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屹

我再也没有太婆了

我的太婆去世了,就在昨天中午 12 点,我再也没有太婆了。
这个太婆,是我最后一个太婆,是我奶的妈妈,我爸的外婆。
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是昨晚 6 点,堂弟打的电话,但其实妈妈在下午就微信告知了我,我没看到。
挂完电话,伴侣问我,你会难过吗?我说,应该不会,隔了 3 代。
可夜里还是梦到了太婆,梦到我赶回家,参加她最后的仪式。
这个太婆,算是有些烦人,她有 2 任丈夫,都不太合得来,她有 4 个孩子,也都比较会吵架,尤其是跟我奶,她的长女。
可她喜欢我的爷爷、我的父母、还有我,是少数能跟我玩得来的老人,因而我也并不烦她。
小时候,我总喜欢她来我家,我俩就坐在沙发上,把玩她的假牙。我让她吐出来,她就吐出来,我让她戴回去,她就戴回去,她没有一点不配合的,总对我笑,总说我懂事乖巧。
妈妈当年有一台奥林巴斯相机,就在沙发上,给我俩拍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穿着绿色的格子外套,太婆穿着藏青色的外衣,头发也还是黑的,大概是染的。
我难过,我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位老人是怎样长大的;我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在想些什么;我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她如何评价她自己的一生,还有她的长女,我最爱的奶。
但她一定是大胆又倔强的,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时代,可以离婚再二婚,我欣赏她的勇敢,我喜欢她的不屈服,不屈服于时代,更不屈服于男性,只是我再也无法了解,其中的缘由和细节。
这几年,每次回家,妈妈都会让我专门去看一趟太婆。我知道再见面的次数已不多,每次都会给她拍几张照片。手机里留下最后的一张太婆单人照,是在今年的五一假期,手机里留下的最后一张大合照,是在 2023 年春节。
在我 26 岁这一年,我似乎提前感知到了中年的无奈与失落,新鲜的人事物不会再像青年那么丰沛,旧有的关系却不断地面临失去,新的「庇护」无从建起,旧的「屋所」逐渐崩塌。
生命好有限,若用我奶的生命来计算所剩的见面次数,最多不过百来次。而我奶,再也没有妈妈了, 往后,她所有的牵挂,都在小辈上,而我是她最重要的小辈。
还好,我奶还健康;还好,我奶还总跟我抱怨;还好,我奶还总要我买药买钙片;还好,我奶一有事就会麻烦我,我们就这样相互挂念着,真好。
我是幸福的,我爷是在我高二走的,我奶带着我爷的期待,看着我考大学,进社会。若要盘点甄选我 2024 年的年度时刻,其中一刻,便是跟奶在一个屋子里,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听她说我不在家的碎片日常。
昨晚,我打电话给我奶,她不太有力气地说道,太婆走得挺好,熬过了凶煞的 11.14,天也下起了雨,风水先生说这是吉的。
我奶这些天,就睡在太婆的身边,在最后的离别前夜,还起身给太婆擦身换尿垫,而我奶也已经 70 岁,她是不太有力气了。
写完这些,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奶,即便有那么多的争吵,你的妈妈,也一定会想你念你感谢你,是你这个长女陪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波澜壮阔的,太婆的也是,我奶的也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