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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夫妻。
风
风茕子//约 7 分钟
两个小时前,她伙同情人彬,在国道上从背后袭击,把她老公打晕,连同他的摩托车一起抛到崖下。没想到两个小时后老公苏醒,给她打了这个电话。救的话,老公能活,日子能不能继续是两回事,因为老公一定报警,只要查出来是她和彬干的,日子照样过不下去。不救的话,老公可能会死,也可能会因为等不到她而找别人求救。老公也有一个情人,叫娟。她是去年才发现这事的,因为他的鞋垫上绣着娟字。当时她非常愤怒,感觉他和一个寡妇搞到一起简直龌龊至极。但想到自己和彬呢,心情又十分复杂。不知道两口子是谁先开始的,但她之前认为自己和彬是真爱,一想到他也有“真爱”她就要呕吐。说实话,她出轨时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但得知他出轨后对他就很厌恶了。后来在很多时候,她听到彬说自己老婆的坏话,她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是不是老公也会在娟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把自己说得如此恶俗不堪。她对他的感情渐渐凋谢,偷情只说自己要出去,跟谁、去哪,都不用交待,懒得跟他废话。后来彬离婚了,要跟她过日子。她说不行啊,好生生的,我用什么借口?我难道要想办法把他捉奸在床然后闹离婚吗?太麻烦。她文化不高,但也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刚开始她大为震惊:“你说啥呢?!”后来他再说,她笑答:“你是不是吃太多了想溜溜嘴?”再后来,他还说,她竟不诧异也不反感,甚至偶尔会想到如果他死了她会怎么活法。“上个月不是还有人骑摩托车冲崖底下死了嘛,咱也弄个假车祸。”这个事情一旦起了头儿,后面就越说越具体,像一颗种子颤抖着在发芽。后面有一天,他们终于把那个圆画上——怎么开始,怎么实施,怎么跟外人装。每一个细节他们都想到了。中间她犹豫过,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儿子的亲爹,但是想想每天看到他就烦,还不如叫他死了干净。那天晚上,他去朋友家送猪下水,回来时她按和彬的计划,等在路边。他在路边看到老婆就停下来问:“你怎么在这儿?”她说去集市了,回来没坐上三蹦子。他说:“也不打个电话,上来。”这时,躲在一边的彬拿着一木棍,朝他后脑就是一闷棍。他应声倒地,脑壳淌了不少血。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起来,扔到崖下,把他摩托也扔了下去。她更没想到他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她的,既不是打给110,也不是打给娟,而是打给他自己的老婆,还问她在哪,有事没有。她本能想把这件事告诉彬,但又把电话摁灭了。告诉彬的结果就是两人再去杀他一次,而他真的该死吗?说实话“杀人”之后她就有点后悔,回到家里气都喘不匀,想想这房子这屋子都是他一手建造的,俩人一起过了十来年,咋能这么没良心把人给送走了呢。在这种时刻,他居然一点都没想到是她干的,这份信任令她心软了。她披衣而起,喊上隔壁家两个表弟,沿山崖找他。天快亮时把他找着了,他捂着出血的脑袋坐在地上,伤得不轻。大家惊慌地问:“你咋搞成这样?”他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正准备叫我老婆上车,突然俩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她说:“当时你跟我说你头有点晕,缓一会儿再骑车,叫我先回去。”他说:“我晚上喝了点酒,这会儿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一伙儿人把他送进医院,包扎了一下头。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头不像是自己撞的:“我要不要报警?”他打电话跟警察说了这个事,说他感到蹊跷,因为对自己栽下山崖的事毫无印象,他还没有醉到那种程度。交警和刑警都出了现场,一群喜欢看热闹的老人稀落环立,如同几颗龅牙错落在他周围。勘查结果是,不符合自己开摩托冲下去的痕迹,尤其是摩托的倒伏位置,基本上是人为。案情并不复杂,审了两个来回,她就全撂了。接着彬被抓,口供都对得上。她被判了6年,彬被判了12年。在她服刑期间,他过来和她办了离婚手续。“本来看在你救我份儿上可以不离的,但是一想到你跟别人一块儿差点搞死我,我怕不离的话,以后跟你在一块儿睡不着觉。”在狱中,她和一个叫琴的女人关系不错。琴对她的事很好奇:“为什么要弄死他?实在过不下去不能离婚呐?”非常奇妙,他们没有到离婚那一步。他尽管在外面搞寡妇,但是小心翼翼,看她脸色,那双鞋垫她也只见过一次。在家里他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不管是地里还是屋里,经他的手一捯饬,农田丰收,窗明几净。他天生是会疼女人的,就是嘴巴稍微有点碎,哪怕是和村里嘴巴最碎的老太太侃八卦,也能侃得吐沫横飞不分伯仲。而且他很老实。并不是说搞外遇的人都不老实,他就算有了外遇他还是老实巴交的。担挑子卖苹果的少给了斤两,她想追出二里地去问,他讲算了;有一年他出去帮人贴瓷砖,包工头到年关不给结账,村里的工人都去问,就他不去;村里选支书,三个想当支书的人上他家来游说,他都答应了,然后投票那天他在家装病。他一直作为一个老好人活着,可是他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自从知道他出轨,她心里一万个瞧不上他。他找的是个什么人呐,拖儿带女、饭都吃不饱的村里最不好看的一个寡妇啊。或许他在这种人身上才能找到片刻的存在感吧。跟这种人提离婚是很难的。他不可能离婚,自己有外遇他会认错,老婆有外遇他会包容,总之他不会轻易离——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的话。有一次他生病了,咳得人都麻了,还抱着五块钱一包的烟猛抽。她说他,他就笑,不改。以至于她看到他一边咳一边抽烟就厌烦得要死。他在家喝酒,没完没了,喝得自己一个人独唱黄梅戏,还在给自己斟酒,一条线下去,酒及杯沿下一分,再一条细线收住。他那么稳,那么自得,令她看了想问一句凭什么。还有一次他们去走亲戚,租了个三蹦子,半道上迷路了,他说他下去打听打听。这时来了一辆拉石子儿的大货车,从他侧边擦身而过,小道上腾起的灰立刻把他淹没,很久很久她都见不着他的人。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其实一个人如果就这么消失了也挺好的。他成了一个令人心烦意乱的物种,加上彬的旁敲侧击,莫名动了杀心。或许那不叫杀心,那叫送他一程。因为没想到他这么蠢笨,把求救的电话打给自己。她怜惜他的这一分愚蠢,也不想辜负那一份信任。他来探监,说好好改造,回去了你的菜地还给你种,我怕荒了,一直给你种着呢。西边那间房子也给你住,我三不五时的会去收拾一下。他说,她倒是有那方面的意愿,但是她累赘太多了,没法成家。他说,一时图个新鲜,没管住自己,嗐,说这些干什么。我出了谅解书的,他眼睛红红的说,但是没想到还是判得这么重。孩子在家挺好的,我跟他说你出去打工了,但是估计也瞒不到你出来,村里人闲话多。要不等你出来真去找个工打打也可以,反正孩子大了也不需要天天在身边照顾。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给我写信。他絮絮叨叨地,时间到了,他抹一把脸挂掉电话,看着她木木地被带进去。琴没有结过婚,琴不理解,他怎么还能来探监,还能好好地跟她说话。她想只要不是结婚十年以上的,估计都理解不了,夫妻是一种太复杂的关系,彼此厌恶着、同情着,怨恨着、靠拢着,嫉妒着、侵占着,时而恨不得对方死了,时而又觉得日子还可以过下去。两个原本陌生的人,莫名中过一场爱情的蛊,然后蛊解了,却还要在一起捆绑、折磨、浸泡,他们抑郁、焦燥、脱发、烦恼,最后背越来越厚,肚子越来越大,耗尽活力,一起走向生命尽头。多少恩怨情仇,岂是一句话可以说尽的。哪怕都成了这么深的仇人,双方心里,也还是留有一小块绿洲。怎么会不恨呢。她笑得有些古怪,无声,一下子就笑到头,然后一点一点地往里收。恨透了才离婚呀。即使他今天平和地来跟她说这些鸡零狗碎,她也能在他身上看得出那种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落魄。那种细微的感觉,跟琴说也说不明白。她们开始排队打饭,她脑子里全是他,各种各样的他。最后她坐下来,把没油的菜胡乱往自己的嘴里塞,她塞得太实在了,为了能够咀嚼,她像狗那样闭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