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大跃进，有什么后果？

MzSavage2024年12月17日约 10 分钟

学习三阶段模型

研究一个人在一生的学习成长中所经历的认知阶段，这一主题的思考和分析由来已久。科学哲学家怀特海（Alfred Whitehead）、教育家杜威（John Dewey）以及心理学家斯坦利·豪（Stanley Hall）等人在著述中都有所讨论。而芝加哥大学的心理学家本杰明·布鲁姆（Benjamin Bloom）和他的团队首次对人的认知发展过程进行了科学论证，他们的研究项目历时七年，追踪了120名艺术和自然科学领域杰出青年人才，回顾他们的成长经历，发现了杰出人才在成长发展过程中的一些共性。

我对表述做了简化，明确为一个三阶段的认识结构，称之为“学习三阶段”模型。

人的认识从无到有，常常要经过不同的发展阶段：首先是好奇探索，学习者体验到关注和兴趣，相当于漏斗口，需要足够打开；接着才能进入严肃训练阶段，强调知识的系统性与训练的严格准确，就好像你需要通过又长又窄的漏斗颈；之后才进入创造性应用阶段，重新进入广阔的空间，在前两个阶段的基础上，以自己的知识体系去解释事物，解决新的问题。

阶段1：好奇探索 curious

虽然这120人都很年轻就成就斐然，但他们童年时都没有“抢跑”，反而是做足了每个阶段该做的事。尤其是最初的好奇探索阶段，看似没有直接的产出与成绩，却是不可跨越的。

布鲁姆发现，这些杰出人才在童年早期（10岁前）都经历过一个探索和发现乐趣的时期——孩子对多样的事物表现出兴趣，而家长也都十分注重满足好奇心，尊重探索中难免的不确定性。比如，项目中的青年数学家绝大多数没有在小时候展现出“特殊才能”，和其他孩子没有明显的差别。但他们童年发展的共同点是，家长没有在他们兴趣尚未建立的时候就过早强行重复式刷题，过早训练准确性与系统化知识，而是做到了最近学习区（元素一） 与 共同注意（元素二）。家长关注孩子在生活和玩耍中关注的内容，支持孩子广泛的好奇心，从而使他们发展出 主动参与（元素三），孩子们自主钻研、自主学习的精神得到了很好的启发和培养。

童年时的迷恋，使得知识变得具体真实，与自己有了切身关系。有的孩子，比如达尔文童年沉迷于动物和昆虫，以至于父亲担心他将来可能令家族蒙羞。开启达尔文一生求知热忱的是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对动物的痴迷，童年达尔文并不是为了拿到高分而钻研和思考的。深度学习三巨头之一的杨立昆，儿时喜爱古生物，好奇智能是如何从无到有进化出来的。此后在硕士博士的求学生涯中，他从未远离这条隐秘的兴趣线索。童年阶段对智能起源的好奇，成为他成年后钻研人工智能的热情之源。

在好奇探索阶段，最重要的就是把漏斗口尽可能打开，和孩子共同注意，并寻找最近学习区。因此，学龄前，尽量给孩子提供丰富信息量和高互动的体验，例如户外玩耍、逛动植物园、参观博物馆和动手制作等，让孩子养成主动参与的习惯，在知识和能力的增长中无形强化孩子自主发现与求知的乐趣。

阶段2：严肃训练 serious

大致对应着中学和大学，从广阔的丰富兴趣的漏斗口，进入强调严格、准确和熟练的系统性学习阶段。早期兴趣中培养的热爱，会在这个认真钻研阶段为学习者提供持续的内驱力。比如，布鲁姆研究项目中的一位数学家从儿童时期就痴迷于火箭。这个爱好逐渐深入，到了中学，他发现自己需要学好数学才能理解计算火箭轨道的公式，于是产生了对数学的严肃兴趣。另一个数学家小时候痴迷于制作飞机模型，因而热爱计算的准确和精密。还有人小时候喜爱无线电与物理，虽然他们小时候的兴趣看似不同，漏斗口随机敞开，但却都通向了未来更严肃的专业数学道路。

于是，儿时被火箭模型、飞机模型、无线电制作点燃的主动钻研精神和自主学习能力，被孩子用在了学科学习上，他们开始自学高阶的数学和物理教材，迅速在学科成绩上超越了学校进度和同龄人水平。在儿童期满足好奇心的过程中，他们学会了如何查资料，如何自主思考，如何解决问题，培养了追求清晰准确的习惯；在满足好奇的探索中，也形成了追求自律和智识满足的价值观，为严肃学习阶段的大量训练打下了内驱力和行为习惯的基础。

阶段3：自由创造性应用 savage

一个人由于有了第二阶段的严格训练，建立了扎实系统的知识体系，才能进阶到第三阶段，提炼出自己的体系。用自己提炼出的知识模型去重新进入广阔的世界，认识现象，提出解读并解决问题。对于数学家而言，创造性应用是发现自己的研究志趣，做出独创性的发现；对于音乐家等艺术家而言，则是找到属于自己个人的独特的艺术表达风格。

学习三阶段的每一阶段都不可跳过，而要做足功夫，从而为下一个阶段积聚力量。你无法略过关注和兴趣的培养直接进入严肃训练阶段，也不能没有扎实的知识积累就开始自由发挥。比如，很多家长会问，我家孩子对英语没兴趣，对数学和科学没有兴趣，这是怎么回事？原因是好奇探索阶段的缺失，因为“喜欢”需要先满足一个条件——与我有关。如果一个内容完全没有和孩子自己的兴趣与经验产生关联，急于进入严肃训练阶段只会损伤学习动机。

反过来说，如果本该进入严肃训练阶段，却一直停留在“广撒网”的好奇探索阶段，就无法建立扎实的知识体系，难以找到前进的方向。不论是一门学科，还是一节课，人的认识需要走完这三个阶段。从“与我有关”走向“我想知道”，继而才能“扎实学习”，再走向“我能迁移”、“我能创造”。

了解人必经的三阶段，能帮我们避免大炼钢铁

三阶段模型能用来分析很多问题，比如“要不要学奥数”？

奥数要求学习者创造性地解决灵活的问题，属于第三个创造性应用阶段的学习内容。那要不要学奥数，不取决于别人有没有学，而是取决于学习者自己前面两个阶段积累的怎么样。

数学的第一阶段curious好奇探索阶段，是在生活中将数学用起来，引发好奇和惊叹。好奇探索贯穿了在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比如小孩会了加减乘除之后，我们路过一个高架桥工地，她看着天上高高的桥墩，突然问我，这个高架桥有多重？我觉得这小人野心倒不小，于是一步步估算了每立方水泥的重量，查出了高架桥通常的长度，桥墩长宽高等，使她算出一个结果。小孩觉得这太有意思了，好厉害！那姥姥住的28 层高楼有多重？痴迷了一阵子巨物重量的估算问题，不知不觉做了好多心算。

昨天晚饭，娃爹抛出一道题：估算一下，太平洋里有多少滴水？爷俩从一毫升水有几滴算起，太平洋的平均深度和面积问GPT，得出了10的20次方滴。最精彩的估算当然是费米的宇宙里到底有没有外星人。全球人口集中在一个小岛上跳一下，能不能让地球抖一抖的这种问题（What If），都是很好玩的估算。

还有一些更日常的活动，一家人在超市买完东西，让小孩观察购物小票，在小票上寻找一些数字的规律。先是发现定价有规律，9 和 5 出现的特别多，想想为什么？400 元总价，三个人吃10天，每人每顿饭成本多少？那么去餐厅吃饭，应该把人均价格控制在多少比较合理？

她在幼儿园时，我们经常玩买卖游戏，设置了城市科技王国和森林农场王国，让两个王国互相出售服务和产品。信不信幼儿园小孩为了挣钱，能兢兢业业不厌其烦、把几块几毛钱一点点加起来，一直加到五六千。自己都不知道咋算明白了小数点，收入，成本、亏损门儿清。好奇阶段主要目的就是发现乐趣、培养一颗向往的心，“不怕计算，毕竟数学如此酷炫”，要用数学不断发掘日常无聊表象之下的惊奇，形成一种积极的心理状态。

在好奇探索curious阶段积蓄到足够的心理动力，正向认知，再进入严肃训练阶段，会很容易适应学校的大量书面的、抽象符号构成的题目，不会陷入催一下动一下的消极被迫状态，而是觉得这是我喜欢的事情，我愿意多做一些努力。

严肃训练阶段，要做的是通过能力拆解，进行大量练习和复盘（课程后面元素四-有效练习一节会讲）把基本知识概念组块做到清晰、透彻、内化，不用调用大脑全部算力也能做对。对冲了儿童前额叶发育未完全，难以克服说出错误答案冲动的特点。就像运动员通过大量分解动作练习，练到纯熟之后，不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做出迅速恰当的反应、打出完美的动作，这是严肃训练阶段的目标。

前两个阶段积累的基础上，才是 savage自由创造阶段。所谓自由，是说书本上学来的基本概念及其变化组合，由于理解得非常透彻、记忆极为纯熟，而变得高度可迁移，可以在变化非常大的新情境下灵活运用出来。创造是说学习者能有足够多、足够丰富的积累，以至于可以自主整合并拿出创造性解决方案。真正的奥数，非教培的奥数，是属于自由创造阶段的内容。

但是假如一定要跨越阶段，还没来得及引入兴趣，就直接让很小的幼儿做大量抽象符号组成的书面题目，直接进入高强度大量的机械重复的严肃训练，那当然会遭遇到孩子的心理抵触。导致做基础题都做得鸡飞狗跳、基本概念搭建模模糊糊、漏洞百出、根本没扎实内化，第二阶段尚且潦草的同时，又急于进入奥数那样的高度创造性问题。

结果还能是什么？缺乏前期积累铺垫的孩子，陡然面对难题，当然会认为自己很笨，根本不可能学好数学。如神经科学家迪昂所说，“对数学的恐惧会令孩子无法学会哪怕最简单的数学概念。” 没有前两阶段积累，就直接冲击第三阶段，结果是不但搞不好奥数，连学好基础数学的信心也丧失了。

真的是孩子就没有能力爱上学习，真的没有足够的智商学好基础知识吗？其实不过是因为大人陷入恐惧，害怕落后，又总是忍不住贪心，想逾越阶段，超过别人，要绕过规律搞大跃进。三阶段模型帮我们戒骄戒躁，真正干好每个阶段该干的事，让孩子自己长出强壮的肌肉和自我意志，去胜任属于自己的学习。如果大人能理解基本的学习规律，中国孩子学习完全没必要搞这么苦、代价这么大，却只为掌握 K12 基础阶段的其实很少很简单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