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勇: 清末民初的国家建构与现代困境
在上一部《叠变》中,我主要探讨中国文明在大航海之后所面对的困扰。特别是英国工业革命之后,中国为什么与世界失去了“共时”的机遇,从而使中国原本可以及时解决的问题一拖再拖,直至叠压至不可承受。 接续前书,这本《涵变》主要研究近代中国在一系列困扰叠压之后的反应。所谓“涵变”,其实就是“涵化”,也就是摄入外来政治文化与思想所引发的变化。不管是西风东渐还是国人向东求学,西方和日本的文化陆续传入中国,使中国固有的制度和文化发生了变化,国人的观念在“接受、适应或反抗”中开始发生蜕变。 我们知道,在甲午战争之前的几十年,尽管中国也向西方学习了不少,坚船利炮、声光电化,甚至国际公法等,中国也并非一概不知道,有些内容比如坚船利炮、声光电化,不仅学得不错,而且还有“二度创造”,很多物品既为中国人所欢迎,也受西方人青睐。仔细检讨洋务新政三十年的中国发展,必须承认中国在器物层面,将创新转化为实用方面,朝廷主导的国家主义经济模式确实获得了巨大的进步,中国工业化与西方的差距在急剧缩小。 但是就文化的本来意义说,甲午之前的中国文化还是以“中国”为主导,三十年发展虽然包含了许多西方因素,但西方文化的真谛、要义、精神,似乎并不在那时的中国文化体系中,中国文化之所以接纳坚船利炮、声光电化等,主要还是因为这些因素是“末”,是“用”,是枝节,是奇技。换言之,正如那个时代或稍后的知识人王韬、冯桂芬、马建忠、郑观应等人所看到的那样,中国采纳了西方近代工业化发展之“末”,注意了器物、技术、实用,而忽略了国际体制的根本再造。中国缺少英国意义上的工业化发展,缺少一个社会中间层,因而中国没有办法随着社会经济的调整,重新调整政治权力格局,没有办法将家天下转变为公天下,将君主的普遍权力给予制度性改造,重构一个近代国家。这是非常可惜的,但又是中国历史发展的必然环节。 维新时代的政体探索 甲午之后的情形就不一样了。甲午战争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巨大失败,中国三十年积累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近乎归零。这是一个极为惨痛的教训,也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值得珍惜的教训。“知耻而后勇”,是中国圣人的教诲。中国知识精英、政治精英在失败之后并没有沉沦,而是迅速转身,向打败自己的敌人学习,仿行明治维新,开启了自己的“维新时代”。 所谓“维新时代”,就不再是修修补补,小打小闹,也不再是以中国文化为主吸收外来文明,更不存在什么“本末”,什么“体用”,而是将所有文化,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包括古今,全部拿来,摄入“涵化”,重构出中国所需要的文化样态,甚至政治样态。更直截了当地说,甲午后的中国开启了国家重构、国家再造的过程,李鸿章那一代人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巨变”,其实所指就是中国随着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不仅要重构周初以来的人际关系、社会关系,而且必然会重构周秦之际建构的中央集权、君主专制权力架构,可能会发生与英国近代历史同样的故事,一个新的阶级萌生,政治权力体系重构,王权不再是一家一姓之护符,王朝不再是一家一姓之私产,不再是某一个或几个特殊利益集团,甚至是那些开国功臣、军功贵族手中的私人财富。王朝必然转型为具有普遍性的现代民族国家,君主与民众之间的权力分际、边界必然会重构。 这本书,就是研究这个过程,其时间段大致限定在1895年甲午战后至1917年张勋帝制复辟失败。这二十二年,涵盖了晚清十几年,以及民初几年。这二十二年,从大历史视角而言,应该是中国三千年历史上变化最剧烈的时期,从帝制到共和,又从共和到帝制,再从帝制到共和。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演了西方一些国家上百年的历史。尽管政治基础依然不牢固,但的确开启了现代中国的长河,引领中国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中国不再在一家一姓之天下、之王朝史中打转转,不再遵循王朝史“兴盛衰亡”历两千年而不变的“四部曲”,逐步进入一个人民本位的天下,天下事由天下人做主。即便是最坏的政党政治,也不再是一家一姓,其权力的传承不再凭借血统,而是在政党内部的竞争。 这二十二年来,中国历史上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件,但其根本的价值指向就是中国的现代化。而且从甲午战争之后的最初反应看,也是要延续或者是调整之前三十年洋务新政的缺陷。所以我们看1895年之后的所谓维新运动,其实就是在接续洋务运动,又是在对洋务运动进行了很大的改革和调整。 然而让人们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掌控大局的恭亲王奕䜣于1898年春突然病逝。许多人都像张荫桓、宋育仁、张謇那样敏感地意识到政随人亡的规律又将发挥作用。 [1] 恭亲王奕䜣是咸丰皇帝的弟弟,在三十年的洋务运动中协助嫂子慈禧太后、侄儿同治帝与光绪帝,是洋务新政实际的领导人。甲午战后,受命与李鸿章一起善后,再引领中国走向维新变法路径。奕的政治主张就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稳步推进中国的工业化、城市化,在此基础上于政治、法律、教育、社会等更多问题的改革,奕并不一味反对、拖延、不赞成,而是根据需要,切合实际,因时因地灵活应对。比如说,洋务新政主旨是坚船利炮、声光电化,不主动触及政治、法律、教育诸多层面,但我们从奕主政时期的实际举措看,似乎并没有绝对化。中国在洋务新政开启不久就引进翻译了《万国公法》;就破天荒地组建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创办同文馆;就允许教会、传教士近乎公开在中国传播西方新思想新文化新教育。奕䜣被誉为中国现代化的开启者,应该说是实至名归。 1898年6月11日,也就是恭亲王奕䜣去世十余天后,光绪帝宣布改革,先是设立京师大学堂,大力推动新教育。进而,光绪帝在不到一百天的时间里宣布了一系列改革,涉及政治、经济、法律、教育、文化、外交等诸多领域,并宣布翁同龢开缺回籍,宣布提升一批新人,罢黜一些旧人。实事求是地说,光绪帝这些改革都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应该解决的问题,他连篇累牍地发布谕旨,过去的研究认为属于激进,是导致保守势力反扑的根源。其实,这些年我重新研究这些举措,并不认为光绪帝的政策宣布有问题,因为发布的这些新政策有的属于滞后,是对已有改革的确认;有的是超前,但并不是要求立即执行,而是未来一个很长时期的政策。所以,我并不认为1898年维新运动迅速失败,是政策激进的结果。百日维新失败另有原因。 短时期发布的诏书,并不都是要马上执行的。一个政策宣布之后,要有个消化过程,它实际上是在弥补过去几十年有些该做而没做的事情。当然,也有一些已经在做,或在局部地区做,而尚未获得官方确认的改革。就总体来讲,光绪帝在政治、经济、知识产权、外交、法律制度方面的政策宣布都很有意义。从现代化角度讲,光绪帝要推动的变革其实就是中国资产阶级发展起来之后,必然要发生的一个权力分享运动,从全球史观点看,就是大宪章改革。虽然晚了西方几百年,但意义是一致的。 通过这种政治改革,其目标就是要把皇权置于法律之下,至少是为皇权画出一个比较清晰的边界,从无限的不受任何限制的普遍权力变为具有某种节制的权力。比如政治顾问机构如何设置,让众人参与讨论,就不再是天子家的私事,而是为皇帝配置了一个顾问班子,是顾问而不是南书房,也不是事务性的军机处。至于中央机关的机构调整,实际上就希望能够设立某种议政机构,让行政权、司法权、立法权分置。这并不是光绪帝的异想天开,而是日本明治维新已经走过的路。日本1890年前后开始实施宪政,甲午战争也证明了这套制度的有效性。这是一个现代化的制度安排,在这方面并没有引起多大的争议。光绪帝与维新大臣长达几个月近一百天的反复讨论,说到底就是如何将中国从一个“前现代”的政治体转型到一个现代国家,其价值取向虽然没有说的那样清楚,但在光绪帝和主事大臣的心目中,“先发的”欧美诸国,特别是与中国国情相仿的日本,就是自己的榜样或摹本。可惜的是,突发的政变打乱了既定的政治日程,光绪帝的理想继续只是理想。 戊戌变法失败的原因之一,现在看来是康有为那批“政治边缘人”的焦虑与想象所导致的。比如康有为,我们不必怀疑他的政治赤诚,但是作为一个“政治素人”,他在北京实在是太活跃了。阅读他的“自编年谱”和同时期的他人记录,康有为太急于进入北京官场了,他与翁同龢、张荫桓、文廷式等朝臣往还,与谭嗣同、林旭这些政治新锐结成密友,短短几天通过各种方式干预了许多政策制定,以自己的名义,更多以大臣的名义上了大量的诏书。 [2] 但仔细研究康有为的活动,其实他是一个“政治边缘人”,并不了解政治运作的根本,对实际政治缺少体认。当然,我们也不必否认康有为重建现代国家的理想,在近代中国国家再造过程中,康有为依然代表了一个清晰的方向。他对日本、俄国变法历史的研究,对西方宪政体制的观察,都为中国后来国家体制的现代转型提供了丰厚的思想资源。 政治立场当然不可能清一色的团结一致,各色人等的认识差异、人际关系肯定不一样,翁同龢、张荫桓这些人在与康有为熟悉之后,肯定讲过一些官场矛盾、人际关系之蛛丝马迹。这些原本并不是那么严重的差异,可能就被康有为牢牢记住,进而演化出更富细节的官场内幕。这不仅是康有为一个个案,我们日常接触的类似故事不胜枚举。惊心动魄,但并不真实。 戊戌政变打断了中国现代化进程,是中国现代化的重大挫折。中国原本可以通过温和的政治变革调整自己已不太合理的早期资本主义制度,现在却因为政变一切归零。 流亡海外的康梁等人属于“话语强势”人物,他们继续用维新话语建构戊戌叙事,依然坚持支持光绪帝的保皇立场,这当然是康梁的认识、权利,但却害苦了紫禁城里的光绪帝。直接当事人谭嗣同等人死无对证,而略微知道此事的袁世凯也可以证明谭嗣同确实找他说过“围园劫后”的计划。慈禧太后与光绪帝的关系在政变后变得非常微妙,光绪帝表示自己与太后没有二心,更没有阴谋,但康梁在海外发声却给出信誓旦旦的相反旁证。太后心中的疑云如何能够去除? 新政改革:现代中国步入正途 光绪帝不得已的选择,大约只有不再恋战才能表明自己的心迹,于是我们看到政变后一年时间里,光绪帝的身体时好时坏,至1899年下半年终于确认慈禧太后以及最核心贵族圈的操作,为光绪帝选个大阿哥。理由固然很充分,毕竟光绪帝身体欠佳,成婚十多年尚无子嗣,但事实确是光绪帝无法再继续行使自己的权力,他无法解释清楚谭嗣同去见袁世凯的那些故事。当然,作为后来者,我们知道这些故事只是当局者迷,不论光绪帝,还是康有为、袁世凯,他们所知其实只是自己所经历的那一段,而无法重构全部的故事脉络。 大阿哥的设置、选拔,是中国的主权,外国人无权置喙。但外国人对中国的理解,不论是外交官、传教士,还是一般人,其实也都受中国舆论的影响。戊戌政变撕裂了中国官场,同情维新的人一般都相信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叙事,以为大阿哥的父亲端郡王代表着守旧势力,光绪帝失势,意味着中国维新运动的失败,因而国内外舆论差不多都不认同清廷的选择,这是后来义和团运动,以及中外冲突的一个最直接的原因。 大阿哥事件、义和团运动给中国的现代化按了一个暂停键,特别是义和团运动激活了排外主义、中国与世界的对抗,进而发生的八国联军侵华,让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受到了极大损伤,是中国现代化的巨大挫折。 庚子义和团运动结束后,相关诸国与中国议和善后,经过极为艰难的谈判妥协,于1901年达成《辛丑条约》,中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接受武器禁运,拆除一大批炮台,允许外国在一些关键地方驻军,而且必须约束各级官员,必须控制民族主义情绪,不得煽动排外,违者如《辛丑条约》已经处理的那样严惩“肇祸者”,停止该地科举考试若干年。 在体制上,《辛丑条约》签订之前,很多大臣已经深刻认识到必须进行某些政治改革,必须在体制上尽可能与主流国家大体一致,因而改革了外交体制,废止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设立外务部。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中国由此彻底走出“天朝体制”,承认各国交往的一般原则,极大推动了民族国家的建构。 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也在这一年联名上书多篇重要奏疏,各省督抚、内外大臣也先后提出新的改革建议,于是从这一年开始,清政府主导的新政与辛丑谈判同时进行,互有影响。 1901年开始的新政,接续几年前的戊戌维新,重新认同了政治改革的必要性,而且拿出了实际的措施。这是中国现代化史上很重要的一步,进入近代以来几十年所积累的许多问题获得了一个初步解决。 在价值观上,新政改革之中国不再刻意强调自己的特殊性,而是比较心悦诚服地相信西方价值就是现代价值,日本明治维新可以将之运用东方,证明起源于西方的现代价值具有普遍的适应性,承认日本先走几步的价值与示范性。此后的中国变革,在很大程度上是日本几十年改革的中国实践,具有极强的移植特征。 [3] 1901年新政改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种稳健的改革一定会推动中国积小步为大步,日日新,日又新,方向不错,终会见效。然而历史的偶然性,或巧合在于,中国的变革每每遇到外部环境变化的干扰,近代中国之内与外总是盘根错节,相互交织,互为因果。新政仅仅实施了三年,又突然爆发了改变中国政治走向的日俄战争。 日俄战争是日本与俄国为争夺中国东北地区而发生的。起先,义和团运动从内地传播到东北地区,而东北地区此时拥有相当数量的外国投资,其中因为地缘因素,俄国的比重较他国为高。而关内、直隶的乱局不仅拖住了朝廷的注意力,而且也使列强在华北的军事力量无法顾及东北。就是在这种特别的历史背景下,当然也与俄国人一直觊觎东北,觊觎寻找进入太平洋出海口有关,俄国军队乘此乱局大举进兵,遂将整个东北收入囊中。东北地区是俄国东进南下的必由之路,不论是进入亚洲,还是进入太平洋,进入南洋,东北都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日本是亚洲的岛国,经过明治维新,日本确立了踏上大陆,与欧美诸强竞争的基本国策,朝鲜半岛、中国的东北地区对于日本来说都具有极端重要的意义。经甲午一役,朝鲜不再是中国的藩属国,但是朝鲜的独立极为脆弱,实际上沦为日本的势力范围。以朝鲜为踏板,日本很容易经过中国的东北地区进入欧洲,与诸强会师,在同一竞技场竞争。然而现在俄国人借义和团事件染指整个东北,且久居不退,日本认为这极大损害了自己的利益。 其实,中国政府对于俄国占领东北也极为恼火,但毕竟当时情况特殊,清政府有苦说不出,稍后清政府派员与俄国人交涉东北归还问题,并达成俄军撤退协议。只是俄国人实在不愿意退出,一拖再拖,日本人于是不再忍耐,直接向俄国人发难。 俄国人自认此事与日本人无关,在俄国人的概念中,这是中俄之间的悬案。而中国的交涉底气似乎不足,也没有与俄国人翻脸的勇气,因而日本向俄国挑战,中国宣布局外中立。这是一场诡异的战争,但由此却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加速了历史演变。 中国的局外中立当然不是真的中立,毕竟战火在中国燃烧,而且是清帝国的圣地,那里不仅有大量中国底层民众未及撤离,事实上也不可能撤离;而且东北是清王朝龙兴之地,那里埋葬着满洲人的列祖列宗。清廷内心深处非常矛盾,出于实际利益考量,当然希望日本人胜利,赶走俄国人,拿回自己的土地。但从政治上,清廷发自内心希望俄国人获胜。这是为什么呢? 俄国人胜,日本人败,中国可能暂时拿不回来东北,但对中国政治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足以证明中国君主专制体制之正当性和合理性。中俄两国的国家体制都是君主独裁,君主拥有至上的权力,不论君主身边有多少顾问、南书房、军机处,重大决策就是由君主一人独自判断、独自裁决。所谓君主独裁,就是君主拥有的至上权力不可分享,更不可分割。清政府选择局外中立就是认同俄国体制,与俄国有点价值观同盟的意味。但是这个事情的结局很糟糕,日本战胜俄国。俄国的失败导致其内部迅速改革,俄国政治变革有点突飞猛进的味道,沙皇俄国允许开国会,允许选举,允许新闻自由。1905年俄国变革是日俄战后之最大觉醒,俄国向资本主义迈出了一大步,在体制上反而向日本这样的宪政国家看齐。这就将清政府置于极为尴尬的境地。 为了化解这种尴尬,也是为了摆脱外交困境,清政府在1905年派遣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这本来是做做样子,缓解外交孤立,让西方人觉得中国开始变革了,体制上可能会拉近。由于是为了做做样子,因而更大张旗鼓;由于大张旗鼓,又引起革命党人内心的不踏实,因此发生吴樾只身炸五大臣事件;五大臣事件不是吓坏了清廷和官僚,而是启发了清廷和官僚重新认识到了宪政的意义和力量。于是,吴樾临门一脚,实际上以一己之死将中国踢进了宪政的大门。这是1895年以来中国政治维新变革最有意义的进步,是中国现代化的关键之举。 经过长达一年的漫长考察,五大臣向国内传递东西洋各国的政治进步,以及各国朝野对中国的期待,启发了清廷,甚至慈禧太后也有了开启宪政的信心。1906年9月1日,清廷颁布预备立宪谕旨,一个全新的时代终于拉开帷幕。中国现代化终于步入正途。正如梁漱溟后来所说,政治上没有办法,一切都没有办法。反过来,一个国家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向,持续向着这个方向走,总有达到目的的机会。1906年预备立宪,开启了近代中国真正变革的大门,走活一步,全盘皆活。瞬间,宪政进行中的中国拉近了与世界的距离,世界主流大国逐步开始与中国重建新的关系,让中国与世界主流更接近。所谓走出传统,步入现代,就是与传统农业文明挥别,与旧体制切割,拥抱现代工业文明,成为国际体系中让世界放心、踏实、合格的成员。 从大历史来看,1906年宪政,实际上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资产阶级革命,而且是从朝廷开始推动。朝野共识的宪政就是预备立宪,就是“有计划的政治”。翻检九年预备立宪计划书,每年做什么都有规划,有设计。必须承认,过去的评估,以为清廷在死亡之前推动宪政是骗人的把戏,肯定是不对的阴谋论。清廷确曾长时期犹豫徘徊甚至倒退,是事实,但形势比人强,当世界潮流逼着清廷只有这一条道路可选择时,他们并没有选择逆行,也没有躺平,听之任之,而是顺势而为,打开了历史的时间窗口。中国从英国大宪章运动、工业革命、法国大革命以来所耽搁的全部课程,终于开始有计划地补上。进步有先后,方向对了,终究可以赶上。 预备立宪与先前几年的新政无缝对接,在地方自治基础上大幅度推动地方政治的进步。各省谘议局先后成立,地方精英纷纷投入地方政治,参加竞选或助选,尽管地方省级层面的行政权仍由朝廷主导,督抚的选择与任命仍然是皇帝的权力,但各省谘议局开议之后,督抚的权力受到了监督,特别是地方财政的收入与支出,地方公共设施的修建等,都必须经谘议局审查与决定。这才是宪政的真谛,关注钱袋子,才能真正监督政府;约束权力,从制度层面制止权力任性。 而且,从制度设置视角观察,各省谘议局的成立也是“两千年未有之巨变”,被秦王朝一举摧毁的周王室、各诸侯国双层政治架构终于又被重新提上议事日程。进入近代,关注西方的知识人,政治家如魏源、徐继畲、郭嵩焘、黄遵宪、康有为、梁启超等都注意到近代西方进步的一个关键,是中央与地方的分权治理,地方自治让治理精细化,比大一统模式下的粗糙、粗暴不知强了多少倍。十七世纪思想家顾炎武曾萌发地方自治的想法,也曾主张寓封建于郡县的制度构想,在承认大一统前提下,主张各地重建稳固持久的政治架构。十九世纪晚期,黄遵宪在湖南从事政治实践时,也曾将地方自治列为一个重要事项。黄遵宪虽然没有看到成功,但后来湖南自治运动以及西南各省之联省自治,都可以从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找到一些线索或影子。宪政改革时期各省谘议局的创建无疑更具有制度重建层面的意义,深刻影响了二十世纪特别是民国时期的政治格局。 在中央层面,预备立宪开始不久先成立了资政院,作为正式国会成立前的过渡机构。资政院议员两百人,一百名由各省民选谘议局议员再选举,这个竞争非常激烈,因而竞选者竞相向选民示好,纷纷提出各自的政治理念。资政院开议之后,中央政府接受其监督,人事任免、预算、决算等关涉全国的重大事务,均由资政院议决。皇权、中央政府的权力开始有了一个护栏,这是两千年帝制的一个巨大进步。资政院议政能力远较皇帝秘书班子——军机处更有效更多元,不仅提高了决策透明度,让国内外更容易理解中国的政策走向,明白中国的民意,让国内外对清政府政治决策、政治变动建立了可预期的政治信任,而且极大提升了决策质量,让皇帝、让政府少犯错误,或不犯错误。资政院成为君主的外脑,虽然不是正式国会,但事实上让预备立宪前进了一大步。这是对君主专制体制最大的修改,是“两千年未有之巨变”一个最大的修正。帝制继续存在,秦始皇的一世二世以至于万世的梦想不是更远,而是更近。宪政架构下的君主体制,很难想象被什么力量颠覆。
【内容简介】
本书聚焦于近代中国的政治变革与国家政体的建构,即从1895年甲午战后到1917年张勋帝制复辟失败的二十二年的历史,从大历史视角来说,这是三千年中国历史上变化最为剧烈的时期。 甲午战后的中国进入维新时代,探索中国政治体的转型问题。戊戌变法失败、大阿哥事件、义和团运动、签订《辛丑条约》等虽然为中国政体的转型摁下了暂停键,但自上而下的社会共识已经达成,人人都认为唯有变革才有出路,清政府重启新政,《钦定宪法大纲》的颁布,标志着中国向现代国家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历史充满了偶然,在不可控、无法预见的多种变量的作用下,清廷退出中国的政治,中国版的“光荣革命”成功了,后世中国的国家建构,都是以此为原点展开的。虽然此后就是军人、政治家、新旧官僚、新旧知识人、革命党人等在立宪与共和之间的大讨论与大博弈,但中国前行的方向没有变:逐渐成为现代国家。 因病去世的袁世凯用最特殊的方式化解了巨大的政治危机,中华民国重建,张勋复辟帝制成为一场闹剧,段祺瑞成为“三造共和”的英雄,从共和到帝制再到共和,中国终于走出了帝制,也涵化出了自己的新知识新思想新文化,一个全新的现代中国正缓缓走来。 【作者简介】 著名历史学者,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兰州大学、河南大学、首都师范大学兼职教授。 主要从事近代中国文化、中国近代史、中国文明史、中国学术史、儒学等方面的研究,著有《叠变:鸦片、枪炮与文明进程中的中国(1840-1915》《中国儒学三千年》《激荡:晚清二十年》《近代中国文化诸问题》《超越革命与改良》“晚清四书”等,以及董仲舒、严复、章太炎、梁漱溟、蒋梦麟等人的传记,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 【目录】 导论回望1895—1917 / 001第一章现代中国前奏
转向现代之必然 / 033
华夷之辨 / 040
君主与民主 / 049
执其两端而用中 / 062
第二章现代中国的起点
民族主义诉求 / 071
变局起南国 / 090
重置未来 / 092
第三章新希望与新困扰
开启新纪元 / 107
新教育:一项被耽搁半个世纪的改革 / 120
变革引领者 / 128
自由经济法制环境 / 132
新困扰 / 141
第四章众声喧哗:同一个时代里的不同梦想
一个人的觉醒 / 147
维新思想发生与坚持 / 162
“割辫与绝” / 211
贵族之蜕变 / 225
一个人不同阶段的不同选择 / 250
第五章“灰犀牛”:好方案与坏手段
资本属性 / 273
一个不算坏的政策选择 / 280
出乎预料的反弹 / 283
一批“愚蠢的”明白人 / 290
第六章共和初造
最后的理想主义者 / 308
“流质善变” / 323
“共和英雄” / 348
第七章“非袁莫属”
开缺回籍养疴 / 373
时势要英雄 / 397
中国的唯一出路 / 410
第八章乍暖还寒:现代困局
“意义世界” / 429
重建威权体制 / 441
一个制度史解释 / 446
制宪会议:短视与远见 / 464
第九章历史是自己写的
现代要旨 / 490
权力架构缺陷 / 496
国体的选择与急不可耐 / 510
第十章挫折与重建
寻求意义 / 520
一位独特的保守主义 / 525
共和正解 / 530
想象的历史机遇 / 537
归复旧制 / 552 历史如何能一马平川 / 559
经典课程: 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