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汝南袁氏“政在家门”:世家大族挑战皇权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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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统治时期的活动,最突出的莫过于他与东汉朝廷的关系,同样突出的是袁术与东汉朝廷的关系,这些构成了“政在家门”实际内容的最主要方面。
袁绍在洛阳时,董卓打算废黜少帝刘辩,改立献帝刘协,袁绍表示反对,为此与董卓闹翻。待到起兵以后,袁绍与韩馥图谋立刘虞为帝,借以与凉州军阀分庭抗礼。此举已经显露出袁绍在对待皇权问题上的不轨迹象。兴平二年(195),汉献帝在“白波帅”杨奉、韩暹等挟持下返回河东安邑,沮授明确提出“宜迎大驾,安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郭图、淳于琼却认为汉室衰败已久,不可复兴,“若迎天子以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意在干脆弃置汉朝皇帝,兼并天下而称王称帝。袁绍采纳了郭图等人的意见。袁绍作出这样的决断是有思想基础的。他在初平元年(190)起兵,据史载,“是时年号初平,绍字本初,自以为年与字合,必能克平祸乱”,即对兼并天下颇为自信。他构想占据河北四州的战略,便是以“争天下”为最终目标。再从当时的形势看,汉献帝最初受制于董卓,继而受制于李傕、郭汜,以后又被“白波帅”杨奉、韩暹等挟制。当他脱离凉州军阀投奔“白波帅”时,被李傕、郭汜追败于弘农曹阳,公卿百官多被杀害。东汉皇室至此已是苟延残喘,而那些挟持汉献帝的军阀集团也未能形成气候。这些因素必定也在袁绍的考虑中。总之,在袁绍看来,东汉皇室已经不是一个能够左右政局的因素;弃置汉朝皇帝,兼并天下而自立,可以省去许多麻烦。但是,恰恰在这个判断上,袁绍犯了致命的错误。
建安元年(196),曹操运用政治手腕,从“白波帅”手中夺取汉献帝,定都于许,收到巨大的政治效果。袁绍这时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借口许下卑湿,要求曹操将汉献帝迁徙到邻近冀州的鄄城,以便就近控制。曹操当然予以拒绝。建安四年,袁绍兼并公孙瓒,统领四州,聚众数十万,骄心炽盛。他授意主簿耿包上书云:“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然后将耿包上书示于军府僚属。众人以为耿包“妖妄宜诛”,袁绍不得已杀耿包以弭其迹。不久,袁绍不顾沮授等人反对,向曹操集团发起总攻,进逼许都。官渡一战,袁绍惨遭失败,其皇帝梦就此破灭,而袁氏势力也由盛转衰。
与袁绍相比,袁术代汉称帝的野心更为迫切。袁术逃奔南阳后,适逢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领兵前来投靠,遂据有该郡。据《后汉书》卷七五本传记载,袁术“少见谶书,言:‘代汉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又以袁氏出陈为舜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僭逆之谋。又闻孙坚得传国玺,遂拘坚妻夺之”。后来孙坚战死,袁术转战至九江,自领扬州刺史。他写信给少年时知交下邳陈珪,希望陈珪辅佐自己争霸天下,并拘质陈珪中子陈应。陈珪回信,以大义谴责袁术。兴平二年(195),汉献帝及其追随者在曹阳被李傕、郭汜等打败,袁术大会群下,称云:“今海内鼎沸,刘氏微弱。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何如?”主簿阎象当场表示反对。名士河内张范、张承兄弟,孙坚子孙策等也对袁术的阴谋加以抵制。建安二年(197),袁术不顾众人反对,采用河内张炯的符命,僭称帝号,自称“仲家”。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不久,陈珪、陈登父子使用反间,诱使袁术的主要盟友吕布反目,导致二者互相攻伐,袁军大败。随后,曹操率军讨伐袁术,再败袁军。袁术接连损兵折将,部属离叛,物资匮乏,建安四年忧困病死。
汝南袁氏在汉末乱世提出“政在家门”的政治纲领,并据以指导其政治实践,最终却以失败而告终。造成这一系列事态的基本原因是什么呢?我们认为,以下两个方面值得注意。
首先是东汉时期世家大族势力的发展及其政治取向的演变。汉朝自武帝倡导五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长盛不衰。当时选拔官吏实行察举征辟制度,主要是叙用所谓“经明行修”之人,于是,儒学与仕宦相结合,出现了不少累世习经的权贵世家。这种情况在东汉时期更为突出。仅就光武帝的佐命功臣而言,大多是习染儒术者。虽说东汉大部分时期是外戚、宦官交替把持朝政,但构成统治集团支柱的无疑还是那些世家大族,即便是外戚也以世族居多。世家大族或者开门收徒,教授经书;或者任官时辟署掾属,构成主从关系。那些门生、故吏便成为世族强有力的社会、政治基础,他们与世族的关系甚至用“录牒”“名籍”的形式确定下来。世族势力的发展导致国家政治权力呈普遍下移趋势。
汝南袁氏是东汉时期最著名的世族之一,它在汉末政治舞台上崛起,既是上述世族势力发展的一般结果,又有其特殊性。上文所析袁氏与现实政治联系紧密,善于把握时势,是一个方面;袁氏处在汉末政治较为活跃的汝、颍地区,有所依托,是另一方面。在这样的前提下,袁绍、袁术更为积极地参与现实政治,发起新一轮官僚士大夫反宦官的斗争,从而走上了政治前台。随着东汉王朝解体,袁术、袁绍打出“政在家门”的旗号,以汉朝的当然继承者自居,企图取而代之。
汝南袁氏图谋篡汉自代,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汉末群雄割据,大小军阀称王称帝者皆有,但在比较有势力和影响的军阀集团中,公开提出要代汉自立并付诸行动的却只有汝南袁氏之袁术、袁绍。袁氏之所以敢于作出如此“非常之举”,除了借用“五德终始”的天命说教和谶纬迷信外,主要还是仗恃“四世公辅”的政治地位和由此发展壮大的政治势力。这就表明,中国专制皇权经过长期演变,至汉末已受到由其自身孕育发展起来的世家大族势力的严重挑战。
其次是当时人如何看待东汉皇权。如前所述,东汉皇权在汉末已丧失其神圣性,部分士大夫对它采取轻视态度,个别世家大族甚至想取代它。然而,汉朝立国四百年,在人们心目中的影响根深蒂固,即便在东汉王朝业已解体的形势下,汉朝皇帝的独特作用依然不可忽视,这种作用主要通过大族、名士的政治倾向表现出来。袁术称帝后迅速败亡,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失去了大族、名士的支持。袁绍之所以失败,也直接或间接与大族、名士的政治态度有关。当初颍川士人前往冀州投靠韩馥,其中包括颍阴荀氏家族之荀衍、荀彧、荀谌和荀悦,结果除荀谌留在袁绍集团外,其余三人都南下投奔了曹操。荀彧舍袁投曹,是因为他“每怀匡佐之义”,“而度绍终不能定大业”,当是怀疑袁绍能否匡扶汉室及是否具有足够的政治才能。像荀彧那样怀疑袁绍的名士还有不少。比如党人领袖李膺之子李瓒、颍川郭嘉怀疑袁绍的政治才能,鲁国孔融怀疑袁绍对汉室图谋不轨,等等。袁绍在冀州,曾经派人到汝南迎接本籍士大夫,但从史籍反映的情况看,效果并不好。汝南士人之所以应召者少,除了一部分在战乱初起时已流徙江南外,还与他们对袁绍的看法有关。和洽就认为“本初乘资,虽能强大,然雄豪方起,全未可必”,因而拒绝应召,南下荆州。其实,还在更早以前,汝南名士王俊与曹操结交,两人已对袁绍、袁术的不轨之迹有所察觉。无可否认,汝南袁氏的家世资本是袁绍赢得众多大族、豪强拥戴的重要原因,在袁氏本籍汝南郡更是如此。但是,袁绍野心太大而才能有限,对于那些有政治远见的士人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可以托付前途命运的乱世之主。袁绍依托汝、颍发展政治势力,当他割据河北地区时,汝南士人从之者少,颍川士人则大多投靠了曹操,帮助曹操将他打败,很能说明问题。再从曹操这边看,他之所以成功,一是掌握了汉献帝,二是具有非凡的政治才能。事实上,一部分名士投奔到曹操集团这边,是冲着汉献帝而来,如杨彪、孔融;一部分是看中了曹操的政治才能,如郭嘉、杜袭、赵俨等;还有的是两者兼而有之,如荀彧。汉献帝的特殊作用与曹操的政治才能结合,两者相得益彰,而这正是袁绍所欠缺的。诸葛亮分析曹操战胜袁绍的原因,指出“非惟天时,抑亦人谋”,确为中的之评;“天时”者皇权,“人谋”者,政治才能也。
本文节选自柳春新《汉末晋初之际政治研究(增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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