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高了,但高就高吧
写在前面
今晚写近期最热的一部国产剧:
《山花烂漫时》
实不相瞒,我们一开始并不太看好这部剧,毕竟有《我本是高山》作为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而且张桂梅这个人物因为承载了太多现实议题,非常难拍,就算拍出来势必也会掀起又一次争议。以往这些非理性的针锋相对,无疑是对这个真实人物的一次次消耗和剥削,这也是我们一直没看也没写的原因。
但它实在太火了,还不是那种爆款剧的突然破圈,而是持续性的热度积攒,以至于它虽然在上个月底已经完结,但到现在热度都丝毫未减。
从最开始的9分一路上涨到现在的9.4分,分数和去年爆款《漫长的季节》齐平,后台也是有很多读者留言催我们写这部剧,越来越多。
所以,我们是完全出于好奇和难以置信打开了这部剧,得出的结论也很微妙——
从评论角度客观来说,9.4分确实是高估了的,但我们都一致认为“高就高了吧”。
问题其实都很明显,大部分观众应该都看得出来,比如在23集容量里塞入大量内容,导致后半部分很多支线都来不及展开,结构变得松散;也有靠台词推动剧情的问题;还有一些人物因为承载着宣教、喊口号的任务而变得符号化。
但大部分观众又都选择了宽容,因为这个分数,在这个题材,还有它塞在全剧各个角落的各种“表达”面前,相比嘉奖,更像投票,是一种对这种创作方向的群体性鼓励。
正文
一.
回到张桂梅
相信一提到“张桂梅”,大家都能快速联想到与她关联的诸多身份,楷模、标兵、校长、老师、“妈妈”。
她被报道得太多,被聚焦得太久,以至于成了一个被包围的符号。
虽然也很难说,这部剧拍的就是真正的张桂梅,但里面的张桂梅,一定和以往被报道的张桂梅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得益于这部剧的拍法——它的出发点不是张桂梅这个人,而是落在建立华坪女高这件事情上。
张桂梅也不再是那个唯一的中心,被高亮的反而是与之有关的“那些事迹”与“那些改变”。
就像这部剧的取名一样,“山花”成了被呈现、被关注、被看见的主体,而“她”却退隐到后台。
这样一来,我们在这部剧里所看到的,就不再是张桂梅这一个人,一个她,而是伴随整个事件进程,一一被带出来的无数个她们。
比如读书的学生。
谷雨和蔡桂芝两个学霸,一直以“争第一”的方式相互鼓励;罗一一为辛欣画下她母亲的画像。
它也同样讲早恋,但讲的又是整个宿舍联手劝柳细莺分手,要她好好学习。
还有学校的老师。
一开始被认为吃不了苦的丁笑笑,总是冲在最前面,她没有生拉硬拽强迫柳细莺去读书,而是把她喜欢的衣服和手链留给了对方。
魏庭云履行三年不恋爱不结婚的承诺,只是给自己留下一个恋爱倒计时。
连很多一带而过的女性,都拥有具体的面貌,具体的伤疤。
游走在村里的女人,蓬头垢面,风言风语地重复着“我是新娘子”“克死丈夫”;因为爸爸的暴力,蔡桂芝妈妈一直畏畏缩缩躲在角落,等等。
比起将以上定义为女性群像的勾勒,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这部剧呈现了一种名为“女性”的处境。
她们勇敢,努力,相互帮扶着走向更广阔的地方,但她们又被捆绑,被束缚,被局限在具体与抽象的框架里。
而与此同时,《山花》又不是在绝对的性别对立语境下,呈现女性,呈现女性处境。
因为除了女性角色,同样也能看到很多立体闪光的男性角色。所有人都处于一种自然的分工状态,没有男性应该做什么,女性应该做什么的性别区隔。
比如一开始张桂梅招老师的其中一个要求就是不要男老师,但最终还是决定聘请优秀的姚小山。姚小山好面儿,但他的可爱之处,就在于给他点儿面儿,就能不顾一切往前冲。
再比如陈主任,算是学校里最啰唆的一个人,但事无巨细,张桂梅出门“化缘”,他就守在学校打理一切。
在华坪女高,没有谁应该做什么的区分,也没有男强女弱,男帮女的设定,更没有莫名其妙的感情线。有的是所有人冒着大雨去山里接学生,一起搬重物。在关于“人”的图谱里,让每一个角色凸显出来。
而在推动华坪女高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中,与以上所有人物产生关联的那个核心,其实还是张桂梅。
在这个故事里,她仅仅只是张桂梅。
她有自己的弱点和短板。
急性子,说话没把门,与周善群发生冲突,骂他只在意头顶的乌纱帽。她也有疏漏的地方,为了抢时间制定军事化时间表,但又没顾及具体执行。
也有她的可爱之处。
刀子嘴豆腐心,看见谷雨撞破眉头,骂她该躲不躲,要医生多缝几针,而背地又求着医生轻一点,不能让孩子破相。
她也会因为别人来当女高校长而深受委屈,也会因为破格担任校长,得到认可而喜出望外。
同时,她也是不一样的张桂梅,是让华坪女高从无到有的张桂梅,是彻底改变大山女娃娃的张桂梅。
她有极强的个人能力。
懂得如何用人,担心姚小山辞职,就派出他喜欢的魏老师留下姚小山。也懂得如何处理学生问题。面对学生早恋,她不是选择棒打鸳鸯,而是派出同宿舍同学来劝分。
以及独有的偏执。
这份偏执,让她变得特殊,独特,和别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既给她带来非议,背后总有人议论她图名图利;也意味着华坪女高的建成,只有张桂梅的偏执才能完成。
一直以来,媒体的报道逻辑,连带我们的认知逻辑,都是先有张桂梅,再有华坪女高和山花。
而《山花》在叙事上颠倒了这个逻辑,先讲华坪女高和山花,再逐渐透出背后的张桂梅。
后者的妙处就在于,它不是以张桂梅为中心去拔高去神化,而是以“事迹和影响”为半径,绕了一圈,回到真正的原点——张桂梅。
这带来的效果就像是,我们为“山花烂漫”而高呼和振奋之时,这种情绪还能因为“她在丛中笑”的那份动容,而无限地绵延,不绝。
二.
回到女性
整个故事的表达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要聊张桂梅,聊华坪女高,一定绕不开很多现实问题,比如贫困、早婚、教育、重男轻女等。
面对这些非常沉重的社会议题,《山花》换了一种更含蓄更柔和的方式来处理,四两拨千斤地挑拨着“那根神经”。
像用喜剧手法来调侃官僚文化,陈规陋俗,以及无意义的“面儿”。
比如张桂梅借刚上任的马永强,调侃走马灯式的官员换任。
再比如张桂梅和鲜花饼公司老总第一次见面时,企业家下意识是交换名片,而张桂梅则拿出身份证和荣誉证书来“化缘”。
还有是用更生活化的方式,来呈现一种天然存在的对比。
最典型的例子,两场酒桌戏。
第一场是男权文化派生下的酒桌文化。这场酒桌戏以男性居多,原本大家有说有笑,当发现张桂梅用意是来化缘时,所有人又陷入沉默。
最后在鲜花饼公司老总动员下,其他企业家才答应捐钱。而其中一位老总在答应捐钱后,绕过来在张桂梅酒杯里倒满了茅台。
第二场是母系氏族主导的酒桌戏。
这场戏的前情是陈四海妻子要带陈四海回家,而张桂梅以滑肉相约,相识了陈四海一家人。酒则成了打破僵局的媒介,推动着大家一起聊天和唱歌。
而且里面有一处好玩的细节,是陈四海妻子和张桂梅碰杯,而陈四海则乖乖站在妻子身后,与男性主导的酒桌戏形成倒置。
前者谈交易,谈荣誉,而后者交朋友,聊兴趣。一个交织着各种利益,而另一个却简单、直接、热情。
还有一处对比,是张桂梅“化缘”。
前一场戏是企业家没有兑现承诺给女高打款,张桂梅只好上门送锦旗,却被前台拦下。
而后一场则是张桂梅回到小商贩那里吃豆花,老板娘偷偷把钱压在了豆花碗下,默默推车离开。
甚至是那场会议,其他人关注的是修路、基建等问题,只有张桂梅用大山女娃的故事提出了山区教育问题。
张桂梅视角所看到的,所关注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也是他们没顾及的,所忽视的。
《山花》对于这些对比,这些不一样,也不是非常外露的、犀利的批判,而是用更温和的方式呈现出来。
但这份柔和与内敛里面,又包裹着比谁都无畏的锋芒。
比如用宁华来讲月经羞耻。
宁华家人因为想要男孩,就一直把她当男孩养。她也一直穿束胸,穿男性内裤,当张桂梅把卫生巾给她时,她第一反应也是羞耻和慌张地扔回去。
是张桂梅的出现,让她直面自己的女性身份。无论头发长短,无论裤子裙子,都是个人自由,而不是区分性别的条件。
比如批评愚蠢。
女孩们辍学不仅是因为贫穷,还因为认知。
在大山里,重男轻女的观念早已盘根错节地生长成为一种“文化”。在这种顽固且死板的框架下,“重男轻女”不是一个问题,反而成了一种惯习,所以谷雨爸爸死活也要谷雨辍学回来挣钱养弟弟,宁华爷爷认为女娃读书没有用。
而《山花》就是要借华坪女高的故事,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
比如批评双标。
在张桂梅去派出所接谷雨那场戏里。办案人提议道歉和解,而张桂梅坚持要给谷雨找证据,她明确指出被宽容的“被害人”才是真正的“施害者”,“性骚扰”也不是简单的“碰着”。
以及剧集借张桂梅之口,非常直接地调侃了“只招男性”的就业环境。
要讲她们的故事,必然绕不开她们的对立面,扎根千百年的宗法,与盘根错节的生态。
所以《山花》的温和与含蓄,一定不是柔弱,而是用她们的故事,把她们的难,她们的坚持,以及她们的抵抗,包裹起来。
让我们看到,她们在用活下来的勇气和希望,去对抗“向死而生的自我牺牲”。
音乐/
配图/《山花烂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