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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摩尔多瓦看普希金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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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有“俄国文学之父”称号的普希金生前曾流亡摩尔多瓦,如今在俄乌冲突的阴云下,这位诗人在摩尔多瓦的地位又在经历新的沉浮。

文丨崔莹

在位于摩尔多瓦首都基希讷乌的普希金博物馆,一对摩尔多瓦小姐妹给我和师妹讲述着普希金的故事:“这是普希金写的《自由颂》的手稿;这是吉普赛女子泽姆菲拉的肖像,普希曾经很喜欢她;这是普希金的自画像……”因为知道《叶甫盖尼‧奥涅金》和《上尉的女儿》,熟悉“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的诗句,我在来摩尔多瓦之前就做好攻略,要参观普希金博物馆。

普希金被誉为“俄国文学之父”,“俄国诗歌的太阳”,普希金精神则被视为俄罗斯民族精神的象征。而此时,这个位于罗马尼亚和乌克兰之间的东欧小国正努力远离俄罗斯,奔向欧洲。自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后,摩尔多瓦更是断绝与俄罗斯的往来,并开始收容乌克兰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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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普希金博物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普希金的半身像,下面标着数字“225”,旁边摆放着一束塑料花。今年是普希金诞辰225周年。尽管是周六,和博物馆外的车来车往相比,博物馆里冷冷清清。

1820年至1823年,普希金在基希讷乌度过了三年流亡生活。此前,他曾写诗表达有关公民自由的激进政治观点,因此遭到沙皇的厌恶。沙皇原本想将他流放到西伯利亚,但在朋友的建议下,将他送到了基希讷乌,即当时的比萨拉比亚的首府。普希金和这座城市百转千回的缘分便由此开始。

近百年来,该地区被不断易手,各政权以对自己有用的语调诠释着普希金和他的流放历史。在同一片土地上,普希金时而备受尊崇,时而备受冷落。

基希讷乌的普希金博物馆于1948年2月10日向公众开放,这座博物馆的对面是普希金的故居。一种观点认为,“全世界仅存两座普希金居住过的原始房屋:诗人在列宁格勒的最后寓所和位于基希讷乌的这间房子。”不过,也有人认为,这座房子并非是普希金住过的那座房子,很可能建于1874年,即普希金去世37年之后。

普希金被苏联政权视为开创性人物,是反君主政治斗士、革命家和坚定的无神论者。普希金不仅是一名诗人、作家,还成为俄罗斯高雅文化、美学和品位的象征。无论在苏联加盟国的中心,还是边缘,普希金崇拜、普希金热,此起彼伏。基希讷乌的普希金博物馆也成为“民间朝圣地”和教育中心。

据统计,从开馆到1954年的6年时间里,普希金博物馆组织了200多次公开讲座。此外,参观基希讷乌市中心公园“经典巷”巷头的普希金纪念碑和城市中心那条1899年就命名的“普希金街”的人络绎不绝。但这一切在1991年苏联解体、摩尔多瓦独立后大反转。

摩尔多瓦独立之初实行激进的“去俄罗斯化”政策,积极向罗马尼亚靠拢,俄罗斯语言、俄罗斯文学都被打入冷宫。关于普希金是否适合继续出现在摩尔多瓦的公共场所的讨论遍布基希讷乌的媒体、学术界,越来越多的摩尔多瓦人偏爱罗马尼亚文化典籍,在罗马尼亚文化文学中寻求身份认同。如此一来,让一位俄罗斯诗人继续充当“作家巷”的领队,似乎不合时宜。文学评论家发表文章批判普希金,认为他“不仅是俄罗斯人的诗人,而且是一个不尊重当地环境的年轻人。”并指出普希金是一个“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玩世不恭、不称职的人”。普希金走下神坛,他的偶像地位被逐渐解构。普希金博物馆门前也不再车水马龙。

就在一年半前,摩尔多瓦的官方语言从“摩尔多瓦语”调整为“罗马尼亚语”(注:为了让比萨拉比亚人,摆脱其原有的罗马尼亚身份,苏联创造了摩尔多瓦语)。在这种从各个方位疏远俄罗斯的氛围中,普希金博物馆、普希金故居都成为当地人避而远之的地方。

这不禁令人想起普希金对基希讷乌最初的印象。普希金从阳光明媚的克里米亚海岸来到基希讷乌,这座城市让他感到沉重、压抑,他描述基希讷乌:“街道狭窄,小巷纵横,石砌房屋寥寥无几。房子太小了”。

Image以普希金自画像为主题元素设计的藏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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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里陈列着和普希金的手稿、书信,一些早期版本的书籍以及他的许多画像。最吸引我的是他的各种涂鸦、绘画。原来,普希金也是一名“插画师”!

普希金经常在他的草稿中勾勒出他笔下的人物。这些画作大都是线条轻盈、逼真传神的速写,更多的是一些信手拈来的涂鸦。普希金曾评价自己的作品:“精确和简洁”,在某种程度上,这些绘画作品也是。并且,这些画作是世界通用的语言。即使看不懂展览的说明文字,这些画作已令人浮想联翩。

普希金到底长什么样?那时候没有照相技术,但人们可以根据他的评论和自画像进行想象。普希金曾带着讽刺的口吻描述自己的外貌,他经常夸大自己的“丑陋”和“非洲特征”。

Image普希金在手稿上的涂鸦


1814年,当他还是一名中学生时,他就用法语写了一首题为《我的肖像》的诗,描述自己“长着一张猴子的脸”,是“调皮的小丑”、“小恶魔”。后来,他在1828年创作的短诗《致道威先生》中写道:“为什么你用神奇的铅笔,勾勒我的黝黑的形象?虽然你保存得很好,但魔鬼会冲它嘶嘶作响。”

展馆中,有一个大框架集中展出普希金主题的藏书票。其中几张藏书票呈现了风格各异的普希金自画像。这些自画像是普希金在不同心境下,在一生的不同阶段随手涂鸦的杰作。有的呈现他在低头冥想,有的描绘他年轻气盛的模样,有的画出他的灵性,有的把他丑化……普希金似乎将自画像作为了解自己的一种手段。这表明,他既不是自大狂,也不是自恋狂,他以讽刺的眼光看待自己、取笑自己,有时甚至很尖刻。

其中一幅照片是普希金幼年时的肖像画(原作是油画),这幅画是现存唯一一幅呈现普希金小时候的模样的画作。画中,一个两三岁的金发男孩安静地坐在那里。他胖乎乎的脸颊上有一抹柔和的红晕;他的衣领大敞,似乎那时候就注定了他的放荡不羁;他的金色的卷发被抚平,并梳得整整齐齐。他那高扬的眉毛、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和紧闭的小嘴,都在表明他故作正经。

普希金故居博物馆开放时,博物馆中并没有这位诗人年轻时候的肖像,俄罗斯画家鲍里斯•列别捷夫(Boris Lebedev)解决了这个难题。1949年,应博物馆的要求,这位画家运用意大利铅笔和粉笔技法,创作了一系列关于普斯金在摩尔多瓦逗留的画作。1952年和1964年,以列别捷夫的画作为主题的邮票发行。

展览中的另一幅令人过目不忘的肖像是泽姆菲拉(Zemfira)的肖像,泽姆菲拉是一位年轻的吉普赛女子。肖像中,泽姆菲拉披着一头长长的卷发,有一双黝黑黝黑的大眼睛,看上去浪漫奔放、纯朴自然,又洋溢着东方美人的神秘。普希金在比萨拉比亚流亡时,对美丽的泽姆菲拉一见钟情。他住进吉普赛人的营地,一心一意地追求她。两年后,普希金仍然深爱着泽姆菲拉,但她已经对他产生了厌倦。一天早上,普希金醒来,得知泽姆菲拉和一个年轻的吉普赛男子私奔了。后来,普希金以这段经历为题材,创作了叙事长诗《茨冈》(注:茨冈是俄语“吉普赛人”的音译)。诗中的吉普赛女郎便叫泽姆菲拉。

从普希金博物馆走出,便可见普希金的故居。工作人员走过去,帮我们打开紧锁的房门——显然,游客并不多。房间不大,用半堵墙隔开,一边是会客厅,一边是卧室。会客厅里有一张旧式书桌,书桌中央摆放着拜伦的肖像。拜伦是普希金喜欢并崇拜的对象,普希金在诗歌《致大海》中,表达了对拜伦的自由思想的热爱。正是在这间简陋的房屋里,普希金完成了 《高加索的囚徒》和《巴基奇萨拉伊的喷泉》,同时也开始创作他最著名的作品——诗体小说《叶夫根尼•奥涅金》的第一部分,并产生了创作《茨冈》的灵感。不过,据说普希金在基希讷乌生活的那些年里,他花在狂欢上的时间和在那个小房间里写作的时间一样多。

Image泽姆菲拉(Zemfira)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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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摩尔多瓦一直都是一个典型的边境地区。该地区处于东西方势力交错地带,面临着复杂的政治和安全挑战。随着俄乌冲突的升级,摩尔多瓦的战略重要性愈发凸显。

俄罗斯伟大诗人流亡比萨拉比亚的记忆又为该地区增加了一些神秘的色彩。诗人曾将比萨拉比亚描绘成一个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和异国情调的自由之地。19世纪下半叶,俄罗斯的期刊发表了关于普希金在别萨拉比亚逗留期间的回忆录,向俄罗斯读者介绍了这些景点,同时巩固了该地区和该城市的声誉,使其成为一个遥远的浪漫主义角落、一个“欧洲和亚洲”的混合体。

不过,这些回忆文字也让人感觉,普希金当时所经历的基希讷乌似乎根本不像一个像样的城市。小镇“上层”只有几栋别墅式建筑,大部分地方都是“下层”风貌。在普希金的描述中,那里有拥挤不堪的街道、杂乱无章的基础设施、简陋的小屋和多民族的居民。在普希金和他同时代人的诗歌世界里,比萨拉比亚是摩尔多瓦人、俄罗斯人、罗姆人、亚美尼亚人、犹太人、希腊人和土耳其人的家园,摩尔多瓦人只是想象中异域 “他者”之一。

今天的基希讷乌,似乎也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城市。坑坑洼洼的路面、年久失修的地下通道、随处可见的流浪狗和流浪猫……摩尔多瓦被认为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其人均GDP为4500美元,这比阿塞拜疆低两倍,比俄罗斯低三倍。许多摩尔多瓦人已经离开故土,到其它国家寻找工作,而大量老人和小孩则继续留在摩尔多瓦。此外,因为官员腐败等原因,公共资金管理不善是该国一个持续存在的问题。

接待我和师妹的小姐妹告诉我,她们的父母10多年前就去意大利打工了,留下她们俩儿相依为命,独自在摩尔多瓦生活。而她们的好友,有的去了德国,有的去了英国,有的去了意大利。小姐妹表示,如果有机会,她们也会离开摩尔多瓦。她们甚至已经把收养的两只猫送到了德国的朋友家。有点讽刺的是,对于离开自己的出生地,远走他乡的摩尔多瓦人来说,大概没有什么时候比此时更能体会到摩尔多瓦人的身份。而实际上,三分之二的摩尔多瓦人是罗马尼亚后裔,两国拥有共同的文化遗产。

100多年前,当时的政权宣布当地人为摩尔多瓦人,是一个独立于罗马尼亚人的民族实体。1885年5月26日,普希金的半身雕像落户基希讷乌市的一条小巷……普希金成为将萨拉比亚并入俄罗斯帝国的象征。一个国家如此积极地利用文学来满足自身的政治和意识形态需要。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小姐妹又告诉我,其实,她们的爷爷奶奶是乌克兰人。这是她们第一次来参观普希金博物馆和故居……我不由得觉得有些抱歉。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除特别标注,文中图片摄影:崔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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