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我看不上这样的中国史学
▌被遗忘的伟大史学传统 因为我国史学本身也有“古今之变”,以上说的史职,史权都是跟商 周时期王官制度结合着的,学由官守,世代相承,属于官方的学问。 孔 子以后,王官体制既随着贵族凌夷而四散,民间亦自有发扬史体史法之士, 故学在天下,以孔子为代表。 孔子的史学主要表现在《尚书》与《春秋》前者是整理文献,呈现尧、 舜、夏、商和周初的历史;后者是描述孔子当时二百四十多年的各国状况, 材料虽包括了过去的官史,但整理册削,均有制断,自出心裁。 故是民 间私史之典范,事实上也是时代变乱后为国史精神续命之作。 秦崛起之后,民间社会消失,传统史学进一步被摧残。“学在王官” 好像恢复了,实则是“以吏为师”,成为专制体制的工具。 汉承秦制,情 况并没太大改善。 直到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出来,才奋力捍卫史职尊严。 并学孔子“成一家之言”。 史学公私两大传统,于是乎合流。 后世,政府都必须有史馆、史职、史官,维持史事的整理与记录。 乃至修史的责任。 但私史的精神与传统,一直受到尊重和发扬,许多史书,如班固《汉书》、李延寿《南史》等更是私史而被官方列为正史的。 反之,凡是打压或禁止私史的,都被视为暴政、奸邪。如《宋史·奸臣传》记 录秦桧“乞禁野史,又命子熺以秘书少监领国史”,就是。韩侂胄以商贾贩史籍入金境为借口禁私史,也是。 这样伟大的传统,如今被掩盖了、曲解了,当然令人痛心,所以我 不免也想效法孔子,述国史之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方法也仿孔子《尚书》。直接选录历史进程中最重要、最直接的记录,和最能体现历史变迁的文献,让历史“自己呈现”出来。
▌大文章与历史大变局 例如前面讲到的秦,其所以能统一天下,不是靠一般俗人所以为的 酷刑、恶法、虎狼之师,而是能打破内聚垄断、广聚人才,李斯《谏逐客书》 就是这封改变秦国命运的信。 由此建立的秦,所创造的中国历史大变动, 则是废封建、立郡县、成为统一的中央集权帝国。 李斯《议废封建》、赢 政《初并天下议帝号令》这两篇就显示了这个变局。 诸如此类,凡国史中有兴革、有变动、盛衰足资取鉴,治乱可见天 心之处,都有这类大文章为其证词,或文章本身就是“当事人”。 例如唐太宗的《大唐三藏圣教序》是玄奘取经的证词,总说其事之 历史意义 ;《释教在道教之上制》则是武则天想改朝换代,故提倡佛教以 压制唐朝崇奉道教的具体措施,属于当事人。 与韩愈提倡儒家、反对皇帝佞佛的《论迎佛骨表》,或武宗灭佛时颁布的《毁佛寺勒僧尼还俗制》性质相同。 把这些文章串起来,自然就可看到一部面貌清晰的中国通史。不必 另行诠释,不容乱涂胭脂,当然也就避免了误解和蓄意的曲解。 同时。 由于历史经常被一篇文章旋乾转坤,扭转了它的进程,让人对于曹丕说 的“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印象深刻。 是想,若无董仲舒的《贤良对策》,哪有后来的独尊儒术?若无曾国藩的《讨粤匪檄》,清 朝哪还能延续?若无左宗棠的《统筹新疆全局疏》新疆哪还是中国领士? 天道,不是命运的定数,而是天人相发,一人一文,其力足以回天。
▌史书的文学传统也有待发扬 我 1988 年在中国台湾地区效法孔子编的这套书,起于尧舜,止于清末,起 名曰《国史镜原》,就是想通世变而见史原。 当时并请了各大学杰出教授 十四人协助我对每篇文章做了解题、翻译、字词解释、背景说明、影响分析。 以便于读者。 如今旧版早已售罄,故重新修订以应时需。 在这篇再版序中,我想在史学之外,再补充说说此书的文学意义。 从前《文心雕龙》早已说过:一切文体都出于五经。如论、说、辞、序出于《易》;诏、策、章、奏出于《书》;赋、颂、歌、赞出于《诗》;铭、 诔、箴、祝出于《礼》;记、传、铭、檄出于《春秋》。 把文体如此机械地分附于五经,未必即是定论。但若说到文章渊源, 则韵语多本于《诗》散体多本于《书》《诗》《书》就是我国文学之源。 可是近代文史又已割裂,不知中国文史不分家,而谈文学又绝少由文章这方面来看《尚书》。自清初辨《古文尚书》之真伪以来,研究《尚书》 的人总在材料上肆其考证。 考的是材料,《书》的语言、文字、事义、传 抄、篇卷、次第等。 考这些材料的方法,也仍是材料: 纸上的和地底下 的。 此即王国维所说的“二重证据法”。 讲考证的朋友奉此语为无上秘要。 其实可笑,因为材料不是证据。且“周书论辞,贵乎体要” ( 《文心雕龙》序志》 ) ,此又岂考证所能为哉? 所以文学的《尚书》传统也有待发扬。 前面说了,我现在把《尚书》之后具有经国大业价值之不朽文章都选上了,除了可以通观国史,事实 上也是最好的文章学习模板。 文章华国,希望能再造国族风华。 二〇二二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