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有博物馆吗？兼论：什么是博物馆。

0.想要弄明白“中国古代有博物馆吗？”这个问题，首先需要探讨，什么是博物馆？符合了哪些条件，就可以说是博物馆了？

1.博物馆是做什么的？可能大家一看到“博物馆”这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收藏东西的”。没错，收藏是人类的天性之一，收藏的东西多了，就会为这些东西找一个专门的场所，这个场所的功能就是“秘藏”，这也是博物馆的原始形态。

2.只具备“秘藏”特征的，还不能算是成熟的博物馆。比如现在出现了很多收藏家，假定大家有机会到收藏家的秘藏地点去看他的收藏，会认为这是博物馆吗？

不会。

我们把视角拉大，加入时间的要素，如果这个收藏家寿命终结了，他收藏的东西还会继续被收藏吗？

大概率不会了。就算他的后代继承了遗产——这些收藏，并且按照他的想法收藏下去，再传承一代，这些收藏还会在吗？

3.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历史，看看历史长河中那些“可能”的博物馆

首先我们来看博物馆的英文名字，“museum”。可以把这个名词拆成两部分，muse和um。muse这个词，指的是古希腊掌管艺术与审美的女神们——缪斯，根据版本不同有三个、四个、七个、九个缪斯女神的数量区别。um则是后缀，表示”……的地点和场所”。所以museum=muse+um，就是“缪斯女神的地点和场所”，引申为祭祀缪斯女神的神庙。

在古希腊世界（公元前7世纪），祭祀缪斯女神的中心神庙位于德尔斐，神庙的一个职能，就是收藏、管理各城邦献给神的艺术品。为了管理好艺术品，神庙建立了收藏、整理这些艺术品的制度，这种对物的管理，是博物馆的雏形。

但是，这些祭品本质上还是神、神庙的物品，祭祀也是宗教活动，这不能叫做博物馆，只能叫做博物馆的雏形。

到了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时期，亚历山大大帝抢了一批古希腊世界和周边国家的艺术品和古物。他把这批艺术品和古物交由自己的老师——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是个学者，于是对这些物品进行整理和研究。亚历山大大帝和亚里士多德死后，他的部将托勒密在亚历山大城创建了当时最大的学术和艺术中心——亚历山大博学园（公元前290），其中有图书馆、动植物园、研究所，其中为这批物品也留下了位置——也叫缪斯神庙，吸引了大量的学者来此进行研究。虽然似乎学术研究功能的加入拓展了收藏的公共性，但是这些收藏本身依然是托勒密王朝国王的财产，所以亚历山大博学园依然只是博物馆的雏形，有句老话说得好：“君子之泽，三世而斩”。说到底，无论收藏家的身份是君王、富豪、学者、主教，这些收藏的物品都是收藏家个人、家族所有，和我们、和社会大众有什么关系呢？

3.时间到了大航海时代，西方列强、特别是后来居上的大英帝国，在向世界扩张的时候，殖民者、探险家们也开始收藏殖民地的艺术品、动植物标本、财宝之类的物品，想把这些东西研究明白。但是逐渐他们发现，凭借自己的智商是研究不明白，只有学者才具备研究的能力。而在当时，绝大多数学者们都为大学服务。英国的大学比较特殊，在和教会与国王周旋中获得了一定的自治权，特别是牛津和剑桥两座大学。1571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颁布了《牛津和剑桥大学法案》，赋予这两座大学独立法人地位，明确了大学的法人是大学校长、教师和学生，而且女王及其祖先确认了之前授予两所大学的各项特权、自由权和特许权，并承诺给予大学更多的尊重和权力，大学所有的财产均得到承认，大学所有的契约、义务均宣布有效等等。这种特殊的政府-大学之间的关系让两座大学拥有了一定的公共性。

1682年，英国律师伊莱亚斯·阿什莫尔，把收藏家约翰·特雷德斯坎特父子转赠自己的收藏，捐赠给了牛津大学，而且双方签订了契约，藏品的所有权归属牛津大学，但是牛津大学必须新建一座建筑，配备专门的人员来保存和展示它们（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的收藏家都把收藏品放置在自己的私宅中）。牛津大学遂新建了一座地下一层、地上二层的馆舍，二楼是展厅，一楼是办公和研究区域，地下室是化学实验室，还搭配了一座配楼作为图书馆。更重要的是，阿什莫尔捐赠的初心是“为了人类的生活与健康，了解自然界是必要的”。1683年，博物馆正式开放，第一批参观者是约克公爵夫妇和安妮公主。

尽管一开始开放的对象仅限于贵族和学者，但是这座博物馆藏品所有权属于公共机构，机构成立的基础是社会契约，这表明，一种全新的，从建立到运行都具备一定公共性而不是私人收藏家来运营的机构的出现，所以阿什莫林博物馆被视为第一座成熟的博物馆、近代意义的博物馆、公共博物馆。

4.随着世界历史的变迁，法国大革命没收了王室和贵族的收藏，并且不设置门槛向全体公民开放——之前的博物馆只面向贵族、富商和学者。随着近代科学的发展，博物馆收藏的材料为科学研究服务，博物馆的科研职能被大大强化了，原来科研被视为藏品维护的一部分，逐渐也分离出来独立为单独的职能。到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博物馆又被视为一种特殊的学校，博物馆通过展览和活动对观众施加的影响被视作一种教育方式，博物馆的职能得到了第二次拓展。

与此同时，中国被列强以暴力敲开了国门，西方传教士随之进入中国传教，在传教过程中，他们需要研究中国的社会和自然，也打算用提供公共服务、展示西方社会发达面貌的方式感染中国人信教，所以他们开始按照西方博物馆的模式，在中国建设博物馆。这批博物馆可说是中国博物馆的先声。

截图自徐玲：《博物馆与近代中国公共文化》

徐家汇博物院旧照

5.但同时，中国知识分子也得以走出国门见识西方社会，他们迅速意识到了博物馆的教育作用，并且在回国之后对建立博物馆的必要性进行宣扬，为的是启发民智、振兴中华。19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正是洋务运动时期，所以知识分子主要争取洋务派官员主导建馆。1884年，张之洞在广州实学馆的基础上建立了博物馆，但刚建成不久便被改为广东水陆师学堂；1895年孙家鼐在北京强学会书局的基础上建起了北京官书局陈列室，因经费不足，建成不久即停办。这是两次国人建馆不成功的尝试。直到张謇在1905年开始创办南通博物苑，这个尝试才告成功。

经过7年的努力，博物苑在1912年基本完工，正式对外开放。原计划筹建三个分馆，1906年分别完成南馆、中馆的工程。南馆初名“动矿物陈列室楼”，后改称“博物馆”，是博物苑主体陈列室。而中馆始称测候所，用以测报天气，直至1914年测候所迁至农校，此地才被改建为金石碑帖陈列室。原计划用于陈列金石书画的北馆，直到1911年才完工。建筑大部分保留至今，展品还可以在今天举办的“江海古韵——南通古代文明陈列”“巨鲸天韵——江海鲸类生物资源专题陈列”“南通博物苑藏金石碑帖陈列展”“南通范氏诗文陈列”“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先驱——张謇”专题展及其故居复原陈列等基本陈列展览中看到。

南通博物苑今昔，图片引自南通博物苑官网

6.张謇举办的南通博物苑目的是“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当时博物馆在日本也已经兴起，日本早期对博物馆的理解更多是振兴产业，这也影响到中国，所以在张謇创办南通博物苑前后，1866年创办京师劝工陈列所、1899年创办的汉口商务会所、1902年创办的天津考工厂陈列馆代表另外一条博物馆发展的道路。但是因为毕竟是服务于产业，这些场所的销售功能较重，一般不认为是博物馆，但是也承认具备博物馆的一些功能。

∑.所以总结一下，世界上第一座成熟的博物馆是阿什莫林博物馆，在中国境内创办的第一座博物馆是徐家汇博物院，中国人自己创办的第一座博物馆是南通博物苑。中国历史上也有一些萌芽形态的博物馆现象，比如收藏和陈列孔子遗物和纪念物的孔庙、历朝历代的皇家收藏和私人藏书楼等等，但是因为公共性的缺失，不能被视为博物馆，但是孔庙则对中国博物馆的一类——纪念馆，有很大的启发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