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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茕子小鲜肉身上,有我曾经的莽蠢。
风
风茕子//约 13 分钟
顾小盼生于70年代末,她妈是小学老师,她爸是一家矿石厂二把手。夫妻俩一心想生男娃。生了小盼是个女娃,又接连给她生下二妹三妹。生二妹时,小盼妈丢了工作,小盼爸被贬为工人;生三娃时小盼爸的工作也没保住。最后终于生出来个男娃,两口子搬空家底交罚款,最后带着4个娃到处打工讨生活。不料那个弟弟在两岁时,摸到墙根上的红薯片就吃了——他不知道那是老鼠药,当天夜里就断了气。一家人哭天抢地。后来一个算命婆子说,小盼的八字不好。她11月初十生的,算命婆子说,她的出生日期叫1110,证明前面都是三个女娃,最后一个铁定保不住。从此小盼在家里特不受待见。她都念中专了,只要她爸心情不好,还会一个巴掌糊她脸上。她经常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反正是全家人的出气筒。中专还没毕业,她爸被车撞死了,她妈得了场大病,不到半年也走了。小盼不得不出去打工养家。三妹当时还在上小学呢,经常挂着两条青色鼻涕。一边打工她还要一边给她爸讨公道。她得找肇事司机要钱。那人讲没钱。她就到处找人问怎么打官司。一个没任何社会经验的姑娘,连法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老邦。她的一个中专同学说,来吃饭呀,是一个特别厉害的老男人请客。她就去了。初入社会,都想认识“特别厉害的人”。老邦当时40岁左右,胖得很,个子也矮,大头,粗脖子,一双细长的眼睛东瞄西瞄,既不屑一顾又无事生非。他问小盼哪学校毕业的,小盼报了学校名,他说哦,校长XXX,我哥们儿。又问小盼现在在哪上班,小盼说在火锅城打工,他说,哦,那连锁店老总XXX,我熟,天天喊我去吃饭我没时间去。再问小盼现在在忙啥,小盼说给她爹打官司,老邦说,区法院的院长XXX嘛,我兄弟。只要你提到一个单位或者是一个地方,他都跟那儿最顶端的人物是挚交。这对于顾小盼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他太牛逼了,他是上层人类。老邦是一个省报驻当地小市的记者站站长。说是站长,其实就他一人。小盼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新闻敲诈”,所谓“新闻敲诈”,说白了就是找各种单位的茬,然后去谈:我必须曝光这事,你们不想曝光?好,那我们就合作,你给我们投广告,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他靠这个成为小城里所有“高端人士”的“朋友”,也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他开了一间私人会所,二楼宴请,三楼KTV,四楼几间酒店式卧室。新闻敲诈赚一遍钱,叫人来消费再赚一遍钱。那是90年代末,他赚钱赚得飞起,走到哪都叫一个春风得意。一个人得意太久就会养成一种对金钱毫不在意的态度,就像那天吃饭,服务员说没有果汁,他说没有就出去买嘛。他问在坐的喝什么,有个女孩说要喝“醒目”,那时候的“醒目”就已是3块钱一瓶,是小盼喝不起的玩意儿。服务员买回来跟他汇报说5块钱一瓶,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意思叫服务员快出去。一个人得多么富有才能养出这样一种对钱的风度翩翩啊。所以在几次见面后的一个晚上,老邦开着他的私家车送小盼回去时,把她拉到了荒山野岭,她也不敢有微词。他在后座把她攻城略地了,小盼只是哭,哭完竟然问了一句:“我爸的事,你能帮上忙吗?”事隔很多年,小盼都后悔自己问了那么一句话。她是分裂的,一方面她认为贞操是一个悖论,因为她读过很多国外的文学作品,她觉得把处女之身献给自己的丈夫是一件匍匐于大众道德观的事,但并非绝对正确的事,因为女性应该有自主权;另一方面她觉得也不应该献身给交易。若是这两项中如果哪一项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就献给哪一项,是不是也不对呢?因为中间有个“献”字。有了“献”,就证明自己还是看重,看重就不对。她的心思乱七八糟的,第二天早上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皮子肿了。原来流太多眼泪真的会变成金鱼眼。她用凉水使劲拍打着脸。我不哭,我不哭,她对自己说,等会儿还要给二妹三妹做早饭呢。老邦算是帮了她一半吧,给她找了个很便宜的律师,也说自己跟庭长打过招呼。最后小盼拿到的钱虽说不是百分之百满意,至少比面对一个老赖强。她到现在还记得,由于她把保险公司也顺带告了,那个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在被告席上一直打哈欠,她感到人类的悲欢真是完全不相通。不管怎么说,律师主张把保险公司的人也扯进来,并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管他打不打哈欠,能解决问题就行。人卑微到了一定程度,已经不在乎别人的态度了,只在乎结果。结果还是说得过去的。那以后老邦找她,她又应约过两次。她很放荡地跨在他腿上说,你爱我吗?你不爱我对吧,我也不介意什么爱不爱的。还有一次是老邦喊她来救场,他说他的女朋友在酒吧里缠着他不放,让她快来以自己女朋友的姿态出现。她来了,兴致勃勃地问对方:“你是谁?我才是他女朋友。”明知道是做戏,但是到了酒店还是兴致未退,和他做了一盘儿。她说那个女的是谁?他说一个女大学生。她说玩挺花呀。他嘿嘿嘿。那以后他再找她,她都没去见了。有一次他可能喝了酒,打电话来说她提起裤子不认人。她问:“怎么?”他对付不上来。第一次把他逼到这样的窘境,她是有点开心的。后来没再联系。她嫁给餐厅经理,离婚,又嫁给一个国企中层,再离婚,最后嫁给一个做地暖的老板,准备彻底安家歇心时,男人得肺病离世。这时的她,45岁,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是做地暖老板的,一个是国企中层的。俩都是儿子,极不省心。好在她手头已有积蓄,把孩子养大不成问题。问题是,这个年龄不尴不尬的,遭男人唾弃,却又还有性需求。一天出去吃饭时,遇到一个小伙儿。姓丛,北方人。小丛说,顾总,快过节了,您给员工发什么福利?能不能考虑一下从我这儿拿货?地暖老板过世后,顾小盼一手打理着亡夫的生意,别人对她的称呼从老板娘过渡到顾总,她已经习惯了。不过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愣头青,直接推销。一般的销售都会先套近乎然后介绍自己是做什么的,再敬酒,拍马屁,彼此就已心领神会。小丛倒是不含糊,打直球。她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就说,我不是采购,所以我不要回扣,你能给我什么价格?小丛说,我在的公司是连锁店,卖烟酒茶和土特产,烟酒茶的价格都是穿的,没得谈的余地,土特产我可以给你送样,有好一点的有差一点的,包装一模一样,就看你想给员工发哪一种。第二天小丛果然来送样,是小零食,高铁商务座免费发的那种,包含果仁、牛肉干、果脯等等。另外还有些木耳菌菇之类的。他把东西装在两个袋子里,说,镶金边的这个袋子里面是好品,朴素袋子里这个是不太好的品,你看想要哪一种。他没有给她额外带东西,一般销售会给她额外一些东西的,比如虫草、海参、燕窝什么的。他理直气壮地站在那儿,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毫无畏惧,只有指望。随着节假日的临近,她会想到小丛。他不会巴结,连最起码的礼仪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说好听话,从他进她公司就四处打量,看她公司有多大,人有多少,她办公室豪不豪华,暗地里思索能吃掉他多少货。他连一声“姐”都没有,僵硬的,崇拜的,却又循规蹈矩的。他的世界里有大片的空白,那些没有被社会化填充的部分,有一点像她年轻时候。像顾小盼这种把男人当阶级跳板的女人,本不应该对小丛这种底层男孩动恻隐之心。但不由自主还是动了。可能还是因为看到了20岁时的自己吧,傻不愣登的。她给小丛打电话,说订一部分货。小丛屁颠地给她送来。她笑问:“中午都不请我吃个饭的吗?”“我是怕耽误你的时间,”小丛说:“我觉得你应该不缺一顿饭吃,但是如果你愿意,当然好啊,我请。”小丛说,这一单我挣了六七千,我拿两千出来请你吃,行啵?顾小盼说:“两百都吃不完。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便宜又好吃。”小丛的惊吓这才收回肚里,眼神变得像水牛一样老实而感恩。顾小盼开车,载着小丛去吃烤鱼。小丛说,你这车得两百万吧?这是行走的一套房啊。顾小盼说,你还挺懂车。小丛说他们老板开的也是这一款。他又问,顾总你怎么不开电车,现在电车功能可多了,又高级又省油。顾小盼说,傻小子,买得起这车我还烧不起那点油吗?电车也就几十万块钱,怎么开出去谈生意。小丛琢磨着她的话,半晌没吭气,他需要时间反应,毕竟不在同一个阶层。她一边开车一边问起他的事。他讲他大专刚毕业,学的土木工程,曾经某公司应聘没应上。这座城市里装地暖的小区不多,基本上都被她垄断了,凡是装地暖的都是些优渥之家,她跟人家多多少少有点交集,哪怕没见过面,也听说过、知道人家是干啥的。小丛说她是他这两个月来谈成的第二笔生意,第一笔生意是一个体育明星,有自己的健身器材公司。那个人虽然谈不上家喻户晓,但也在体育频道上经常出现,现在退役了,算是这个城市的名人。他买的是精装房。那个高档小区的地暖也是顾小盼公司做的,她去工地监督施工时碰到那人来看房子,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忽然间她感觉自己特别像多年前的老邦,吹牛不是想搞定任何人,只是爱上孔雀开屏的感觉。他们去的那家烤鱼店味道是很好的,只是环境土鳖了一些。168双人套餐,可以把人吃撑。她在路边买了一袋原浆啤酒,小丛说我来付我来付,顾小盼拒绝了。一升也就30来块钱而已,抢来抢去像什么话。然后去吃烤鱼,小丛说好吃呀真好吃。顾小盼说,你可以看看软件上有没有团购券,结账时会便宜一些。小丛问,你平时也买团购券?顾小盼说:“我见我员工搞过。”小丛表示恍然大悟,在他看来顾小盼是绝对不会买东西还先买优惠券的。他不知道,如果有服务员提醒,她也会买,她又不是天外来客,她也是个普通人,能省几十块钱她也会有好笑的快乐,尽管这种快乐不如穷人来得明显。顾小盼和小丛在微信上话多了起来。你又出单了吗?要努力呀小伙子。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出来走走?两人又见了两三回面,小丛问:“顾总,你能给我介绍客户吗?我可以给你提成。”顾小盼哈哈大笑:“你一单就只几千块钱,你再提成给我,能给我提几个钱?”她毫不伪饰地瞧不上他,也不管会不会对他造成伤害,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让他认清现实。小丛挺现实的,他说,那别的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再次见面时,顾小盼明显暧昧起来。她问他谈过恋爱吗,他说谈过两段。她问上床没。他说都没上床。顾小盼吃惊:“为什么?”小丛怔在那儿,他也二十多岁了,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有点不理解,似乎还有点想守贞操的意思,又不敌顾小盼能给他带来好处,再加上她和他平时接触的女孩都不一样,他有点懵了。顾小盼容不得他七荤八素的反应,直接把车开去了一家五星酒店。拿了房卡后,她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让他过来。两人一起进电梯,都没有说话。进到房间后,房间的广播响起:尊敬的顾女士,欢迎您入住XX酒店,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顾小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在床上坐下来,眼神戏谑地看着他。他跑去卫生间了。过一会儿他出来,顾小盼去洗,她闻到卫生间里有股松木的腥气,出来后,她围着浴巾问:“你在卫生间打灰机了?”“我怕第一次我表现得不好,我就先……然后可能会表现得好一点。”顾小盼摸了他一把,果然是的。还是小年轻有意思。她把他脸上的肉揪起来一点,看着,然后吻了下去。经过几次调教,小丛表现得也还行。但两人的相处差点火候。他总是着急自己单子少,明显地想让顾小盼帮他。但对于顾小盼来说,跟做企业的朋友们多说一句“我给你推荐一个卖土特产的销售”,所欠下的人情都不止他拿到的那点抽成。她倒是可以直接打几万块钱给他,解决他几个月的生存问题,但绝对不能这样,会培养他的贪心,于他于己都不是好事。他们就这样混了两三个月,有一天一起吃午饭,小丛说,我等下要去跑业务。顾小盼没说什么,知道他的意思,开始拿乔了。她说好,继续吃。后来就没怎么再联系。小丛隔三岔五会发些祝福的话,她都懒得回。渐渐地,他连祝福也没有了。顾小盼有时候会想,小丛会不会觉得和自己发生了这样的事是他一生的耻辱?不管他怎么想,自己没有对不起他过。当然,也没有为他的事业和未来使过什么劲儿。只是想起来会觉得,男与女之间,真是风水轮流转,从乙方的角度看甲方,和站在甲方的角度上体味甲方,她都感受过了。她做了一遍自己,做了一遍别人,在有了一定年纪之后,已分不清体内是自己多一点还是别人多一点。总之丰富了她的业余生活,她还是喜欢这种百味杂陈的。半年后,老邦不知道从哪弄到她的新手机号,加她微信,她通过了。他问她过得还好吗,说自己已经退休了,孩子在国外工作,他的生活空乏无聊。他约她见一面。顾小盼觉得见一面也没什么不可以。又不是仇人。她就去见了。他们约在河边的一个小亭子,他老得不成样子,头发花白,背和肚子都很肥腻。他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他说你躲我干什么,我又不想和你干点什么,想干我也干不动了呀。她来见他,正是因为她不爱他,也不恨他,见不见都无所谓,所以才来见的。而他把她当成什么了?还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靠他支棱的小女孩?老邦拗不过她,也没有再拗她的能耐。据说他在工作的最后几年被调到省会的总编室,干着可有可无的工作,拿着普通人的月薪,很是可怜。人啊,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到那时才知道,自己不可能风头无两一辈子的。现在他跟任何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一样,住着两室一厅的房子,忍受着有权有势的“朋友”们远去,尽力供养着孩子,尽可能避免和妻子发生冲突——他还不知道谁的身体先不行,万一自己先不行了还得指望妻子照顾他。顾小盼先往回走,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出左腿出右腿都有商量似的。月光青灰色,却很亮。她徐徐走着,把老邦走得心慌意乱。他在后面“哎”、“哎”了两声,意思让她等他,她没等,他也没再坚持,在后面慢慢跟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壳被他看得发胀,他一定觉得她爱过他,至少觉得在那时那刻,她对他是充满崇拜的。顾小盼真的已经忘记了那时的感受,但是她明确的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如果说男人和女人会风水轮流转的话,她在想自己老了之后会不会也这样子,叫小丛来见一面?去回忆小丛的第一次?怀念他为了表现得好先在卫生间里用了一次手?或者想到每次自己在小丛面前花钱时,他那羡慕却又自卑闪躲的眼神?老邦并不是未来的她。她比他更狠绝,更清醒。需要的时候她可以屈下膝,不需要的时候她只是走她的路。至于意外出现的小丛,只是她心疼了年轻时的自己,从不同的角度去体会一下自己罢了。那并不代表她对老邦还有什么余情,只代表她很珍视自己的人生感受。她的一生中永远都只有自己,笨拙的自己也好,可叹的自己也好,有钱的自己也好,对战的自己也好,强硬的、脆弱的、多情的、无情的、能表达的、不能表达的……