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春衫薄。
文章作者: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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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春好的时候,我带导演王小帅去过一次金三角。
那片传说中曾经罂粟花灿烂的山地,如今早已错落着无数茶园。山道陡峭而曲折,在临近著名的美思乐村时,山湾的悬崖边伸出几处瓦檐。我知道那是一个村民的茶舍,把车弯进去小憩,正好让大家品一壶泰北的茶与咖啡。
那真是一个风水奇异的所在,坐在露天悬空的阳台上,望出去万山奔来如龙脊踊跃,层林分色成染坊的招展。脚底下山岚卷云,忽晴忽雨。目尽处的一线远山,那就是缅甸,山背后再往北,便是故国云南了。
茶姑端着托盘奉上泡好的红茶,以及每人各自点的各种花式咖啡。我们在听风赏云,小帅的目光却在追随那个身段袅娜的茶姑。那女孩头发上扎着一张扎染的白花青巾,衣衫也是素朴的蓝花布,还有一点部族特色的环佩。她走来走去不卑不亢侍候顾客,眉眼的姣好确实是咄咄逼人的。但是眉眼之下,却被一副口罩覆盖着。单从手型和肤色,也能看出此地山水的养人。
小帅移樽到我的边上,低声对我感叹——这么好看的女孩,城里真是难找了。
他是名导,可谓阅尽人间春色的人;他执导的片子,多是演员获奖,足见他选角的眼力毒辣。我虽也看出这位茶姑的身形端正,但终归是半面佳人,一时还无法窥见其全貌。
这个泰北最高山地的小村,曾经是败退而来的国军五军的军部。军长段希文领着这些云南子弟,神奇地盘踞于此,并最终为泰王室建功立业,让上万兵丁眷属获得泰国国籍,这真算是二十世纪的一本传奇。眼前这位姑娘,必定是这些孤军的后裔。小帅将她请过来闲聊,果然印证了我的判断。她的汉语依旧是滇人的遗韵,口罩后传出的声音还是那种山间铃响的清澈。
晚上到民宿夜酒时,小帅还在余兴未尽地对我感叹——你写个本子吧,这么好的历史,把这个姑娘编进去。他边说边拿出手机给我看,他说你们上车之后,我还是恳请她取下口罩,让我拍了一张照片。你看,你有多久没看见这种本色的美了。你写你写,我请她来演,一定让世界惊艳……
二
我当然是见过这样的美的,那还是1983年,在我的故乡利川。
那时的小城,其实还是古镇的规模和遗范。东门到西门是一条主街,南门到北门也算主街,但要短很多。房屋多是木板瓦顶,穿插着的水泥砖房,基本全是政府的各个单位。我的单位唤作教研室,在一中的正对面,是一个有着花墙的小院。从我的院子左转出去一百米,就是北门街的尽头。那尽头处有一排两层的砖房,住着财政局的家属。
我的外婆和母亲住在西门,我隔三岔五要回去蹭饭,必须要徒步从北门向南,再转向西,西边有个单位是畜牧局。畜牧局竟然有个天外飞仙般的美女,在我回家的路上,每次和我迎面而来交臂而去。
但凡有过1980年代小城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时候,全城的美女都是有数的。每个成年男子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美女地图,哪个在东门,哪个在西门,几乎人人皆门清。甚至每个美女从小学开始,在小城都已经家喻户晓。看着一天天长大,看着一个个出阁,那都是男孩子心底的一抹惆怅。
如果突然某天街面上多出来一个美女,那一定是横空出世的。一时半刻人们追随着她的背影,往往如面临一个悬案,暗自争着想要打听其出处。这个从畜牧局走出来的姑娘,就这样在每一次的暮色中,模糊了我扭头回望的视线。
那时小城的大学生和美女一样,稀少得也是有数的。二十出头的我,小公鸡一样自豪地行进在老街坊之间,有着某种顾盼自雄的骚气。一个骚气蓬勃的年轻人,无端要遭遇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美女,往往难免要提前跨入发情期。于是,我就这样开始了我在那个春天的悬望和惆怅。
三
美女是最难形容的,中文系毕业的我,一生都在文字中打滚,依旧还是最怕给人描述这样的美。我只能说,她的气质形貌和身段,都不属于我们那个还比较土气的山城。首先是她的高挑,目测接近一米七,这个身材便迥异于我们当地。其次是她的白嫩,就是古语中那种肤如凝脂。至于五官的周正和精致,完全像从《大众电影》的彩插中走出来的人物。
她剪着山里人少有的齐耳短发,但衣衫却是素朴的,很少有花色。甚至很少穿裙子,规规矩矩的衣裤,还是掩饰不住她那错落有致的身材。在灰黑基调的小城,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走出单位,也没有一个认识她的人。她每次都是尽量低头地走着,那几分匆匆里,有着小鹿入市的惶惶,似乎还有一点想要努力掩藏自己青春美颜的羞涩。
打小我就算那种胆大妄为的孽子,身上也有一些三刀六洞的野性。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庄敬自持的美女时,忽然有点露怯了。每次鼓足勇气想要给她打招呼,每次擦肩而过时,又都装出一副不沾荤腥洁身自爱的样子。心里想哼哼,你高冷,我比你还高冷。那年头我的偶像是高仓健,要的就是那种冷峻装逼的范儿。
但是暗恋这种青春情绪,就像是棉絮中掉落的火星,即便装出一副没有明火熊熊的样子,但身体内部却早已狼烟滚滚。多数青春期突围出来的男孩,应该都能明白那种内在的烧灼,不是欲火,真的是爱的蔓延成河,足以窒息的淹没。
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了,在即将失之交臂的那一刻,我驻足尽量装得一点也不流氓的样子,很有教养地低声问她——喂,请问西门大桥怎么走啊?她完全像是受惊了的样子,脸色绯红浅笑一下回答我——你一直向前走,就是啊。
我的个天啊,她说的竟然是一口绝对正宗的普通话,比央视的播音员还要好听的国语。我的普通话到今天都还翘脚,可以想象那时我的窘迫,根本不敢用普通话再跟她往下说我早已蓄谋准备好的台词——其实我就住西门大桥边,我主要是想认识你。这句原本设计好的幽默搭讪,被我活生生地硬吞了回去,以至于若干个日夜,一直在我的春心中滚动胀气。
一个骄傲大学生的自信,忽然被一个美丽声音打败,顿时变得自卑起来。我再也不敢跟她搭讪,即便我们还是经常邂逅在街角。我某个黄昏鼓起最大的勇气,在杨花漫天的飞絮迷蒙中,尾随着她,遥望着她走进了北门财政局的宿舍那排小楼。她身影闪进的那个木门边上,是我高中同学牟平的家。我终于露出窃喜……
四
牟平毕业后一直在开大货车,奔波在318国道上。
他每周大约会有一个往返,每次回家都喜欢来百米外的教研室找我喝酒。318从有以来,就是一条多情的公路。他每次带回的故事,都是惊险绮丽并让人春心荡漾的。我那时在写诗,而他代表的则是真正的远方。远方才有会说普通话的姑娘,我决意要离开这个小城。当然如果能爱上眼前这个说普通话的女孩,那我似乎也可以选择留下。
他听了我的打探,立马大笑起来说:你原来爱上了她啊,这个简单。我说怎么简单啊。他不紧不慢地说先喝酒,喝好了再说。我说你日马再不说,老子先把你酒瓶子砸了。他一看我真的急眼了,只好说——她叫柳霏,父母都是利川人,当志愿军出去的,转业后在北大荒哪个农场,生下了她和妹妹。父母一直想回乡,找了各种关系,今年初才调到财政局的,是我父亲的同事。她被安排在畜牧局做打字员,没有上过大学,比你小一岁。你要是认真的,我就叫我父母去帮你做媒,以你的家世和条件,保证一说就成。
喝酒喝酒,干杯干杯。如此美丽的相逢,如果以说媒开始,以定亲告终,那岂不是毁灭了我心中的那份浪漫。我只想知道这个天外来客的踪迹,却并未俗气到要搬出门当户对的外挂,去借助父辈完成这样的攀援。
我对牟平说,你千万不许说出去,我只是好奇而已。牟平说这个女孩确实好,性格特别温良,从来就没听见过她高声说话。你要不趁着现在人家正单着下手,只怕过两年稀饭都吹冷了。
我是那个珍惜她的美好的男子,我暂时只想在心底温着这样一瓶春醪,暖暖地私赠我几分醉意就好。那时我理解的爱,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情,而不是一件亟待完成的俗务。我宁愿她飘忽在我头顶,弥漫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宁愿一步三回头地恋慕张望,而生怕自己一开口那土鳖粗鲁的乡音,顿时粉碎了她的呢喃。
我已经有了我如何追求她的主意,或者说,我独特地爱她的方式。
五
那时的通讯就是写信,每封信八分钱的邮票,而同城的邮递,则只要四分钱的。我在教研室负责给全县的小学语文考试出题,并要寄出密封的样板考卷和标准答案。因此我手上就有大批的邮票,公款报账。我最早学会的腐败,就是用公家的邮票,来寄送我私密的情书。
那个年头所有的信件,都要通过邮局和各单位的收发室。凡是不想别人知道寄信者的地址的,就在信封的落款处写上“内详”两个字。那时有经验的收发员,一旦看见署明内详的信,都知道是情书。那是我写诗的高峰期,尤其当有了一个暗怀的倾诉对象之后,那简直是灵感爆棚。我几乎每天给畜牧局的柳霏都要寄出一封“内详”的信,所谓的信,只是一首手写的情诗,并且绝不署名。
我乐此不疲地干着这样一件认真而荒诞的事,像是那些愚蠢的乡村反革命在给台湾邮寄情报一般紧张惊险。我暗中猜想她从收到第一份情诗时,可能产生的惊惶不安和猜疑。那些雪片一样按时抵达的朦胧诗,她是否能够看懂?她有没有可能从那些笺谱手泽中,嗅出我指上的酒香和烟痕。我偶尔出差下乡,会停止几天邮寄,她会焦渴地等待吗?她究竟会怀疑是谁在暗中传达这样的美意呢?
我还是会若无其事地与她在小街上有期而遇,我远远地盯着她步步惊心地向我走近,每次临到要四目交错时,各自又不约而同地颔首低眉远去。我的某些诗似乎暗示了这样的邂逅,她应该能猜出那些情诗的主人,就是那个问她西门大桥怎么走的男人。
但是我不说,她也不问,我们都里应外合般缄默在1980年代初的小城。我沉醉于这样的暗恋和追求,甚至有某种猫戏耗子的促狭。而她也羞涩在她的豆蔻年华中,也许抱持着一份隐秘的甜与慌乱,在悄悄等待命运的揭晓。
由于每一首诗都是一次成型,且寄出的原稿,我至今也记不得我曾有过怎样的才情。我偶尔还能想起一些句子,类似于我在心里筑一座监狱,你将是我唯一的囚徒。或者说我在冬天阻止那些扫雪的人,我怕他们抹去你的脚印。那个年头青春的诗风就是这样,连爱情也是这样简洁干净。干净到只想拿爱去温暖她的冷,真的没有去想该要怎样的回音。这个在小城没有同学故旧的女孩,一个每天独往独来,说着北方话却无人可以沟通的女孩,在读到我那些滚烫的诗歌时,是否有过独自的春愁和饮泣?
六
怀抱暗恋与诗的日子,总是倥偬而慌张的。春天萌芽的故事,一夏一秋都没有结果,但果香却充盈了我的生活。山里的冬天明目张胆,万事万物都被深雪所覆盖。我还在教研室的蜗居写诗,写累了学风雪山神庙的林冲,出门左转去北门的向阳小酒馆,炒一个菜打一壶散酒,回来在火盆边自弹自唱。
诗社的同人方舟和苏家桥,在乡下的中学教书,周末回城,注定是要来我这里夜饮的。那夜的风雪好大,正是喝酒杀人的好天色,我们都有些醉了。醉了的我经不起这些顽皮兄弟的盘查,很快就招供了关于这些情诗的主角,而且说出了她就在百米之外的拐角处的门牌。
这俩坏蛋是低我两届的学弟,素来胆子比我还邪性。一听野哥如此缠绵悱恻的情怀,直接说我们现在就去把她请来。这些色胆包天的匪类,恨不得帮哥哥当夜成就其好事。我一来是劝不住他们的横逆,二来也是雪夜酒阑,也想还这件事一个清白。包藏了一年的美丽祸心,终该是要挑破的时候,该流血就流血,该拭泪就拭泪。但我打赌,他们绝对请不来这样的规矩女孩,彼此押上了三餐酒钱。
他们信心满满而去,半个小时后铩羽而归,但又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已经去说好了,女孩在她家等我,家里人也欢迎我自己去。而且说你不去就把我们毁了,我们赌咒发誓并留下了各自的单位和姓名,你不能让人家怀疑我们是流氓。
酒壮情胆的我,只好愣头青一样去单刀赴会了。那一路的雪花,铺垫着我咯吱作响的怯懦。敲开门之后,堂屋的火塘边只有一个严肃的父亲,在那里客气地接待了我。看得出他有着老军人的稳健,也有着一个父亲应有的审慎和关切。在我去之前,他可能已经审问了女儿,关于我那俩弟兄所说的情书的事。甚至他已经看过了几封信,看出了我的才华和真诚,于是愿意礼貌地审查我。
从对话中他相信了我就是拐角不远处的教研室的干部,一个还算珍稀的大学生。他甚至知道了我就是郑书记的儿子,他说你爸爸,我们还是熟悉的。那一刻我就像被捉奸在床的尴尬,我特别害怕他去告诉我那威严的父亲。一番得体的例行盘查之后,他的妻子出来打了个招呼,一切都像是预演过的程序。阿姨对他说我们上楼去休息吧,让孩子陪小郑就在家里聊聊。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大人上楼,柳霏满面绯红地坐到了我的对面,羞涩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颤颤巍巍地拿火钳拨弄着火盆,木炭爆出噼噼啪啪的火星,仿佛就要引爆整个房间。写得出那么多情诗的我,此刻一样张口结舌不知怎样打破这样的对峙。最后只好嗫嚅地说:你喜欢那些诗吗?
外面风声大怒,雪花拍打着窗户,在玻璃框上堆砌着寒意。她羞怯地迟疑点头,依旧不敢说出一个词喜欢。我们都能想象,也许两位大人的耳朵,还藏在里屋的黑暗中。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混乱年代,他们确实不敢让美丽的女儿雪夜赴约。接下来还说了一些什么闲话,几十年后垂垂老去的我,确实已经完全模糊。只知道那样的初夜是尴尬的,满怀情愫的挑破,只剩下一地零落的残雪。我告别出门时,她第一次抬眼看了看我,她的眼中有惶恐,有哀愁,也有难得的秋波一现。我们竟然都不敢再约——等雪消的日子,去那春山上踏青……
七
之后我再也没有给她写信了,我的情诗之旅打住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那是怎样一场暴雪啊,次日早起,我还看见我自己那两行通向北门拐角处的脚印。那夜唯一的旅人,那条没有车马经过的背街,我完成了我青春的一次艰难跋涉。
我至今也想不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乃至于让我一夜之间灰熄火尽。火塘边的她,还是那么姣好动人;她异乡的声调,还是那么温婉好听。那种端庄中的娇媚,在炭火的明灭中闪耀她的纯净之光。如此动人的女孩,我为什么要戛然而止对她的歌颂?
若干年之后,我也成为一个养育了美女的父亲。我对我情窦初开的女儿说,该恋爱就去恋爱吧,不要带男孩来看我。等你要结婚的时候再带来,我这样的父亲,不会参与你的恋爱。
也许青春创伤的那夜,是不该有那样的闯入方式。大人最正常最谨慎的参与,对几个泼皮恶少的警惕,都是无可非议的介入。但是,他们确实破坏了那一场纯情之恋的美感,我一想到接下来该是我那格外严厉的父母,要去托人提亲或者派人打探,我就觉得这一切正在远离诗与爱的初衷。
后来,我还是偶尔会与她邂逅在路上,我们终于学会了像两个故人一样相视一笑。在那个严谨清纯的年代,我们甚至没有停下来寒暄过一次。很多次我还是会悄悄目送她的背影,孤独地消隐在那个街角。对于未能坚持的爱恋,我是深感愧意的,就像失手打碎了一个青瓷,再也无从缝合。两年后我去了远方,在以后的回山中,我听说她也嫁去了州城。利川很少有人知道她曾来过,年年依旧的暴雪,掩埋了我们悄然存在过的痕迹。
前些年,陈丹青兄邀请我们去参观他亲手打造的木心纪念馆。在那里,我第一次读到木心的两句诗,一句是——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还有另外一句是——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
想起木心孤独终老的坎坷平生,想起我自己的那个青春雪夜,我忽然离开人群悄然拭泪。我想,我是读懂了他的那个晚辈。一代又一代的人啊,都会面对各自一生中大雪纷飞的黑暗……
野夫 2022年8月25日于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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