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手术之后,她觉得自己长出了第三只手 | 今日有书
脑中的幻影
如果你的一只手臂不幸被截去了,你很有可能会体验到一只虚幻的手臂,感觉到虚幻的手臂位于空间中的一个特殊位置。在某些情况下,你可以移动你虚幻的手和手指。然而,你能看到你没有手臂,也可以看到手臂中的感受器不复存在。所以,这些幻影是在你的大脑里产生的。
一只虚幻的手
当一只手臂被截去后,你会经常体验到一只幻肢。这只幻肢可能会适时地消失和变化。亚历克萨·诺思(Alexa North)和彼得·哈利根(Peter Halligan)通过操纵照片让我们感受什么是幻肢体验。在这个案例中,手的体验还在,但是前臂已经消失。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1])
渐渐地,你的幻臂可能分解,因此你体验到一只手,而不是一只前臂。你可能失去移动手臂的能力。最糟糕的是,你可能会感到幻臂里有一种真实的疼痛。有时,这种疼痛似乎是因为你那虚幻的手被固定在一个你不能把它移开的非常危险的位置。这类疼痛是很难治愈的。
是的,你的一只手臂被截去了,你的大脑的一小部分将不会再接收来自那只手臂上的感受器的任何刺激。但是,这些神经元并没有死,而是被用于新的目的。很快这个脑区的临近部位就成了接收来自脸部感受器刺激的区域。
大脑中的感觉小矮人
就在中央沟的后面,有一块细长的皮层,包含一张身体不同部位的“地图”。身体左侧对应大脑右侧,反之亦然。如果碰触你的左腿,那么将会在这块细长皮层的顶端附近看到活动;而如果碰触你的脸,那么将会在下端看到活动。对应不同身体部位的皮层的面积取决于它们的敏感度,因此,嘴唇和手指所对应的面积较大;在这张“地图”上,脸和手是紧挨着的。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2])
如果手区不复存在,它就会被面孔区替代。结果就是,在我触摸你的脸时,你会有和平时一样的触感,但是你也会感觉到虚幻的手被碰触。彼得·哈利根和他的同事在一个有幻手的人身上系统地研究了这种效应。哈利根依次触摸这个人脸上的每个部位,并让她精确描述感觉到幻手上被触摸的位置。利用这种方式,他可以画出面孔区和幻手区之间的关系图。即便这些神经元现在正对脸被触摸做出反应,这个人也能体验到一只不复存在的手正在被触摸。
脸上的一只幻手
在右臂被截去后,研究对象体验到一只幻肢。当用棉签碰触她的右侧脸时, 除了感觉到脸的刺激,她还会同时产生幻肢特定部位的明显刺痛感。可见,面孔部位与幻肢部位之间有一种系统的关联。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3])
大多数时候,幻肢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一个肢体被截去了。在这样的案例中,体验到幻影的人的大脑没有受损。但是,脑受损之后也可能产生幻肢。EP是一个芬兰女人,她因为严重的头痛和左侧身体麻痹而入院。诊断发现,她的病因是脑前部血管破裂,医生为此给她做了一个修复破裂血管的手术。尽管如此,EP脑前部的一小块区域还是留下了永久性损伤,而这个区域与动作控制相关。
我见到EP是在她术后的几年,除了还留有一点非常异常的特征,她已经完全恢复。她经常体验到身体左侧有一只额外的“幽灵般”的手臂,出现在她的真实手臂一两分钟前所在的相同位置。当幻影出现时,她就会感到好像有三只手臂。如果EP看她真实的左臂,这只幻臂就会消失。EP知道她真的没有长出三只手臂来,也认识到这种体验是由她的受损脑引起的。然而,多一只手臂的感觉是如此逼真,以至于有时会担心购物时撞到别人,因为她感觉三只手都拎着大袋子。
三只手的女人
脑前部受损之后,EP有时会体验到一只多余的左臂(和腿)。这是她画的她购物时的感觉。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4])
我在飞机上见到EP,她正从赫尔辛基飞往坐落于伦敦布鲁姆斯伯里的功能成像实验室,目的是让戴夫·麦戈尼格尔(Dave McGonigle)扫描她的大脑,以找出当她体验到第三只手时变得活跃的脑区。当EP准备进入扫描仪时,我们在她的脑中不幸发现一个夹子,这个夹子是在修复她脑部破裂的血管时嵌入的。
由于扫描需要强大的磁场,给脑中有金属片的人扫描是非常危险的。这个夹子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呢?当EP离开实验室在牛津街购物的时候,我们却还在苦苦寻找那位给EP做手术的外科医生。联系到这个医生时,他正在芬兰某处的一个高尔夫球场里。还好,这个夹子是钛做的,没有磁性,因此是安全的。
实验的结果呢?每当EP大脑中部一小块区域的活动增强时(确切地说,它位于辅助运动区(SMA)右内侧壁),她就会体验到第三只手臂。但是,这不是与利用感觉探测身体位置相关的区域,而是与传递控制身体位置的指令相关的区域。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它有助于我们理解富有创造性的大脑怎样告诉我们有关身体的信息。
我没有任何问题
EP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女人,因为她完全知道,她的异常体验不是真实的,而是由大脑的小损伤引起的。一种十分异常的现象在脑后端(尤其在右侧)受损的人身上更加常见。这些人的左臂常常麻痹,对触摸不敏感。但是,这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种麻痹,并且否认他们身上有毛病(疾病失认症)。拉马钱德拉(V. S. Ramachandran)对很多这类人进行了访谈。他的报告阐明了这些人所认为的和他们的实际能力之间存在的显著差异。
一些人似乎认为他们不是用一只手臂,还不得不解释为什么。
最奇怪的是,在没有移动他们瘫痪的手臂时,这些人却相信他们已做过这样的动作。
VSR:你能鼓掌吗?
F. D.:我当然能鼓掌。
VSR:你能为我鼓掌吗?
[她开始用右手做鼓掌动作,就好像在用身体中线附近一只臆想的手鼓掌一样。]
VSR:你正在鼓掌吗?
F. D.:是的,我正在鼓掌。
在移动左臂的动作事实上没有发生时,F. D. 夫人的大脑却好像创建了这样的体验。
谁在做?
在这些人当中,不仅他们关于自己肢体位置的知识是错误的,而且关于他们是否正在对这个世界采取行动的知识也是错误的。当他们认为自己正在对这个世界采取行动时,事实上,他们什么也没做。但是想象一下,如果你一直安静地坐着什么都没做,而你的一只手却开始独自行动,这将有多令人惊恐!这有时会发生在大脑受损的人身上。这只任性的手“无法无天”,它会抓住门把手不放,或者拿起一支铅笔乱涂乱画。
有这种症状的人被手的这些行动折腾得心烦意乱:“它不会做我想让它做的事情。”他们经常要用另一只手死死抓牢它,尽力阻止它乱动。在一个案例中,有个人的左手会紧紧地抓住身边的任何物体,拉扯她的衣服,甚至在睡觉时掐她的喉咙。为此,睡觉的时候,她就要把这只胳膊绑在床上,以防这种夜间异常行为的发生。
无法无天的手
在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电影《奇爱博士》(1964)中,奇爱博士长着一只有自己思想的右手。在这个场景中,他正用他的左手来阻止无法无天的右手掐死他。(图片来源:Columbia Picture, 1964.)
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在《意识意志的错觉》(The Illusion of Conscious Will)这部杰作中提出,我们对自己的行动引发没有直接的知识。我们所知道的就是我们有行动的意图,然后过一会儿,行动发生。我们推断,是我们的意图引发了行动。
但是,韦格纳没有只停留于这种推断,他做了一些实验来验证他的观点。他预言,如果一个行动在你有行动意图之后发生,甚至在这个行动实际上由别人引发的时候,你也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是由你引发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实验十分具有欺骗性。当参与这个实验时,你和一位实验室助手都把右手食指放在一个专门的鼠标上,通过随处移动这个鼠标操纵计算机显示器上的指针。屏幕上有很多物体,通过耳机你能听到有人在说其中一个物体的名称。你正想把指针移向这个物体,恰巧此时,如果你的同伴把指针移向该物体(他也是遵照耳机中的指令),你就非常有可能会认为是你自己执行了这个动作。
当然,时间要把握得恰到好处。如果这个鼠标恰好在你想移动它之前移动了,你就不会觉得是你引发了这个动作。如果在你想移动鼠标之后过了太长时间才移动鼠标,你也不会觉得是你引发了这个动作。如果你有移动意图与鼠标移动两者的间隔大约为1~5 秒,那么即使事实上不是你移动的,你也会以为是你移动了你的手臂。
韦格纳的心理实验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5])
相反的结果也能产生。在这个案例中,你执行了一个动作,但是你坚信你什么都没有做。此外,这个结果并不局限于心理学实验室,它能在“真实生活”情境中发生,而且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但是,现在我不打算告诉你这些。此刻,我只关注我们是如何知晓这个物质世界的,包括你自己的身体。你认为你没有在执行一个动作,这种错觉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你以为别人正在执行这个动作。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领域——他者的心智世界。
参考资料:
[1] Wright, Halligan and Kew, Wellcome Trust Sci Art Project, 1997.
[2] McGonigle, D. J., “The body in question: Phantom phenomena and the view from within”
[3]Halligan, P. W., Marshall, J. C., Wade, D. T., Davey. J., & Morrison, D. (1993). Thumb in cheek? Sensory reorganization and perceptual plasticity after limb amputation. NeuroReport, 4(3), 233–236.
[4]Hari, R., Hanninen, R., Makinen, T., Jousmaki, V., Forss, N., Seppa, M., & Salonen, O. (1998). Three hands: Fragmentation of human bodily awareness. Neuroscience Letters, 240(3), 131–134.
[5]Wegner, D. M., & Wheatley, T. (1999). Apparent mental causation: Sources of the experience of will.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7), 480.
作者:克里斯·弗里思
本文节选自《心智的构建》,内容有删减,标题为编者所加,文中部分图片来自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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