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妈祖鱼
如今89岁的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童年的海边清晨,那天是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生日,奶奶带他去妈祖庙。他看见很多中华白海豚在妈祖庙前的海域跳跃,一群游走又来一群,颇为壮观,他看入了迷。奶奶说,这是妈祖鱼在拜妈祖。他渐渐发现,这个海域平时也有不少妈祖鱼出没,于是常去看它们捉小鱼。“有时候,这些个头比我还大的粉红色海豚会整个跃出水面,就像在空中跳舞。”回忆起这个画面,老人开始微笑。
1997年,苏圻天加入了村里妈祖庙的中华白海豚保护小组,到处宣传白海豚的保护理念。
小组就驻扎在妈祖庙里,若是看见村里小孩子淘气,用石子或其他工具打白海豚,他们就会上前阻止。而现在,这个保护小组随着白海豚在当地的消失不复存在,他也成为唯一还在世的成员。“很可惜。”苏圻天叹息,“找来找去也看不见,这里下一代人应该也看不见它们了。”
厦门澳头村老人苏圻天是当地中华白海豚保护小组中唯一在世的成员。信奉妈祖的他曾过着与妈祖鱼为伴的生活。|摄影:陈溢
不仅仅是苏老,很多东南沿海的老渔民也都曾过着与白海豚为邻的生活,也见证着白海豚的大幅度减少或区域性灭绝。67岁的刘宝塔住在泉州塔头刘村,当地人除了叫白海豚妈祖鱼,也叫海大鰗。在他的青少年时代,白海豚都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存在。他清楚地记得,1973年间,他几次开着货船从泉州到厦门运货,都有一群白海豚保持着“队形”一路跟他游到厦门,就像在搭“顺风船”。但渐渐的,随着当地海水污染和过度捕捞问题加重,他明显察觉到白海豚在减少,到现在已经很难见到白海豚了。“白海豚要到我们近海来,得穿过几十层渔民放置的定置网,它哪里还敢来?”
顾名思义,中国是中华白海豚分布最多的国家。目前有8个种群分布于我国东南部沿海,分别在宁德、厦金海域、汕头、珠江口大湾区、雷州湾、沙田-曹潭、三娘湾,以及海南西南。若单纯从整体看待中华白海豚这一物种,它在IUCN红色名录仅被评估为易危。但学者李松海指出,若对单个种群的濒危程度进行独立评估,部分种群早处于濒危甚至极度濒危的境地。
过去几十年间,我国几乎所有中华白海豚种群数量均呈下降趋势,其中全球最大的珠江口种群正以每年2.5%的速度衰减,照此速度,在未来50年内超过一半的个体将会消失,超过七成的个体会在三代内消亡。台湾西海域族群已被列为最高的极危等级。广西三娘湾种群经历了快速衰退,种群数量在5年内下降了近三分之一。而个体数量更小的汕头海域种群在过去10年间减少了30%。
汕头是郑锐强的老家,这位白海豚保育研究者十四年如一日地关注着白海豚的命运,并为其抗争。为了推动更多白海豚保护行动,他从汕头大学海洋生物研究所跳槽到公益机构海南智渔。他预测,老家仅存的12头海豚,在未来20年,会区域性灭绝。过去,中华白海豚曾经在中国海域连续分布,但如今已呈现明显的斑块状分布。汕头12头白海豚里仅一头雌性,而栖息地的切割导致种群之间彼此隔离,无法实现基因交流。这就意味着,汕头白海豚的种群灭绝几乎无法逆转。
在泉州晋江的围头湾天后宫壁画上,妈祖身后跟着中华白海豚。出海之前,当地渔民通常会去妈祖庙里祈平安。自古以来,信奉妈祖的福建人就称中华白海豚为妈祖鱼,认为它会带来好运。|摄影:陈溢
生活在中国沿海的中华白海豚种群可以追溯到3.1万年前。这种动物的命名来自“生物分类学之父”林奈的学生彼得·奥斯贝克(Peter Osbeck),1751年11月27日,他在广东珠江口外水域目击到这种“雪白色”的海豚,记录并称之为“中华白海豚”。但在中国沿海世世代代的渔民口中,它拥有不同的姓名。
泉州惠安县的海边礁石上建着一座小庙,庙里供奉着渔民在海上打捞出的鲸豚骨。|摄影:朱岚清
白海豚会跟随围网作业的传统渔船,捕捉“漏网之鱼”。|摄影:郑锐强
“我们的文化会因为物种的变化而变化。”郑锐强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没有这个物种,所有关于这个物种的文化,都没有了价值。”他皮肤黝黑,鼻子因常年出海被晒伤显得有些红肿。
这些年来,郑锐强平均一年有60—80天在海上进行白海豚背鳍照片的数据收集,长期调查的种群是:江门海域种群、三娘湾海域种群、厦金海域种群,和汕头海域种群。
白海豚的背鳍就像人脸,有着独特的斑点和缺刻,可以此确定它的身份。一个长期的数据跟踪可用于分析白海豚的栖息地、社会网络、种群数量变化、觅食偏好等等。真实的长期数据是制定合理保护措施的基础。
插画:梁惠然 地图来源:陈炳耀 地图:卜洪权 文字:商华鸽 审图:郑锐强 林文治
科研船内挂着一本潮汐表,这有助于确定出海和返航的最佳时间。每次出海,他们会使用设备收集水下声波数据,进行鲸豚声学的研究。摄影:朱岚清 陈溢
每次出海前,郑锐强会设计一个调查路线,覆盖这个海域的热点区域。出海后,他就站在船头,用眼睛不断扫射。在茫茫大海搜寻白海豚的身影并非易事,需要长期保持高度的注意力。
找到白海豚后,他会在尊重动物礼仪的情况下,缓慢靠近,并迅速用相机拍摄它的背鳍。海豚从出水到下水,通常只有半秒钟。海上的紫外线很强,调查往往需要一整天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下,除了防晒帽没有任何遮挡。拍白海豚入迷时,他常常连帽子都一并扯下。晒伤是常有的事,有时回去后他整个脖子和脸都在掉皮,但他对此不以为然。
“出海像极了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你永远都在寻找。”郑锐强说。最近,他第一次在江门目击了白海豚产子的全过程,母海豚在不停跃出水面的过程中产下了一个宝宝。
他们惊喜地观察了很久,在确认海豚宝宝安全健康之后才离开。可与此同时,郑锐强也在江门发现有4头被废弃绳子勒住颈部的白海豚,粗绳深深勒进它们的皮肤里,任凭它们如何跳跃也无法脱落。这些绳套是近岸养殖蚝排上用于固定木桩的,因废弃或者拆除成为了渔业垃圾。
在江门,一头白海豚被废弃绳子勒住颈部。|摄影:郑锐强
尊重白海豚、和它们保持适当距离,是郑锐强出海时严格执行的动物礼仪。感受到船只的友好,一些小海豚会好奇地游到他们的船下,但这时郑锐强往往会用木棒将它们戳走。因为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船都像他们这么友好。“要保护好它们,就需要让它们知道船是危险的。”
在林文治看来,白海豚和人类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例如高智商,深刻的自我认识,深厚的情感,以及稳定的社会关系。林文治是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的副研究员,也是郑锐强的师兄,从2010年开始进行白海豚的种群生态学和行为学研究,针对海南西岸、雷州湾和珠江口的白海豚开展了长期个体追踪调查。
在广西三娘湾的清晨,没有游船打扰,一头刚成年的中华白海豚少见地游向研究人员的船。|摄影:郑锐强
林文治认为,白海豚比人们想象中还要聪明,能做一些高明的策略。他早期在伶仃洋做白海豚调查时,对这种生物还不太了解,有一次看到一群带着新生儿的白海豚妈妈,就开船追上去希望拍下小海豚的照片建档案。
白海豚妈妈非常谨慎,带着孩子一路向前游,似乎想逃离他们的追踪。突然间,一头白海豚打横着出现在了他们的船头前,反复跃出水面。林文治想着机会来了,就开始专注拍摄。
等拍完了它,扭头一看,其他个体已经很远了。林文治突然意识到,他中了这头海豚的“调虎离山”之计。它似乎是故意留下,好让其他海豚妈妈带孩子赶紧离开的。这件事给林文治带来很大冲击,让他对这个物种肃然起敬。
郑锐强首次在江门记录到中华白海豚产子的全过程。母海豚在不停跃出水面的过程中产下了一个宝宝。|摄影:郑锐强
白海豚和人一样是胎生动物,母海豚每隔4年才能生育一次,怀胎11个月才产一子。海豚母子的关系非常紧密。但海豚宝宝有着很高的夭折率。几位研究人员都看到过多次海豚母亲不停用背鳍托着死去孩子的悼念行为。
去年,林文治在出海的时候,看到一头驮着高度腐烂死婴的白海豚母亲,它背上的孩子只剩一层皮和肠道。这是他见过的腐烂程度最高的死婴,他推测白海豚妈妈已经这样驮着孩子尸体超过2周。第二天,林文治又看到了这位白海豚妈妈,她背鳍上的孩子连肠子也断了。
为了背着孩子尸体,白海豚妈妈需要长时间待在水面,甚至连进食也不规律,还会增加被船只撞到的风险。“这个悼念行为有点太过头了。”林文治实在不忍看下去,用绳子把小海豚尸体拴起来,拖到离它妈妈很远的地方,希望强迫这位母亲恢复到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而这头小海豚,也成为林文治数据库里最悲伤的一个ID。好在,过些日子再看见这位母亲,她已经稍微恢复一些。
一头年长的雌性海豚驮着刚刚失去生命的新生儿在三娘湾海面游弋,这是它的悼念行为。母海豚通常投入大量时间照顾和哺育幼豚,母子的关系非常紧密。|摄影:林文治
白海豚的世界并不总是温情的。吴福星就曾在三娘湾出海调查时发现,有小白海豚死亡后,其他的成年海豚把它撞得非常高,让尸体飞出海面,这是一种明显的攻击行为。吴福星是郑锐强的同行兼朋友,身为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的科学家,同样长期从事白海豚种群生态与保护的研究。
厦门厦金海域,白海豚研究者吴福星使用望远镜观察中华白海豚行踪,一个长期的数据跟踪可用于分析白海豚的栖息地、社会网络、种群数量变化、觅食偏好等等。|摄影:商华鸽
林文治介绍,和一些灵长类类似,少数白海豚也会出现弑婴行为。目前行为学上认为它们弑婴主要有两个原因:如果是雌性杀掉其他雌性的小孩,可能只是想把别人的小孩拿来预演一下,类似人类小女孩童年喜欢玩洋娃娃,扮演“妈妈”去照顾那些洋娃娃。
年轻的白海豚拿海豚幼仔预演时,因为没有经验,可能会不小心让海豚幼崽死亡,但这给它未来的育儿提供了经验。如果是雄性白海豚,他们弑婴主要为了寻找交配机会。
雌性在哺乳期间是不会接受雄性求偶的,否则会非常辛苦,还要面对各种风险。有些雄性海豚会因此杀掉它的小孩,希望把母海豚从育儿的状态中释放出来。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母海豚会同意它的求偶。林文治曾目击一头刚失去了孩子的白海豚母亲,它浑身都是正在渗血的咬痕。他推测,这很可能是它在反抗雄性海豚时被咬伤的。
林文治还发现,不同于其他种群的白海豚较为松散、短暂的社会关系,湛江的白海豚种群拥有非常稳定的社会关系,并且这种稳定不仅在社群内部,也存在于社群之间。
“例如一头白海豚可能今天跟李四一起,明天跟王五,但是一直轮转的都是李四王五,不会跟赵六混在一起。它在有限的个体范围里面进行轮转,并且这个小圈子非常稳定。”林文治说,“它拥有非常明显的个体偏好。”湛江的白海豚种群是第二大种群,有480头白海豚,并且是全国已知白海豚种群衰退幅度最低的。林文治认为,这里的白海豚种群可能更代表它们自然状态下的社会结构。
为了躲避中华白海豚的追捕,斑鲫从海中一跃而起,不料银鸥瞬间从空中俯冲下来,“渔翁得利”。|摄影:吴福星
事实上,对处于近岸食物链顶端的白海豚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人类。很多白海豚都曾被船桨、渔网、绳子,或其他人类活动伤害。郑锐强多年来关注着一头几乎没有背鳍、头部有很深勒伤的白海豚,叫“豚坚强”。
2004年,它第一次在三娘湾被北京大学的秦大公发现,浑身被刺网缠绕,伤痕累累,还在流血。人们都觉得它应该活不了了。但2017年郑锐强去三娘湾时,竟看到它还顽强地活着。
不仅如此,有着惊人生命力的豚坚强后来成功繁育过两个个体,但它的孩子背鳍也都被渔网割伤。然而在今年,这头坚强的海豚妈妈还是去世了。它的尸体漂浮在三娘湾,被当地渔民发现。
类似的悲剧也发生在厦门。2010年,吴福星在厦门发现了一头没有上颌的白海豚,当时非常吃惊。吴福星推测,它可能是被废弃渔网切掉了上颌,伤口位置很深,已靠近舌头。他无法想象这种状态它将如何生存,对它非常关注。他持续地跟踪后发现,它存活下来了。但它对人类的警惕性非常高,和船只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
在三娘湾,一头白海豚因浑身被刺网缠绕,被割掉了背鳍,头部有很深勒伤。后来它不仅顽强地活下来,还繁育过两个个体。|摄影:郑锐强
“现在到了要做关键决策的时候。”郑锐强说,“白海豚的保护非常棘手。它生活的近海和人类活动区域直接对冲,海岸线既是生命线又是黄金线。”总的来说,对白海豚造成致命威胁的因素可大致分为三个方面。
郑锐强认为,最致命的因素首先是栖息地的衰减,例如海岸工程、填海、港口建设、近岸养殖都会占用白海豚的栖息地。
第二则是人为活动的干扰,比如海洋交通,过度捕捞,海洋噪音,风电,水域污染,以及不合理观豚。研究海洋生物声学的宋忠长提出,白海豚是靠声呐系统探测进行捕食鱼类和通信的,噪声可能会影响白海豚的探测和通讯,使它需要消耗更多能量。
第三则是种群的地理隔离。近岸建设导致原本连贯的栖息地片段化,影响了不同种群之间的基因交流。此外,吴福星认为气候变化也会对白海豚造成影响。他发现近十几年来厦门水域的水温也在上升。
那么,白海豚种群未来还有留存希望吗?它的生存危机应该如何干预才能逆转?
广东江门,一群中华白海豚在一艘货船前“冲浪”。如果船速过快,会有撞到白海豚的风险,遵守动物礼仪十分重要。|摄影:商华鸽
在郑锐强看来,当务之急是把海岸线一千米还给白海豚。他发现,在中国的白海豚,基本上80%甚至接近90%都生活在海岸线1千米的范围之内,99%都在5千米之内活动。
海岸线一千米是白海豚最重要的家园。若是要做养殖,应当合理规划,将海岸线一千米留给白海豚,并让每一片区留些空隙可以连通。“现在所有的保护区都划在外面,没有划在海岸线。
这就是问题,这不符合动物的习性,”他说,“如果能把自然岸线守住,并能给它们一定的范围,这个物种肯定能活下来。”事实上,这海岸线一千米因生产力和营养高,几乎是整个近岸生态系统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洄游性鱼类、近岸鸟类等物种的重要栖息地。
他认为,江门是珠江口的希望,而珠江口是这个物种的希望。珠江口由八个淡水出口组成,是全球最大的中华白海豚栖息地,而江门的白海豚数量就占了珠江口的一半,约910头。
这里还拥有相对完整的海岸线,并且因江门台山和阳江两个发电站,周边的开发也受到限制。如今对江门而言,最大的挑战就是养殖的规划问题。目前岸线虽没被破坏,但很多自然岸线都被养殖侵占。此外,近岸也存在非法拖网的问题,需要规范渔业行为。
江门被郑锐强视为中华白海豚种群的希望。这里拥有相对完整的自然海岸线和约910头白海豚。海岸线一千米是白海豚最重要的家园。|摄影:袁子渊
最近,郑锐强计划尝试将江门的一个废弃渔村改造成“保护小区”,希望在现有保护区体系下去匹配更多的保护措施,以弥补保护区覆盖面的不足。这个村叫南湾村,现在渔民很多都迁走了,但他们有土地权。
当地渔民有很多非法的养殖区域,有的养殖区正好放在海豚的热点区域。郑锐强希望在当地做“其他有效区域的保护措施”(简称OECMs),在不影响渔民原本生计的前提下,给渔民增加收入来源,例如开展生态观豚或者渔家乐,希望能减少他们渔业活动对白海豚的影响,帮他们做一些渔业改良措施,比如减少养蚝的渔业垃圾。
他希望通过OECMs去推出更多可实施的保护实践。“我们的策略是以点连成线,把线连成网络。”
在江门,一头活跃的少年白海豚对着船只方向做跃身击浪。这片常有船只飞驰而过的海域也是众多白海豚生活的栖息地。|摄影:刘雪莲
林文治也希望渔民在有关部门的管控下做生态赏豚。他认为这能让一般公众有机会到现场看白海豚,建立感情连接,并产生物种保护的动力。“如果一辈子没见过白海豚,公众可能很难对海洋环境保护产生深刻的理解。”生态赏豚相比渔业而言,对海洋生态相对友好,但也并非没有影响。
林文治的近期研究发现一些地方的无序赏豚行为已经成为当地白海豚最重要的胁迫压力。他认为如果出台一个明确的法律法规,比如白海豚保护条例,让生态赏豚行为受到约束性监管,能使生态资源的利用得到良性发展。
他长期调查的湛江雷州湾种群同样是白海豚留存的希望。该种群由4个社群组成,林文治分别用自己团队成员的姓名给其命名,分别是林、陈、刘、李社群。
林文治近期发现,在过去5年,有着140头白海豚的林社群是国内唯一一个健康的社群,虽然没有数量增长,却能够持平,这在如今普遍存在的白海豚危机中非常难得。林社群在雷州湾的南部,几乎90%的岸线都被现在的生态保护红线所保护,家域也有近一半在生态红线以内。生态红线起到了限制当地开发行为的作用。
另一个数量过百的陈社群就没有这么好运了。陈社群在北边,有不少不合法的人工养殖区域,以及网箱养殖区域,规模很大,挤压了白海豚的生活空间。李社群则数量不到一百,在湛江湾那边,已经开发了很多,港口航道都在那里,保护难度很大。
林文治建议,要有所取舍的话,可以在雷州湾的北部多做工作,因为这里是另一个较大社群的家。最好尽可能限制开发活动,尽量避免岸线改造,不要进行水泥化,让整个岸线和河床尽可能保持天然状态。很多海洋生物都是靠着滩涂和自然岸线海底去延续的。如果海底破坏了,可能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此外,这个区域也要尽可能争取被生态红线覆盖。“生态红线对白海豚保护很有用,面积大,连贯型性好。”
“按这个趋势来说,就是非常非常危险。”谈到厦门白海豚种群的未来,吴福星显得很悲观。因为种族隔离,这里种群数量相对较少,面临的威胁因素也多,幼年个体存活率较低。厦门的白海豚不仅面临栖息地永久性丧失,还有频繁船只的直接伤害、船只噪音,以及渔业活动对它饵料生物的影响。他提出,要想逆转危机,非常关键的一点是加强栖息地的管理,控制捕捞强度、船只,噪声等。因为栖息地才是它真正生活的区域,把它真正利用的关键栖息地保护好了,它才能更好地生存繁衍。此外,最好厦漳泉可以联合保护,共同来制定一些保护措施,进行协同保护与管理。“白海豚是河口和近岸海洋生态系统的指示性物种,保护它其实就保护我们自己。当海豚在近岸都活不下去了,那说明这个环境本身出了问题。其实反过来说,它是不是也不适合我们人类去生活了?”
对于近岸食物链顶端的白海豚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人类。很多白海豚都曾被废弃渔网、绳子,或其他人类活动伤害。|摄影:朱岚清
养殖很大程度挤占了白海豚的生存空间。|摄影:朱岚清
“数据透明永远是鼓励社会进步的一个方式。”郑锐强发现,公众的认知与白海豚的实际情况有很大偏差。人们在网络上经常能看见“海豚来了,生态变好了”的标题,但实际在全球没有一个白海豚种群数量是上升的。郑锐强将这个信息缺口归结为数据缺乏透明度和连续性。这容易导致公众认知和管理机构的决策出现滞后。
为了打破数据壁垒,郑锐强和团队开发了一款叫iDolphin的数字应用,公众可以用照片对白海豚实现个体的识别,还能了解到国内各个种群的地点、数量、增长情况,也可以深入学习白海豚相关的科普知识。
目前,该应用使用AI个体识别模块对中华白海豚的背鳍进行个体识别,单张白海豚图片识别准确率达到93%以上。在这款应用中,每头白海豚都拥有一张数字身份证。截止目前,iDolphin累计识别白海豚个体3178头,积累5个白海豚种群的个体识别数据。
“它弥补了公众、决策者、以及保护主体的信息缺口,让这些数据的公共使用权剥离出来,也让更多研究者之外的人有机会参与白海豚的保护里。不论是成为我们的志愿者,还是帮我们上传一张照片,都可以帮到它。”未来,郑锐强希望这个数据平台能成为一个公共的数据平台,能辅助政府去做决策。他还有一个终极的目标,希望推大湾区的白海豚国家海岸公园。海岸公园能起到大范围保护自然海岸线的重要作用。
去年盛夏,两头雌性白海豚在汕头附近的海面游弋。|摄影:郑锐强
从研究所到公益机构,如今的郑锐强越发忙碌。他一边出海调查一边为白海豚的公益项目奔走。在这些忙碌的间隙,当他做完出海调查开始返航,迎着海风,感受到夕阳的余晖照在脸上,和同事聊着当天的工作,他觉得这就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尽管这一天,他都在汗流浃背,喝掉了半箱水,身体疲惫不堪,但他觉得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他不仅在做研究,也在为另一个物种抗争。
有时候,郑锐强会看到那个美好的未来,他们离这个未来时近时远。他偶尔会幻想,四五十年后,当他们已经老到不行,被推着轮椅,去三娘湾的渔船上,看很多白海豚在那里吃鱼,附近有很多游客。
对郑锐强来说,这样人生设想已足够圆满。但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概率有,但不会太大。他可以接受比这差一点的结果,只希望,这里不要成为第二个汕头。“我就想它们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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