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西方似乎不怎么在乎核威胁了？

在俄乌战争中，俄罗斯经常会提到核武器，用核武器当作一种威慑。

11月19日，俄罗斯总统普京签署命令，批准《俄罗斯核威慑国家基本政策》，文件规定，包括巡航导弹和无人机在内武器攻击俄罗斯境内，俄军可以决定使用核武器反击。此次新版政策扩大了俄罗斯可以实施核威慑的国家和军事联盟范围，任何无核国家在有核国家参与或支持下对俄罗斯的侵略视为对俄的“联合攻击”。

然而，就在俄罗斯最新核威慑理论出炉当天，乌军就使用援助的ATACMS远程导弹袭击俄罗斯布良斯克州。

此前，10月30日，普京在以视频连线方式观看战略威慑力量演训后发表讲话说，“三位一体”核力量仍是俄罗斯主权和安全的可靠保障，能解决俄罗斯战略威慑问题，也是保持核均势和力量平衡的全球稳定的客观因素。俄罗斯前驻美国大使安东诺夫表示，如果美国允许乌克兰人用美国提供的远程导弹来攻击俄罗斯腹地，那么意味着俄美两国爆发核冲突打开了道路。

不过，面对这些威胁，西方虽然对援助乌克兰武器以及使用范围更加谨慎，但总体来说，西方似乎不怎么在乎核威胁了。

另一边，近日泽连斯基称，如果美英等不能履行布达佩斯备忘录保障，则乌克兰不得不重新寻求核武自卫。而 Times 报道，乌克兰有若干座核反应堆，能够提取足够的钚，且有足够的物理学智力资源，能迅速制造若干小型核弹自卫。

其实在我看来，两边都是夸大其词，因为核武器改变不了战局。

长期以来，核武器一直是人类心目中的终极武器，一颗灭全城的说法，令人心惊胆战。冷战时期，人类被笼罩在核末日的恐惧之下，怎么现在不一样了呢？因为，核武器的威力很可能被夸大了，而新技术的出现，使得核武器的威胁变得缓和了。

一、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降低了核武器的威胁

首先，人类的核武器没有毁灭地球的威力。六千六百万年前，让恐龙灭绝的那颗撞击地球的小行星，撞击坑直径180公里，但只是地球周长的0.45%。撞击能量达到约100万亿吨当量，是人类现今全部核弹威力的五万倍。但也只是让大型恐龙灭绝，小型动物仍然可以生存下来。如今，处于工业文明的人类，生存能力肯定比恐龙强。

在战争中，核武器的意义其实也被夸大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原子弹，是在广岛上空投下的“小男孩”，当时广岛人口约为34万至35万，原子弹直接导致约7万人死亡。到当年年底，由于辐射和伤亡，死亡人数增至9万至16.6万之间。爆炸摧毁了该市约70%的建筑物，另有7%严重受损。

但伤亡要放在具体的环境中去看待。当时日本人的房子，多为木制结构，禁不起冲击波的冲击，也很容易失火。基于同样的原因，东京大轰炸造成的伤亡和原子弹差不多，共计投下了 16 万吨炸弹，导致14万人死亡，直接造成的伤亡比原子弹攻击还要多。

广岛原子弹造成的损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因素，那就是没有预警。当时的美军飞机已经经常在日本人头顶飞了，孤零零一架飞机，没人在意。

广岛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已经体现出抵抗冲击波的能力。广岛城天守阁，离爆心大约只有一公里，其木质结构毫无悬念地被炸成了碎片。广岛原子弹的爆炸高度为550米，距离爆心投影点距离380米的日本银行广岛分行大厦，核爆冲击波并未摧毁它，建筑主体结构完好无损。战后，这座建筑正常使用。强大冲击波冲破了三楼的窗户，并引发了火灾，但当时在内的 12 名员工，只有5 人当场死亡，建筑保护了人。

广岛中央电话交换局，距爆心约 1 公里。从当时的照片中可以看出，房间内的电话交换机和电力自动机等设备遭受了严重破坏，不过建筑物的骨架尚存。

现代城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更能扛住冲击波。现在战争中，都有预警时间，有足够时间进入钢筋混凝土构建的人防地库、地下室、地铁站。这既可以避免冲击波，也可以避免被辐射直接伤害。核武器产生的早期辐射主要是伽马射线和中子流，二者都可以被厚土层和混凝土阻挡。当然，难免会受放射性污染。

所以，网上有时有流出的各国核武器瞄准目标的文件，在战略级的核武器攻击中，一个大城市，往往要配置多枚核弹。这也是仅仅对准城市中的关键目标，瘫痪城市，并不是要炸掉每一寸土地，每一栋建筑。

现代核武器的当量比广岛原子弹大很多，但威力的提升并不呈线性关系。空气冲击波的强度衰减，在理想情况下会随距离的平方反比衰减，但实际中由于空气的动力学、地形等因素，衰减速率可能更接近三次方甚至更高。这是一个很快的衰减比例。威力提升1000倍，有效摧毁半径只提高10倍。

可以由此做一个推算，一个50万吨的核弹爆炸，广岛银行大厦只要位于两公里之外，就能屹立不倒、外墙和结构均完好的状态。就算把当量5000万吨的人类史上最大核弹大伊万丢到广岛，广岛银行依然可以在10公里外保持完好无损。如今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显然比当时日本广岛的质量更好。而且，这还没有考虑地下室。

二、战术核武器的出现，使得威胁变得缓和

根据现代核武器的发展，用途分为战术级和战略级。战略核武器是用于大规模破坏敌方城市，大当量、长射程。前面讨论的对城市攻击，主要就是战略级的，目标是发射了就把人打垮。战术级核武器，则主要用于直接支援陆、海、空前线战场作战，打击敌方重要目标。一般是小当量和近射程。战术核武器当量大多数小于1万吨TNT。

某种程度上，战术核武器的意义也有限。如果把战术核武器投向城市，1万吨级，也只能对半径1公里，造成严重损害。这还没有考虑钢筋混凝的建筑的情况。但这种情况下，会招来战略级的报复，所以，没人会这样使用战术核武器。

所以，战术核武器，只针对军事战术目标。但在战场上，士兵可以借助坦克，现代建筑，躲避战术核武器的冲击。更重要的是，现代战争已经不是钢铁洪流，集群冲锋，一般不会有大规模的集群。比如，在广阔的乌克兰平原上，士兵分小组作战，几平方公里往往只有几十人在活动。使用战术核武器，可以摧毁军事目标，但不会造成很大的伤亡。不仅不能摧毁敌人意志，使用者反而在国际社会中，付出极大的政治代价，得不偿失。这就是为什么西方不怎么重视俄罗斯核威慑的原因。

不过，战术核武器的本质，在我看来，它并不在于战场上的胜利，而是一种意志的显现，一种意志的信号。核威慑三要素理论，形成核威慑的三个因素，包括，核武器，投放能力，以及，同归于尽的决心。什么最能体现使用战略核武器的决心，当然是“使用战术核武器”。

所以一旦动用，冲破这个门槛，核战升级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这会严重威胁到人类社会的安全。

三、“升级阶梯”与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扩散

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都假设，一旦使用战术核武器，接下来的战事非但不会降级，更有可能会演变成热核战争。他们制定出自己的计划，如何首先使用战术核武器，如何大规模使用战术核武器，以及如何实施核打击报复。但所有选项都走进了同一个死胡同：战事升级、战略报复以及毁灭。在这个恐怖平衡之下，世界保持着和平。

但现在情况有了改变。

俄罗斯声称有核国家参与其中并提供支持，是启动核战争的门槛，这无疑加剧了俄与北约间核战争的风险。但是，如何界定这种参与和支持，存在极大的解释空间与操作自由度。俄罗斯不断挥舞核大棒，反而是因为他们对使用核武器有了新的预期。

“升级阶梯”来描述和平与热核湮灭之间的诸个步骤，交战两国的领袖采取行动可以通过增加风险和紧张局势而致使战事升级，或者通过避免进一步冲突而使得战事降级。战术核武器，便是将常规战争和核战争划分开的一级阶梯。

虽然俄罗斯官方的军事学说规定，只有当俄罗斯或者其盟友遭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攻击，或者对俄罗斯的常规侵略威胁国家本身存在时才允许动用核武器。但美国政界和专家群体都坚信并忧虑，俄罗斯现在信奉的是：核武器能够达成“为了逐步降级的升级”。即在常规军事冲突条件下，当俄罗斯处于劣势时，有限地使用核武器，最终导致冲突对手服软，然后战争降级。这也是俄罗斯在多个层面放出要使用核武器的原因，而战术核弹，能完成这一理论。

美国准备的办法是，不升级，用战术核武器回应战术核武器。美军目前公布的低当量战术核武器主要是3种：B61-12型核炸弹、W76-2型核弹头以及W80型巡航导弹核弹头。其中B61-12型核弹，被称为历史上造价最昂贵，最智能化，并具有精确制导打击能力的武器。这些战术核武器当量大多数小于1万吨TNT，只能进行“初次爆炸”。这些战术核武器，是对俄罗斯所谓的“逐步降级”战略的回应，有利于美国加强威慑力。

所以，即便俄罗斯使用战术核武器，战争不会升级。在辽阔的乌克兰平原上，互相发射十来颗针对战斗人员的战术核武器，也只会损伤几辆坦克，少数的战斗人员，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变。这是西方不在乎俄罗斯的核威慑的第二个层次的原因。

但是，降低核使用门槛，并跨入门槛，对乌克兰战场没有本质性影响——因为乌克兰现在有北约的保护。但对世界有着深远的，极坏的影响。

有核国家对无核国家的“升级阶梯”战略，会是相当有效的。某种程度上，有核国家相对无核国家的任何战争优势，都会被解释为核武器的胜利。那么，能加入北约的国家，会寻求加入北约，以得到美国为首的北约提供核保护伞。很多国家没有核武器，也不可能加入北约，就会寻求自保。随着特朗普的上台，孤立主义的崛起，这意味着，很多国家将不得不寻求自保。

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曾经表示，由于主要国家都在探讨如何动用核武器，不扩散核武器体系正迎来冷战后的最大挑战。

所以，战术核武器虽然使得核战不会升级，但它的出现，降低了使用核武器的门槛，使得核武器成为一种可行的武器，就会促使更多的国家、组织想获取它。而在人工智能时代，核武器的技术门槛降低了，更容易获取。更重要的是，核武器的本质，无非是大规模杀伤。而生化武器则被誉为穷人的核武器。与上一次大规模毁灭武器的按钮握在五个大国手中不同，一旦战术核武器被真的使用，那么，可能在5-10年间，生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就会被握在更小的、更不负责的国家、宗教、组织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