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与大乘佛教
王路在隐身约 13 分钟（这是我录的一期播客。直接转的文字。也可以去小宇宙APP“王路在隐身”上听。读者如果有兴趣把自己的故事用播客讲述给大家，可以邮件我：
我今天自己录一期播客，聊一聊叔本华和大乘佛教。是因为我前一段时间刚刚看完了一本书，心理学家欧文·亚隆的《叔本华的治疗》。其实叔本华和大乘佛教呢，没有什么明显的关联。也就是我自己，因为研究佛教，尤其是对大乘佛教感兴趣，所以说我就把叔本华跟大乘佛教联系上了。
叔本华这个人呢，他是一个非常孤僻的人，非常古怪的人。我十多年前看过他的一本书，叫《人生的智慧》。翻译者的名字叫韦启昌，那是我一个高中同学推荐给我的。我当时看的时候觉得，哎呀，这话说的真是好，很多话都说到我心坎里了。那大概是2012年的时候。后来到2015年，我那时候在凤凰网上班，当那个新闻客户端的主笔。有时候呢，去高校里面做讲座，讲写作。我印象当中那年冬天我去南京大学做讲座，题目叫《写作是怎么回事》。大概这么个题目吧。我中间聊到这个议论文的写作，我当时就举了大概是两三本书，三四本书吧。其中一本就是叔本华的《人生的智慧》。我还提到了这个宗萨扬钦哲仁波切，他的《正见》呢。包括今天算是搞身心灵的那个，叫克里希纳穆提。他其实可能不是一个严格的佛教徒啊，好像他身上还发生过丑闻。你们感兴趣的听众，可以去自己研究研究，查一查。但是他们的观点非常的新颖。
然后呢，我还推荐了这个《宋元学案》《明儒学案》。我自己是一个比较擅长写议论文的人。但是我在教人家写作的时候，我一般不教议论，因为议论文是教不了的。一个人有没有好的议论呢，其实跟这个人的性格，跟他的背景有关系。你不能模仿人家。这有一点类似于人的口音，你是一个湖南人，你说话带点湖南口音，你讲普通话的时候，可能还残留一点湖南口音。如果人家想去模仿你那点湖南口音，他又不是在湖南长大的话，他其实是模仿不了的。所以说呢，就是大家学写作最好不要学写议论文，议论文没有什么可学的。但是我那个时候呢，还是给大家推荐像类似于叔本华《人生的智慧》这种书，因为我觉得他的观点很新颖，而且说到点子上了。
最近我看欧文·亚隆这本书的时候，我看一本书啊，很多时候不是从头看到尾，有时候是先看结尾。我就翻到结尾，看到叔本华讲的一段话，我当时就拍照发了朋友圈。我说，难怪我十多年前对叔本华感兴趣，他说话能说到我的心坎上。他那句话的这个原文呢，比较晦涩，用的都是长句，大致的意思就是说，像我这么一个充满才华和天赋的人，我这一辈子，已经把自己的天赋和才华转换成了作品，所以等到我死的时候呢，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就可以平静的去死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在他的日记的最后，他还写了四句诗，前面几句大概说，自己现在是一个非常疲惫的状态，以至于连头上的这个什么桂冠，都承受不住了。但是呢，我很高兴这样去死，而且我这一辈子呢，也不太受别人的议论所左右。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呐，他蛮有个性的，我就比较喜欢有个性的人，我就拍照呢发个朋友圈。
但是我在读整本书的时候，看到书里面一而再，再而三的引用一些叔本华的其他见解的时候，我就开始发现不太对劲。就是我并不是赞同叔本华的很多见解，他很多见解我是完全不同意的。然后有意思的是，我在书里面看到提到尼采这个人，尼采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叔本华，但是到了后面呢，他激烈地反对叔本华，他也有跟叔本华非常大的冲突。
叔本华是一个非常孤僻的人，非常偏执的人，他一辈子没有结婚，他的晚年可以算是非常孤独。他的家里面呢，很少来客人。而他这本《人生的智慧》里面写的呢，就是对人类的观察，他把人称为两足动物，就说人除了长两个脚之外，和动物也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他对其他人的一种贬低啊，这个贬低是我非常不欣赏，也可以说非常排斥的一点。恰好是这么一本书，是叔本华一辈子里面唯一畅销的一本。
叔本华年轻的时候写过《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以及《论充足理由的四重根》，这种名字听起来都非常的拗口，那些书我也完全没有看过。我知道叔本华写过那些书，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去买那些。他那些书当时在欧洲出版，基本上无论是怎么出版都是滞销。所以叔本华到了晚年，渐渐的放弃了自己的书能够畅销的这样一种念头了。所以他写的最后一本书呢，叫《附录与补遗》，意思就是我以前出的书里面没有提到的东西，我现在呢，再多说两句，补充两句。所以那本书呢，《附录与补遗》，基本上是以格言的形式写的，一句一句的。那本书出版之后就非常的畅销，把他以前的书也给带火了。
实际上我十年前看到那本《人生的智慧》，就是这个叔本华最畅销的书，是他晚年写的，写的呢相对来说通俗易懂，而且观点别具一格。大家都在讨论叔本华，我们也可以说叔本华触及了下沉市场，在他最晚年的时候，开始写一些连普通老百姓，没怎么受过教育的人都可以读懂，甚至都会感兴趣的东西。尽管这些东西里面可能有很多并不正确的见解。
叔本华年轻的时候，在大学里面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当时他因为非常的自负，他故意把他的课安排到跟黑格尔的课在同一个时间。结果呢，就大家都去选黑格尔的课。黑格尔当时好像是哲学系的系主任。他故意要跟黑格尔一较高下，结果人家学生都去选黑格尔，没有人去选他。第一学期好像三个人，第二个学期是不是只有一个人，所以后来那个课就没法再上下去了。他也不能在高校接着教书了。他一辈子呢，就是吃他父亲留下来的遗产。我看到书上讲说，叔本华完全没有办法通过当一个学者或者作家来养活自己。我还是觉得非常有意思的，因为不仅今天，当一个学者，当一个作家很难养活自己，在叔本华的那个时代也是完全一样的。但是我以前不太知道的是，叔本华一生当中，尤其在他年轻的时候，可能有相当长的时间受到了性欲的困扰，这也是我看《叔本华的治疗》就欧文·亚隆这本心理学小说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点。因为我以前没有去研究过叔本华的传记。
欧文·亚隆在这本书里面提到一个人，叫菲利普，菲利普呢，就是年轻的时候，有强烈的性瘾的一个人，以至于他每天都得出门去搭讪，叫住那些街上的陌生女孩，把他们带回家，跟他们发生性关系。两三次之后就对这样的女孩厌倦了，无论多么漂亮的女孩，他就开始分手，找下一个。菲利普这个人呢，在大学当助教的时候，基本上跟班里的所有女生都发生了关系，而且还列在一张纸上，把她们的特征什么的给记下来。这样一个人因为饱受性欲的困扰，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找一个心理咨询师去解决他的问题。咨询了三年没有解决，后来他就离开那个心理咨询师，自己想办法从古人的智慧当中寻找答案。后来他从叔本华的书里面找到了答案，开始过一种独身的生活，过一种非常孤僻的，类似于叔本华的生活。
他从那往后呢，就再也没有跟女性有过关系，而且他12年没有跟别人一块吃过饭。后来机缘巧合，因为他想当心理咨询师，他又跟之前治疗他的那个心理咨询师一起合作。那心理咨询师呢，就邀请他加入自己的治疗团体。在团体里面，他就碰见他当年当助教的时候，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渣过的一个女学员。那个女学员呢，对他就是特别的生气愤怒。他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治疗中，后来就和解了。大概这么一个故事。
我为什么由这个想到大乘佛教呢。就是声闻佛教，也叫小乘佛教，它其实讲的解脱呢，就是一个远离人群的解脱。所以声闻佛教里面有一个词叫阿兰若，兰就是兰花的兰，若呢就是这个般若的若，或者叫若，就是若无其事的若。今天不是有个房地产公司吗，叫阿那亚，阿那亚，它实际上就是阿兰若的另外一种意译。阿兰若的意思呢，就是僻静的地方，林中的空地，也叫无诤啊，学习阿毗达磨的人就知道无诤是什么意思。所以说声闻小乘的这个修行者呢，他们要修行就要远离人群，一个人修行到二禅以上，你其实就不跟其他人发生关系了。当然如果你还在欲界的话，你出定之后，你当然还可以跟其他人交流。如果说你是死了之后生到二禅以上，尤其是圣者，那你就不可能再跟其他任何人有联系了。这个就是声闻的修行，远离人群，过一种非常孤寂的生活，涅槃的就是永恒的孤寂。
叔本华这个人挺有意思，就是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但是他的桌子上呢，放了一个佛像，而且他对佛陀的思想呢，也算是非常的着迷。他就很有一种类似于声闻佛教的这种涅槃的这种思想。在《叔本华的治疗》这个小说里面提到的菲利普这个人，他虽然进入了团体治疗，但他自己不想跟其他人有深入的交流，而且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其他人。他觉得如果我有需求，必须通过别人来满足我的需求，那么我就不幸福，我就没有处在一个自在的愉悦的状态。所谓自在的状态呢，就是我一个人独处就可以过得非常好，没有必要向外界寻求任何东西，寻求任何帮助。
而他的治疗师呢，之所以把他叫到团体里面，就是想让他和其他人有一些联系。因为像欧文·亚隆这样一个心理学家呢，他的思想就是，什么能治愈人呢，关系可以治愈人。他会认为一个心理治疗的团体呢，类似一个小社会，因为人在社会上必须要和其他人发生联系。那你在一个心理治疗团体里面，也是要和每一个人发生联系。这种联系呢，就相当于一个社会的缩影，你在这个团体里面和每一个人的关系都处理好的话，你在社会上也会处理好你的关系。关系一旦对了，你的问题创伤就解决了。
我看到这个观念呢，我就想到的是“大乘是佛说”这个观点，因为这个观点在佛教史上实际上是一直都有争论的。因为大乘佛经呢，它并不是在佛陀的时代就已经出现的，佛陀也没有明确的把那些内容给说出来，但是大乘佛教呢，确实是佛陀的思想，体现佛陀的精神。同时大乘佛教呢，也是一个对声闻佛教的反叛，或者叫反对、批评。大乘佛教里面就有一个见解，叫烦恼即菩提。烦恼即菩提，是吧。小乘佛教修行追求的一个目标叫阿罗汉果。阿罗汉呢，他有三种不同的意思，其中一种叫无生，就是没有生嘛，另外一种叫杀贼，阿罗汉杀什么贼呢，这个贼就是烦恼贼，阿罗汉呢，要把烦恼给杀死，98个烦恼，或者叫这个108个烦恼，阿罗汉都要把它们全部都杀死。但是我们现在就想一个问题，那别人的烦恼你杀不杀呢？
比方说一个人，他的伴侣一天早上起来冲他发脾气，这个很明显的生起了瞋心，你要不要杀掉你的伴侣、你的家属、你的小孩他们身上生起的这种瞋心呢？如果你想杀，你怎么杀呢？你能让人家没有烦恼吗？实际上你是做不到的。在小乘佛教的框架下，你根本不可能杀掉人家的烦恼，那你怎么办呢，你接受人家的烦恼吗，一个人冲你发脾气，你要不要接受他的贪瞋痴，容忍他的贪瞋痴。如果你接受，你容忍，你同时又接受这种自他不二的见解，自己和他人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众生平等嘛，因为无我嘛，无我的话，自己和他人哪有什么本质区别呢，那你能够接受、能够容忍别人是一个有瑕疵、有问题、有烦恼的人，那你能不能接受你自己是一个有瑕疵、有问题、有烦恼的人呢？如果你接受的话，那你还修行什么呢？你可以接受现在的自己，可以容忍自己不断掉烦恼，那你还是阿罗汉吗，你不可能成为阿罗汉了。这个其实就是大乘佛教的思路，大乘佛教这种解脱，跟声闻佛教解脱确实非常不一样。
声闻佛教的解脱呢，他修行的目标是要让烦恼越来越少。但是我们真正在现实生活中，在真实世界中，你见过一个完全没有烦恼的人吗？实际上我们不确定这一点。你当然确实会看到一些人，他的烦恼很少。烦恼很少呢，有多种原因，一种原因是有些人生下来，他的烦恼就少。还有一个原因是，一个人在比较舒服的环境里面，他的烦恼很可能生不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大乘佛教里面讲到净土，为什么要到净土去修行，在净土没有障碍，没有障碍你就没有烦恼。阿毗达磨里面有一个颂叫，由未断随眠，及随应境现，非理作意起，说惑具因缘。也就是说，烦恼的生起需要三个条件，一个条件就是烦恼没有从根本上断掉，第二个条件就是让烦恼生起的因缘、环境，这个条件出现了，第三个就是这个人开始非理作意了。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第二点，这个是我认为的。把你放在一个容易引起烦恼的地方，你的烦恼就生起来了。你周围的人，大家都充满了贪瞋痴，把你往那堆人里面一丢，你的贪瞋痴马上就起来了。你周围人都非常好，把你丢在那群人里面，你的烦恼也会很少。你缺什么，缺吃的缺穿的，人家马上给你了，你很感激，你当然就不会生起太多烦恼。
所以有些人说，跑到缅甸，跑到泰国去禅修，手机上交了，7天甚至一个月不看手机，当时觉得心里面非常的平和宁静。等到回到北京，一开始上班，烦恼又出现了，而且感觉烦恼比以前更强烈。所以说按照这种声闻的修行方式，我们真的能彻底断掉烦恼，而且让烦恼再也不起来吗，这个其实是有疑问的。
在《叔本华的治疗》这本书里面，有一个人叫帕姆，就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被菲利普引诱过，发生过关系的一个女性。后来当了大学教授，她也是，因为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和创伤，她从这个咨询团体里面离开，跑到印度去禅修，好像是学的是这个葛印卡的禅法。禅修呢，一开始非常的暴躁，进入不了状态。几天之后呢，慢慢开始平静下来。当她平静下来之后呢，过了两天，她又发现问题了。她开始害怕，害怕什么呢，我就这样平静下去，那我还能创造吗？因为她是希望自己能够留下来一些不朽的作品的，她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一个女性。所以她有这方面的欲望，所以不甘于葛印卡的这种禅修方式，所以又从印度离开了，回到这个咨询团体里面来。她回来的时候，就在咨询团体里面碰见了菲利普。
跳出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大乘佛教的出现是必然的。就是一定会有一些人发现，这种声闻的修行，的确是有它不彻底的地方，要不不能适应每一个人的根机，要不只能让你暂时远离烦恼。当把你放在一个五浊恶世当中的时候，你的烦恼还是会生起，还是会炽盛。而大乘佛教呢，也可以说某种意义上，一个人和自己的缺陷，和自己的创伤烦恼和解，而且他是通过关系，通过自己和众生的关系，用今天话来讲，去疗愈自己。所以大乘的修行，其实比声闻的修行要更加困难。因为他在很多时候，看起来和不修行也没有什么差别。
叔本华这个人应该说不是一个佛教徒，但他身上确实有一些佛教徒的倾向。为什么说他不是佛教徒呢，因为他始终没有接受无我的见解，他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认为自己比其他人优越。他认为自己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比其他人聪明，看很多其他人都是平庸的。这个在佛教看是一个非常错误的见解。但是叔本华到了晚年，他的最后一本书《附录与补遗》里面，他提到了宽容。他说我们应该对其他人的瑕疵弱点，持宽容的态度，因为这种弱点和瑕疵呢，是整个人类的弱点和瑕疵。所以你可以看出来，这样一个自负的人，到了晚年呢，他身上和众生一体的这个倾向，也显露出来了。
我的理解是，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种倾向，这样的倾向，那样的倾向，你在不同环境里面，不同的倾向呢，就会受到不同的滋养。所以说佛教里面讲亲近善士、听闻正法，这两个非常重要。后面两个叫如理作意、法随法行嘛。你要先亲近善知识，听闻正法，然后你才知道哪些见解是正确的，哪些见解是不正确的。那正确不正确有什么标准呢，就是导向你解脱的，导向你痛苦越来越少的，这个就是正确的。那么一个人一辈子的痛苦，可以用多少去衡量吗？我觉得大体上还是可以的。我们可以亲眼看到这个世界上，有人活一辈子活得特别痛苦，有些人呢，虽然也痛苦，他的痛苦会相对少一点。你观察这些人，观察他们看待世界的视角，他们对世界的理解，以及他们的行为，你的确会发现差异。那这种差异，不同的动机行为导致不同的结果，这个就是佛教里面讲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