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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的托克维尔《鹿隐之野》:黑神话的轮回
沉
木木林Nicholas//约 7 分钟
“若能猎鲛屠龙,齐物均生,虽死何恨。”——《鹿隐之野》这几天看了押沙龙的《鹿隐之野》,内容由几个不同历史时期的短篇小说构成,主角都是不同历史时期的小人物,比如商朝作为人牲的小奴隶、行刺秦王的白衣少年、晋末战乱的逃兵、武周酷吏治下战兢的小吏等。讲述着不同历史时期小人物的悲歌与挣扎、历史的轮回与无奈,喜欢动漫《进击的巨人》的小伙伴肯定会非常喜欢这本书。虽然书里面不同时期的故事是分割开的,但不同故事之间草蛇灰线式的描述与铺排非常紧凑,而且作者的文笔极富视觉冲击力,时而让人如入火聚,时而让人如坠冰窖。读完让人冷汗淋漓,宛如置身在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冰窖中观看着眼前那一幕幕惨绝人寰、鲜血迸流的浩瀚画面,有着很强的史诗感。《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吉本曾这样掷笔长叹:“那些历史记录读来乏味的国家和民族都是幸福的。”很可惜的是,我们的历史却是那样地跌宕起伏。如果用一种颜色来描述我们的历史,我觉得一定是黑红色,那种混杂着黑土、硝烟与鲜血糊成而又饱含神秘感的颜色。《鹿隐之野》的第一个故事“天人的礼物”,讲的是天人起初为了自己的目的,用带血的符片引导部落酋长的儿子辛,助他走向一条通往战争和部落吞并的道路。在这条造神之路上,我们看到人们需要战争,因为战争可以满足人性对旗帜、对鲜血、对奇迹的渴求,而那些领袖们在平时做不到的事情,通过战争就都能轻易地做到,他们自然也成为战争最大的赢家。但是疯狂就像万有引力,事态最后的发展也超出了天人的预料,或者说辛骨子里的恶毒和渴望超出了天人的预想,最后天人的愿望不仅没达成,还被辛功成之后割去舌头弄成废人。虽然这段对于夏朝以前的部落战争的描写并不来自于真实的史料,但很可能就是最初我们人类发展的形态。读尧舜禹以及夏朝建立的历史,经常会有太多的疑点,这些疑点既不合逻辑与也与人性相悖。或许最真实的情况就像上帝在抛掷骰子,因为某个偶然的节点,某个偶然出现的野心家,使用了某个出其不意的奇袭策略,把历史拖入了另一个轨道,而后陷入循环往复。最后就像《鹿隐之野》第六章的“迷宫”一样走不出去,选择左数第二条和第三条路到头来都差不多。
人间有龙,那么自然也就有猎龙者。有无法无天的王,自然也就会催生无法无天的反抗者。更何况由于王没有在法下而可以为所欲为,这天然就对各路野心家们形成了巨大的吸引力。近期大火的游戏《黑神话悟空》讲述的也是一个反抗天庭、企图推翻天庭规则、反抗上位者们的故事。但大多数猎龙者都只有砸碎旧世界的愿景而缺少对新秩序的思考与构建,他们的反抗模板是法国大革命式的,但结局也正如托克维尔笔下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一样:他们杀死了旧王,却匍匐在新的暴君拿破仑的脚下。《黑神话悟空》游戏的名字起得非常棒,就连他的故事情节也与我们的黑暗历史脉络一样:主角也是一位猎龙者,他要反抗天庭,却缺少对天庭制度弊端的思考和剖析,缺少对新秩序构建进行的系统考量,到最后也沦为单纯为了砸碎而砸烂、为了杀戮而杀死的破坏者。《黑神话悟空》中的主角所到之处无论敌友皆家破人亡,导致我严重怀疑它的现实原型或许就是流民头子张献忠。甚至大西王张献忠的经历也跟猴哥比较相似,他也曾和弼马温一样被招安,然后由于对官职和利益的不满而再度反叛。
张献忠与波尔布特cosplay图
过分崇尚个人的力量和黑暗森林法则,而缺乏对制度的思考与构建,结果便是因个人欲望的不断扩张而陷入无尽的暴虐,猎龙者在猎龙成功之后也不过是陷入成为新龙的循环。甚至每一次循环对这一路径的拓宽和加强都远比上一轮更猛烈更迅速。当某个人掌握了接近100%的权利,那么下面人的生活空间无可避免地被挤压趋近于0。比如进入到秦代,秦三个人以上喝酒即犯法,这在秦以前的时期都是不可想象的。在此之前的春秋战国时期,普通人外出可以随身携带兵器,但自秦开始“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就不行了。到了明代更为变本加厉,皇帝规定人们不许自由旅行,外出村落需要路引,否则就是流民,抓住需要蹲监狱。不断的循环带来王权的更大范围的扩张。索多玛很糟糕,这里面从底层到精英都非常堕落。无数寻求改变的强人最后也都无法逃出黑暗神话的历史循环。所以对于一个这么糟糕的索多玛,到底应不应该像《圣经‧旧约》里面一样派遣天使将其焚毁?又或者像《进击的巨人》中的艾伦·耶格尔一样,启动地鸣才是救赎?《鹿隐之野》在最后一章进行了探讨。《鹿隐之野》的最后一章借由寺庙方丈之口,讲述了乱世中棘城的悲惨遭遇。棘城收留了一大批无处可去的难民,给予他们食物和庇护。然而这些难民为了能长久留在棘城,选择在月黑风高之夜对棘城进行突袭,将一城的居民屠戮殆尽并鸠占鹊巢。也许是因为良心不安,他们占领棘城后每年中元节都会举行盛大的活动来安抚鬼魂。
《鹿隐之野》极富意境的封面
每逢中元节这些鬼魂真的会回来棘城,只是这些鬼魂没有肉体,也忘了生前的事情,因此只能浑浑噩噩地回到城中游荡。棘城中的许多年轻人也都不知道他们先辈犯下的罪行,许多当年犯下罪行的老年人也都已风烛残年。然而有一个知晓这一切的吹笛者,他每年中元节都会来到此地,选择一个外来旅客,让旅客选择吹起镇魂曲还是吹起惊魂曲。选择镇魂曲,鬼魂们会继续忘却之前的悲惨经历,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死于何事,不会知道扼死自己孩子的那双手正在用自己陪嫁来的铁锅翻炒栗子;他们不会知道劈杀自己的那个人正在自己购置的婚床上翻云覆雨;他们只会懵懵懂懂地离开,一年后的中元节再懵懵懂懂地回来。棘城也会继续在一片“祥和”中走向明天。棘城会继续没有公道,但是有太平。选择惊魂曲,鬼怪们便会恢复生前的相貌和前世的记忆,回忆起当年的血仇,并对城里所有的活人展开屠杀与报复。无论当年杀人的老者还是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会变成一具具尸体。杀人者受到惩罚,鬼魂们找回了公道,但棘城也将失去未来。杀人者的孩子什么也没做,但也会跟着没了未来。吹笛人每年都会在棘城找一个旅行者,让他来做决断。因此我们可以猜到,至少是在故事进行到目前这一刻为止,之前的旅行者们无一例外都选择了镇魂曲。真正的公正非常沉重,沉重得超出了凡人的承受程度。但是凡人们不愿承担这份重量,那也就必然会有不公正。天人因为有更长的寿命,也就在凡间见证了更多的苦难。杀人,强暴,劫掠,围城,人相食。天人也很困惑,困惑人为什么要活这一遭。当然偶尔也有太平年景。但是天人看得越多越觉得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错误。他确信这里的人们走的路无非是通往另一场末日之战而已。妄念滋生妄念,痛苦繁衍痛苦,思考和摸索最后得到的也依然是黑暗和鲜血。这一切仿佛就像凡人下的围棋,黑子和白子变着花样摆来摆去,也无非纵横19条线和361个点。等到最后山穷水尽了,就把棋子收回小盒子里,好像它们从未落下一样,一切尽归虚空。天人在旅途的最后来到了鹿隐之野,这一切开始的起点,他犹豫要不要使用他的法宝进行灭世。像艾伦·耶格尔使用地鸣那样,给这无休止的黑暗历史按下最后的休止符。但在他即将启动灭世法宝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猎龙少年在刺杀秦王前夕于石头上刻下的小字:“天地不仁,今我隳肢体以为天地存仁;万民刍狗,今我抉双目以明民非刍狗。若能猎鲛屠龙,齐物均生,虽死何恨。”
想象中的白衣猎龙少年
这一刻天人想起了那个风度翩翩的刺杀秦王的少年(怀疑这一少年的历史原型是荆轲、高渐离和张良的集合)。灭世会抹杀所有猎龙勇士的努力,而这种努力是用生命作代价的。即使宿命与结果逃无可逃,这种努力也是最真实的。只要还有一个猎龙者,只要还有一个在以生命为赌注战斗着的义士,那么这真实的世间便还拥有再试一次的权利!书的结局没有像《圣经‧旧约》一样让索多玛毁灭,天人最终决定收起法器,走出鹿隐之野。这也是作者最后选择给这片苦海留下的最深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