍赖、不以示弱软绑架。他们是很好的床搭子,生活上清清白白,不黏腻纠缠。
有一天他休息,她上班去了,他帮她收拾房间,无意中看到老早送她的护肝片她没动。这个不爱惜自己的姑娘。他摇了摇头。
他也打听过关于“慕残群”的事,她说没有,他也暂时没有发现她有类似的聚会。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年多,一天晚上,他们来完一盘儿,她把单子一裹,撅屁股睡下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说:“哥,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你帮我看看。”
她把聊天记录调出来给他看,对方离异无孩,大她12岁,体制内工作,个子不高,长得也一般。
“配我还行不?”
“你不是有对象吗?”
“那个是……那个早晚要分的。”
“你要跟他分了他不伤心吗?”
“那我家人要跟我断绝关系,我伤心怎么办?等她妈走了我伺候不了他,我还要上班,我伤心怎么办?这漫长的一辈子里,任何时候我都会伤心,我伤心的话有人管我?”
“你就这么下定决定了?”
“刚开始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为什么?”
她往旁边躺了躺,侧过脸来。
“哥,你觉得我现实不?我就是这么现实的人。其实我跟他,不是什么慕残,是我自己瞎想出来的词儿。我的工作,每天就是给人陪笑脸,很累,在这个世界上我好渺小,什么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只有他一个人,看我的脸色,给我陪笑脸。我在他那儿,特别有价值感,唯一感。我迷恋那种感觉,因为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你说说,如果不是他,不是你,别的还有谁要我?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啊,但是你和他,都是不能拿出去跟别人讲的。嗐,我真是外国人扔标枪,耍那个洋贱(箭)……你给我买的护肝片,我一片都没有吃,我舍不得吃,不光是因为价钱贵,我当时想,要是我吃完了,以后没人给我买了怎么办?我把自己吃金贵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干脆就这么凑合混着吧。我以前很傻,但是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地方,很满足。以后我不能这样了,我也二十多岁了,我得为将来想想,我得忍,我得熬,有人把我心里的那个洞补上了,虽然没补全,我也得谢谢你们 ,帮我补了这么久。只要我不去想拿你们跟谁比,不去想把你们搬到阳光下炫耀,其实我是知足的。但是以后,我得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竟然听懂了,心里觉得又暖又凉。暖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深切体会,凉的是原来世上可能真没什么慕残人,他表哥的美好未来只存在于幻想吧。这又何尝不是他的自私,他没有任何语言来指责她自私。其实他也是生活中有强烈无力感的人,好在年龄大一些,比她做事有谱,也没有那么迫切的渴望证明自己的力量。又或者,对这个小弱者的奉献,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老旧的小区里有风,日光树影在她脸颊上游移,像一种表情。他最后亲了亲她,穿衣服走人了。下楼时他走得很慢,旧小区楼道里有说不上来的味儿,铁锈味,灰味,油味,老人味。熟悉了一年多的味道,以后不会再有了。走出楼道,豁然明亮,也怅然若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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