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杜甫做播客
王路在隐身约 10 分钟我邀请嘉宾录播客已经两周了。第一周我梳理过一次感受，现在梳理第二周的感受，比较私人。
1、惴惴不安的感激
第一周的感受，用一个词来表达，就是感激。第二周，随着习惯，我开始对这感激有一点反省。
中间有朋友要给我打电话，说有创伤，想和我聊聊。并不是录播客那种。我听了她的描述后说，你是要向我倾诉，还是想问我建议？她说，主要是倾诉。我也就不打算再说什么。她又说，那你有什么建议。我说，也没什么建议。想了想，又说，你可以多帮助别人。她说自己一直在帮助别人，各种不同身份的人。我就比较诧异。我一天如果能帮助3个人，就很开心，甚至能帮助一个人，就觉得这一天很充实。我提到最近在录播客，说每天都会对参与播客的朋友心存感谢。她说，其实你没必要感谢别人。这句话我听着很刺耳。但我不习惯在对话中掰扯这些，也就没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剪完当天要发的录音，吃饭的时候想了想，发了一条朋友圈：“由衷地感谢别人可以摧毁自身的匮乏。所以每个人都需要去感谢别人。而最迫切地需要如此的人往往意识不到感谢他人的必要，他们只看见自身的匮乏。”
这就是我觉得我迫切需要感谢别人的原因。这里说的感谢不是要给别人送什么礼物（我特别不擅长），甚至不是对别人说“谢谢你”，而是内心觉得很感谢别人。当内心生起对别人的感激，会瓦解掉自己的某些负面情绪。
我说的反省，也正是对这一点的反省。我发现我对别人的感激，并不全是出于别人对我的信任，而是出于“自我”。“自我”在我这里不是一个好词。觉得“没必要感谢别人”是“自我”，因为感激而惴惴不安也是自我。后一种自我可能更加隐蔽。
我渐渐地发现，不同的朋友向我讲述自身的经历和遭遇，原因是各各不同的，也是多种因素混杂的。有些人主要是出于孤独，有被看见的、被倾听的需要；也有很多人主要是因为她们有那样的品质，愿意去信任别人的品质。我第一周惴惴不安的感激，是因为我自己身上缺乏这种品质，我不是一个轻易信任别人的人。我如果要敞开心扉跟别人聊，往往需要现实生活中漫长的接触和相处。因此，有些朋友向我展示这样的品质，让我感到既惊喜又不安。这种不安表面上看似乎是觉得自己不配得这些：自己何德何能让别人如此信任我？实际情况是反过来：高估了自己，以为别人的信任和自己的配得不配得有关，其实没有关系，或者关系很微小。
我渐渐了解到，愿意去信任别人，是少数人身上闪光的品质。这种品质并不会因为所信任的对象而发生太大的变化。也就是说，倾听者不是我，别人也会这样子。但人都是很自我的，总会高估自己的原因，以为是自己激发了别人的信任，以为自己是一个值得被信任的人，别人才对自己如此信任。其实，信任是别人的品质，就像阳光的照耀。一个沐浴在阳光中的人，如果以为是自己吸引了阳光，那是愚蠢透顶的。所以我不太喜欢“吸引力法则”这种表述，尽管它有时候符合经验。我不喜欢的地方在于，它容易让人被自我所蒙蔽，以为别人的闪光点来自自己的吸引。一旦想到阳光的比喻，就会发现这种念头臭不要脸。
感激是必要的。但感激中的惴惴不安暗示了，我们不全是出于别人的品质而感激，而是高估了自己的品质。就像考试，在没有考试的时候，一个人是这样的水平。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给他一次考试（假设考试本身只有衡量他水平的功能，而不会改变他的水平），他仍然会因为成绩的好与坏而兴奋和失落。但你想想，即便没有测试，他那一刻不仍然是同样的水平吗？兴奋是因为成绩的显示超出了他的预期，失落则因为低于预期。这都表示他对于自己没有如实的判断。这仍然让我想到“十八不共法”中的“三念住”。我们的兴奋和失落是因为对真实没有准确的洞察和认知。
2、喝茶与节奏
我很难对着电脑看电影。在电影院就没有关系。
面对电脑，哪怕很好看的电影，我可能也会中间暂停，看看手机什么的。我并不会把其他事情全都抛下投入电影。而在电影院，我会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甚至开飞行模式。哪怕碰到烂片，也会坚持看完。
如果你在餐厅，看见两个人坐一桌吃饭的时候各自玩手机，就知道他们很熟了。
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是需要沉默的。因为会有很多无话可说的时候。不停地说话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我在和朋友吃饭的时候，是话很少的，往往是朋友说80%，我说20%，极端情况下朋友要说90%。和比较熟的朋友在一起，长时间的停顿和沉默是没有妨碍的，大家都习惯了。但很多时候的交流，是和陌生朋友、不太熟的朋友。
这时候你当然不能玩手机。甚至有时候会装成看一下手机。好像有什么重要的微信来了似的。其实没有，就是不知道该聊什么了。把手机当成个道具来缓解尴尬。类似的道具还有水杯。当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端起水杯喝一口水。有时候就会喝到要憋尿。偶尔看到电视上说相声中捧哏的，或者四个主持人主持大型晚会时一个人说话其他人无话可说的时候，我常常替他们感到尴尬，他们当然训练有素地研究过那些时候的小动作和小表情该如何安排，但我讨厌那种安排，它掩盖了生活的本质。
这就是为什么在不熟的朋友聊天的时候，约饭或者约下午茶要好一点。当我们不知道该聊什么的时候，就可以说：来来来，吃点菜。这个红烧肉不错。等等。我以前和朋友拍纪录片的时候，到香港的一户潮汕人家里，那位爸爸给我们沏工夫茶，工夫茶就是很费工夫的茶，茶杯特别小，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六七个人喝茶，每喝一杯（也就是一口）之后，主人会把茶杯打散，用镊子（可能不叫镊子哈）夹住冲洗一遍，随机重发给每个人。这肯定不是为了卫生。要是为了卫生，每个人都一直用自己的杯子好了，没必要每喝一口都重新发杯子。但这可能就是工夫茶的精髓：因为不知道聊什么，主人就可以一直地沏茶、洗杯子、沏茶、洗杯子。
我和嘉宾朋友录播客是通过电话。这有个制约就是剥夺了该有的沉默。现实聊天容易更深入，是因为中间会有相当长的沉默。而那些阶段性的沉默是更好的交流，将话题渐渐带入更深的层次。但在电话中，沉默只会带来尴尬和挂掉电话。现实中不可能在咖啡厅没什么聊的时候立马原地消失出现在家里，但电话的沟通会有这么一重障碍。
节奏很重要。节奏是通过沉默来体现的。
3、啰嗦与狠人
我聊过的嘉宾朋友中，Betty的表达很啰嗦。这种啰嗦并不是我在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发现的，而是回头剪录音的时候发现的。剪录音会放大你对啰嗦的感受。我发现，有时候一句话她会说5遍。和她一样啰嗦的是我自己。我经常为自己的啰嗦感到羞愧，我也是一句话说5遍。
但我并不是在剪自己的录音时发现啰嗦是个极佳的品质。注意，我用的是“极佳”。因为被自我遮蔽了，我剪自己的啰嗦表达时只感到丢人。但是，剪Betty的录音让我对此改观了。
她具备一种极其稀缺的品质，就是很难和别人起冲突。哪怕别人已经伤害她的时候，她还会考虑如何理解对方。她也和家人有过小小冲突，如果替换成别人，可能是会闹到天翻地覆那种。
因为是电话沟通，我通常会在别人说话的间隙“嗯”一下，表示我在听。Betty是唯一在我每次“嗯”的时候，都会暂停她的讲述说一句“对”的人。去照顾别人的反应已经成了她的条件反射。
剪Betty录音的时候我回想，发现表达啰嗦和人的温和是有显著正相关的。我还需要做更严格的解释：一个人在讲述自己遭遇的时候，表达啰嗦往往和温和程度呈现显著正相关。
啰嗦不是话多。不是一口气说出很多不同的意思，很多句话。而是用很多句话去说一句话。一句话要通过各种表达、铺垫、修饰和重复才展现出来，比如：然后呢，去，当时，我们学校嘛，然后那个，我们隔壁就是XX……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单纯从文学的标准看，这种表达是不好的，是应当舍弃的。但是，生活中的幸福往往和文学背道而驰。你去留意会发现，生活中是那些表达啰嗦的人给你带来幸福和愉快，而不是表达完全不啰嗦的人。如果你以朋友相处的标准去观察周围的人，你可能会羡慕那些表达很强，说话完全不啰嗦的人，但你更愿意跟说话啰嗦的人相处。
因为做播客，我也会听别人的播客，有些对话播客中的主持人和嘉宾都非常专业，他们的表达里几乎没有什么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有剪辑的作用，但剪辑不是决定性的，他们的表达本身就很干脆利落。我会在心里暗自感慨：这些都是狠人呐！
有句话叫“人狠话不多”，严格来说，应该是“人狠废话不多”。狠人也可以话很多，但是废话不多。因为不搞那么多铺垫，不在意委婉。这里说的“话”，是指纯粹的口头表达，不是写文章。我自己写文章，是很少废话的，因为写下废话我就回头删掉了。但在和人口头交流的时候，没有办法，有脑子反应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情不自禁地要铺垫、要委婉。
这也和表达内容强相关。当一个人吵架的时候，说话就不啰嗦了，说出来的话就很文学了。我在剪辑的时候，会删掉不少啰嗦的表达，让节目更文学一点，但那已经和真实的生活略有偏离了。
4、中年女性和PUA的魔咒
我曾以为女性在35岁到40岁之间容易遭遇困境。现在还是这么认为。男性一般叫中年危机，但女性我更想用“困境”来表述。因为并没有什么机会，甚至也说不上危险，更像是一种温吞吞的被困的处境。比如没有朋友、缺少社交、职业困境、婚姻遭遇，等等。
但是我也发现，有少数女性能平稳度过这一时期。无一例外地，我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很好的品质。比如，有秩序的生活，也可以把它叫做“稳定的内核”；以及不容易与人起冲突的素质；还有一点可以叫“性格的开阔”。如上三种，只要占到其中的一种，就可以大大减少中年困境的程度。
另外就是我对PUA的重新考量。我没有去问每一位和我聊天的嘉宾朋友是不是曾经遭受过PUA，但如果聊到，几乎所有人都说自己遭受过PUA，而且是来自家庭，基本是来自父亲。有些的确是在成年后还有重创，而有些几乎看不出影响。这当然和受PUA的程度有关。但更提醒我的是，当人们把自己的某些遭遇和结果归因为PUA的时候，可能预设了一种情形：PUA不是必然发生的。我人生中的PUA是一种偶然。
但这不是偶然。人人都被PUA。要在PUA之外寻找一些解释。
我还觉得，要看见别人才能看见自己。只盯着自己看是根本不可能看清自己的。以为自己所拥有的独一无二的那些东西，甚至沾沾自喜的小聪明，转头看世界的时候，发现遍地都是。我觉得我自己小时候可能算个准学霸，但这两周和嘉宾朋友们聊天，发现60%以上的都是学霸，属于那种中小学经常考第一那种，而我中小学一般也就是前10吧，极少考第一。我在想，不是应该学渣更多吗？怎么没碰见嘉宾朋友说自己是学渣的呢？结果昨晚就碰到了。但是这个朋友，后来是中学国际部的名师，属于那种北京中产要给小孩补习数学物理，他是最资深收费最贵的那一档。和他的聊天也补充了我对真实世界的认知，并不是学渣学霸这一点，而是我之前觉得完全不像是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特点，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和前妻离婚是因为在孩子教育上有重大分歧，他坚决反对在孩子小学时就送到学而优补习数学、英语这些，他主张让孩子学习国学、太极拳、中医，戒除冷饮等等。前妻和丈母娘觉得他神神叨叨。这样的家长当然很多见，让我觉得奇妙的是，他是国际学校的名师，教过澳洲WACE课程和美国AP课程，而且教的是微积分和物理。先是在北京爱迪学校、王府学校、101中学国际部执教，后来去了杭州娃哈哈双语学校，现在在巴西做全职爸爸。每天晚上8点睡觉，不吹空调，不吃冷饮。
他为什么有这样的转变呢？是他通过学太极拳治好了困扰多年的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这再次让我深深觉得，人生很多重要见解的形成，不是因为学习的知识、受到的训练、从事的职业，而是因为人生遭遇。所以我一向对仅仅通过一个人的理论去了解这个人存相当的怀疑。我大概下周二会剪出和他的聊天。
要出门了，先梳理这些吧。
没提杜甫是吗？杜甫说“转益多师是汝师”，所以叫这个标题。
（我的小宇宙播客：王路在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